(一)
刀法、劍法的名家,常常會認為用雙刀雙劍是很愚蠢。
在槍法的名家眼中看來,雙槍簡直就不能算是一種槍。
因為武功也正如世上很多別的事一樣,多,並不一定就是好。
一個手上長著七根指頭的人,並不見得能比只有五根指頭的人更精於點穴。
真正精於點穴的人,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已足夠了。
可是用雙刀雙劍的人,也有他們的道理。
"人明明有兩隻手,為什麼只用一件武器?"
無論哪種道理比較正確,現在卻絕不會有人認為高立是可笑的。
他的雙槍就像是毒龍的角,飛鷹的翼。
他從西門玉面前衝了出去,他的槍已飛出,這一槍飛出,就表示血戰已開始☆但秋風梧還是沒有動。因為西門玉也沒有動,甚至連看都沒有去看高立一眼。
他眼睛一直盯著秋風梧的手,握劍的手。
秋風梧已可感覺到自己的手心滲著冷汗。西門玉忽然笑了笑,道:"我若是你,現在就已將這柄劍放下來。"秋風梧道:"哦。"西門玉道:"因為你若放下這柄劍,也許還有活廠去的機會。"秋風梧道:"有多少機會?"
西門五道:"並不多,但至少總比完全沒有機會好些。"秋風梧道:"高立已完全沒有機會。"西門玉道:"他槍法不錯,在用好槍的高手中,他幾乎已可算是最好的一個。"秋風梧道:"你說得很公平。"西門玉道:"我看過他的槍法,也看過他殺人,世上絕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的武功。"秋風梧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注意他。"
西門玉道:"我也很瞭解毛戰和丁幹。"
秋風梧道:"你認為他們已足夠對付高立。"
西門玉道:"至少已差不多。"
秋風梧道:"我呢。"
西門玉道:"我當然很瞭解你。"秋風梧道:"你和麻鋒已足夠對付我。"西門玉微笑道:"已嫌多。"秋風梧道:"你算準了才來的。"西門玉道:"要知已知彼,才能百戰百勝,若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我怎麼會來。"秋風梧突然長長吐出口氣,就好象一個漂流在大海上,已經快要淹死的人,突然發現了陸地一樣。
"十拿九穩的西門玉畢竟還算錯了一次。"
他沒有將金開甲算進去。
他當然做夢也不會想到,昔年威鎮天下的大雷神也在這裡。
"無論是多與少的錯誤,都可能會是致命的錯誤。"他這次犯的錯誤可真大得要命。秋風梧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你的確算得很準,他們四個人的確已是足夠對付我們兩個。"現在他們雖然沒有看見金開甲,但他卻知道金開甲定會在適當的時候出現的。
他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
雙槍飛舞。閃動銀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看來從未如此輕鬆過。
西門玉盯著他的臉。忽又笑了笑,道:"我知道這裡還有一個人。"秋風梧道:"你知道?"
西門玉談淡地道:"所以我們來的人也不止四個。"秋風梧嘆了口氣,道:"我雖然沒看見,但總算早已想到了。"西門玉道:"哦。"
飛舞的刀和槍就在他的身後,距離他還不及兩尺。
刀槍相擊,不時發出驚心動魄的聲音,凜測的刀風,已使他的發鬃散亂。
但是他臉上卻連一根肌肉都沒有顫動。
秋風梧也不能不佩服,他也從來未見過如此鎮靜的人。
他也笑了笑,道:"還有別的人呢?是不是在後面準備放火?"西門玉道:"是。"
秋風梧道:"先放火隔斷我的退路,再繞到前面和你們前後夾山人,"西門玉道:"你好象很瞭解我。"
秋風梧道:"我學得快。"
西門五嘆道:"你本來的確可以做我的好幫手的。"他目光忽然從秋風梧的身上移開,移到雙雙身上。
雙雙還站在門口,站在陽光廠。
她纖細瘦弱的手扶著門,彷彿隨時都可能倒廠去。
可是她沒有倒下去。
她身子似已完全僵硬,臉上也帶著種無法形容的表情她雖然沒有倒下去,但她整個人卻似已完全崩潰。你永遠無法想象到那是種多麼無法形容的姿勢和表情。
秋風梧不忍回頭去看她,忽又笑了笑,道:"火起了麼?"西門玉道:"還沒有。"
秋風梧道:"為什麼還沒有?
西門玉道:"你在替我著急。"
秋風梧道:"我只怕他們不會放火。"
西門玉道:"誰都會放火。"
秋風梧道:"只有一種人不會。"
西門玉道:"死人。"
秋風梧笑了。
就在這時,西門玉已從他身窮衝過去,衝向雙雙,一直躺在樹下的麻鋒,也突然掠起,慘碧色的劍光一閃,急刺秋風梧的脖子。
但也就在這時,屋背後突然飛過來兩條人影"砰"的,跌在地西門玉沒有看這兩個人,因為他早已算準他們已經是死人已看出自己算錯了一著。
現在他的目標是雙雙。他也看得出高立對雙雙的感情。只要能將雙雙挾持,這一戰縱不能勝,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雙雙沒有動,沒有閃避。
但她身後卻已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天神般的巨人。
金開甲就這樣隨隨便便地站在門口,彷彿完全沒有絲毫戒備。
但無論誰都可以看得出,要擊倒他絕不是件容易事。
他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一雙死灰色的睜子,冷冷地看著西門,他並沒有出手攔阻,但西門玉的身法卻突然停頓,就象是突然到一面看不見的石牆上。
這既無表情、也沒有戒備的獨臂人,身上竟似帶著種說不出的西門玉眼角的肌肉似已抽緊,盯著他,一字字道:"閣下尊姓?"金開甲道:"金。"
西門玉道:"金,黃金的金?"
他忽然發現這獨臂人嚴裡的鐵斧,他整個人似也已僵硬。
"大雷神"
金開甲道:"你想不到?"
西門玉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算錯了,我本不該來的。"金開甲道:"你已來了。"
西門玉道:"現在我還能不能走?"
金開甲道:"不能。"
西門玉道:"我可以留廠一隻手。"
金開甲道:"-隻手不夠。"
西門玉道:"你還要什麼?"
金開甲道:"要你的命。"
西門玉道:"沒有交易?"
金開甲道:"沒有。"
西門玉長長嘆口氣,道:"好。"
他突然出手,他的目標還是雙雙。
保護別人,總比保護自己困難,也許雙雙才是金開甲唯一的弱點,唯一的空門。
金開甲沒有保護雙雙。
他知道最好的防禦,就是攻擊。
他的王千揮,鐵斧劈廠。
這一斧簡單、單純、沒有變化,沒有後著這-斧已用不著任何變化後著。
鐵斧直劈,中是武功中最簡單的一種拍式。
但這一招卻是經過廠幹百次變化之後,再變回來的。
這一斧返埃歸真,已接近完全。
沒有人能形容這一斧那種奇異也沒有人能瞭解。
甚至連西門玉自己都不能。
他看見鐵斧劈下來時,已可感覺到冰冷銳利的斧頭砍在自己身他聽見鐵斧風聲時,同時也已聽見了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
他幾乎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死,怎麼會是這麼樣一件虛幻的事?既沒有痛苦,也沒有恐懼。
他還沒有認真想到死這件事的時候,突然間,死亡已將他生命攫取。
然後就是一陣永無止境的黑暗。
雙雙還是沒有動,但淚珠已慢慢從臉亡流下來……
突然間,又是一陣慘呼。
秋風梧正覺得麻鋒是個很可怕的對內時,麻鋒就犯了個致命的錯誤。
他揮劍太高,下腹露出了空門。
秋風梧連想都沒有去想,劍鋒已刺芽廠他的肚子。
麻鋒的人在劍上一跳,就象是釣鉤七的魚。
他身子跌下時,鮮血才流出,恰巧就落在他自己身上。他死得也很快。
毛戰似已完全瘋狂。
因為他已嗅到了血腥氣,他瘋狂得就橡只嗅到皿腥的飢餓野白自這種瘋狂本已接近死亡。
他已看不見別的人,只看得見高立手段q舞著的劍招。
丁幹已在一步步向後退,突然轉身,又怔伎。
秋風梧正等在那裡冷冷地看著他,冷冷道:"你又想走?"丁幹溉了激發乾的嘴唇,道:"我說過,我還想活下去。"秋風梧道:"你也說過,為了活下去,你什麼事都肯做。"丁幹道:"我說過。"
秋風梧道:"現在你可以為我做一件事。"
丁幹目中又露出盼望之色,立刻問道:"什麼事?"秋風梧道:"毛戰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丁幹道:"我沒有朋友。"
秋風梧道"好,你殺了他,我就不殺你中
丁幹什麼話都沒有說,他的手已揚起。
三柄彎刀閃電般飛出,三柄彎刀全都盯入了毛戰的左胸。
毛戰狂吼一聲,霍然回頭。
他已看不見高立,看不見那飛舞的銀槍。
銀槍已頓住。
他盯著丁幹一步步往前走,胸膛上的鮮血不停地往下流。
丁乾麵上已經全無血色,一步步往後退嘎聲道:"你不能怪我,我就算陪你死,也沒什麼好處。"毛戰咬著牙,嘴角也已有鮮血滲出。丁幹突然冷笑,道:"但你也莫要以為我怕你,現在我要殺你只不過是舉手之勞。"他的手又揚起。
然後他臉色突然慘變,因為他發現自己雙臂已被人握住。
毛戰還是在一步步地往前走。
丁幹卻已無法再動,無法再退。
秋風梧的手就是兩道鐵箍,緊緊地握住了他的臂。
丁乾麵無人色,顫聲道:"放過我,你答應過我,放我走的。"秋風梧淡淡道:"我絕不殺你。"
丁幹道:"可是他………"
秋風梧淡然道:"他若要殺你,和我又有什麼關係。"丁幹突然放聲慘呼,就象是一隻落入陷隴的野獸。
然後他連呼吸聲也停頓了。
毛戰已到了他面前,慢慢地拔出一柄彎刀,慢慢地刺人了他胸膛三柄彎刀全都刺人他胸膛後,他還在慘呼,慘呼著倒了下去。
毛戰看著他倒了下去,突然轉身,向秋風梧深深一揖。
他什麼話都沒有說。
他用自己手裡的刀,割斷了自己的咽喉。
沒有人動,沒有聲音。
鮮血慢慢地滲入陽光普照的大地,死人的屍體似已開始乾癟。
雙雙終於倒了下去。
秋風梧看著她,就象是在看著一朵鮮花漸漸枯萎……
(二)
陽光普照大地。
金開甲揮起鐵斧,重重地砍了下去。彷彿想將心裡的悲憤,發洩在大地裡。
大地無語。
它不但能孕育生命,也同樣能接受死亡。
鮮花在地上開放時,說不走也正是屍體在地下腐爛的時候。
墳已挖好。
金開甲提起西門玉的屍體,拋了下去。
一個人的快樂和希望是不是也同樣如此容易埋葬呢?
他只知道雙雙的快樂和希望已被埋葬了,現在他只有眼見著它在地下腐爛。
你奪去一個人的生命,有時反而比奪去他的希望仁慈些。
他實在不敢想象,一個已完全沒有希望的人,怎麼還能活得下他自己還活著,就因為他雖然沒有快樂,卻還有希望。
雙雙呢?
他從未流淚,絕不流淚。
但只要一想起雙雙那本來充滿了歡愉和自信的臉,他心裡就象有針在刺著。
現在他只希望那兩個青年人能安慰她,能讓她活下去。
他自己已老了。
安慰女人,卻是年青人的事,老人已只能為死人挖掘墳墓。
他走過去,彎腰提起了麻鋒的屍體。
麻鋒的屍體竟然復活!
麻鋒並沒有死。
腹部並不是人的要害,大多數的腹部被刺穿,卻還可以活下去。
認為腹部是要害的人,只不過是種錯覺。
麻鋒就利用了這種錯覺,故意捱了秋風悟的一劍。
金開甲剛提起了他,他的劍已刺入了金開甲的腰,直沒至劍柄。
(三)
劍還在金開甲身上,麻鋒卻已逃了。
他把握住最好的機會逃了。
因為他知道高立和秋風梧一定會先想法子救人,再去追他的。
所以他並沒有要金開甲定刻死。
高立和秋風梧趕出來時,金並甲巳倒了下去。
現在他仰躺在地上,不停地喘息著,嘎聲問道:"雙雙呢?"現在他關心的還是別人。
高立勉強忍耐著心裡的悲痛,道:"她身子太弱,還沒有醒。"金開甲道:"你應該讓她多睡些時候,等她醒來時,就說我已走。"他劇烈地咳嗽著,又道:"你千萬不要告訴她我已經死廠,千萬不要……"高立道:"你還沒有死,你絕不會死的。"金開甲勉強笑了笑,說道:"死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你們何必作出這種樣子來,讓我看了難受。"秋風梧也勉強笑了笑,想說幾句開心些的話,卻又偏偏說不出來。
金開甲道:"現在這地方你們已絕不能再留下去,越快走越好。"秋風悟道:"是。"
金開甲道:"高立一定要帶著雙雙走。"
秋風梧道:"你放心好了,他絕不會拋下雙雙的。"金開甲道:"我也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秋風梧道:"什麼事?"
金開甲道:"回去,我要你回去。"
秋風梧咬了咬牙,道:"為什麼要我回去?"
金開甲喘息道:"你回去了,他們就絕不會再找到你,因為誰也想不到你會是孔雀山莊的少主人。"秋風悟道:"可是……"
金開甲道:"他們找不到你,也就找不到高立,所以為了高立,你也該回去。"秋風梧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我可以帶他們一起回去。"金開甲道:"不可以。"
秋風悟道:"為什麼?"金開甲道:"孔雀山莊的人很多,嘴也多,看到你帶著這樣兩個人回去,訊息遲早一定會走漏出來的。"秋風梧說道:"我不信他們真敢找上孔雀山莊去。"金開甲道:"我知道你不怕麻煩,但我也知道高立的脾氣。"他又咳嗽了好一陣子,才接著道:"他一向是個不願為朋友惹麻煩的人,你若真是他的朋友,就應該讓他帶著雙雙,平平靜靜地去過他們的下半輩子。"秋風悟道:"可是他……"
金開甲道:"他若真的到了孔雀山莊,你們一定全都會後悔。"秋風梧道:"為什麼?"
金開甲道:"你不必問我為什麼,你一定要相信我……"他掙扎著,連喘息都似已無法喘息。過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若不肯答應我,我死也不會限目的。"秋風梧握緊雙拳,道:"好,我答應你,只有你活著,我們才能對付青龍會。"他咬著牙,接著道:"只有等到青龍會瓦解的那一天,我們大家才能過好日子。"金開甲道:"你們會有好日子過,但卻用不著我。"他又勉強笑了笑,接著道:"你最好記住,要打倒青龍會,絕不是任何一個人能做到的事,就連孔雀繃的主人都不行。"秋風梧道:"你……"
金開甲道:"我更不行,要打倒青龍會,只有記住四個字。"秋風梧道:"哪四個字?"
金開甲道:"同心合力。"
"同心合力。"
這四個字就是這縱橫一世的武林巨人,最後留下的教訓。
他自己獨來獨往,縱橫天下,但他到了臨死時,所留的卻是這四個字。
因為這時他才真正瞭解,世上絕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比得上"同心合力"的。
現在他已說出了他要說的話。
他知道他的死已有價值。
要活得有價值固然困難,要死得有價值更不容易。
(四)
黃昏。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屋角。
兩隻老鼠從屋角鑽出來,大搖大擺,因為它們以為屋裡已沒有人,屋裡有人,有三個人。
高立和秋風梧筆直地站在床前,看著猶在沉睡的雙雙。
老鼠從他們腳下竄過,又竄回。
他們沒有動,也沒有坐下。
他們彷彿在懲罰自己。
所有的不幸,豈非全都是他們兩個人造成的?
看著泥土覆蓋到金開甲身上時,他們並沒有流淚,因為他們已記住金開甲的話。
"死,並不是件了不起的事。"
的確不是。
因為有些人雖然死了,但他的精神卻還是永遠活著的。
活在人心裡。
所以死,並不痛苦,痛苦的是一定要活下去的人。
現在他們看著雙雙,眼淚反而忍不住的要流下來。
雙雙已醒了。
她一醒過來,就立刻呼喚高立的名字。
高立即刻拉伎了她的手,柔聲道:"我在這裡,我一直都在這裡。"雙雙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絕不會留下我一個人走的。"高立道:"我……我還要你明白一件事。"
雙雙道:"我已經明白了。,
她臉上忽然又露出鮮花般的微笑,接著道:"我知道你要告訴我,我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那些人說的話,全是故意氣我的。"高立道:"他們根本不能算是人,說的也完全不是人話。"雙雙道:"我明白。"
她拾起手,輕撫著高立的臉。
她自己臉上充滿了溫柔與憐惜,輕輕接著道:"我也知道你怕我擔心,其實我早已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了,根本就用不著他們來告訴我。
高立的心突然抽緊,勉強笑道:"但他們說的話,沒有一個宇是真的。"雙雙柔聲道:"你以為我真的還是個孩☆產?你以為我連別人說的話是真是假都分不出。"高立只覺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幾乎沉到足底。雙雙道:"可是你也用不著怕我傷心,更用不著為我傷心,因為很多年以前,我已經知道我是個又醜又怪的小瞎子。"她的聲音還是很平靜,臉上也絲毫沒有悲傷自憐的神色。
她輕輕地接著說下去,道:"開始的時候,我當然也很難受,很傷心,但後來我也想開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所以每個人也都應該接受他自己的命運,好好地活下去。"她輕撫著高立的臉,聲音更溫柔☆
"我雖然長得比別人醜些,可是我並不怨天尤人,因為我還是比很多人幸運,我不但有仁慈的父母,而且還有你。"秋風梧在旁邊聽著,喉頭也似已睫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