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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強敵喪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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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天寒地凍,到處都積著冰雪,所以火勢的蔓延並不廣,被涉及的人家並不多,但卻還是難免有很多無辜的人受到連累。

陳靜靜那美麗柔軟的胴體,也無疑早已被燒成了一根根枯骨,一片片飛灰。

陸小鳳來的時候,已來遲了。

烈火烤紅了他的臉,烤紅了他的眼睛,他的手腳卻是冰冷的,心也是冰冷的。

巷子裡一片混亂,男人們在奔跑吆喝著救火,女人們在尖叫,孩子們在啼哭,他們過的本是簡樸平靜的生活,從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可是現在卻無緣無故的受到傷害。

陸小鳳忽然轉身,瞪著寒梅,厲聲:"你看見了沒有?"寒梅:"看見了什麼?"

陸小鳳:"這就是你造成的災禍,你自己又難道看不見?"寒梅閉上了嘴,心裡顯然也不太好受。

陸小鳳:"現在你是不是還想看看我的功夫?"

寒梅道:"剛才我已看過。"

陸小鳳:"剛才那隻不過是捱揍的功夫,你想不想看我揍人的功夫?"這是挑戰。

他從未向任何人這麼樣挑戰過,他的態度雖然冷靜如磐石,可是這種近於殘酷的冷靜,卻使得他的憤怒更可怕。

極端的冷靜。本就是憤怒的另一種面具。

寒梅沉著臉,在閃動的火光下看來,他臉色也是蒼白的,連嘴唇都已發白。

從來沒有人敢這麼樣面對面的向他挑戰。

他並不怕這個年輕人,他從來也沒有怕過任何人,可是這一瞬間,他卻忽然感覺到一種從來未有的緊張,緊張得連呼吸都已停頓。

因為他一直都是站在上風的,他已習慣於用自己的聲名和地位去壓迫別人,現在他卻第一次感覺到別人給他的壓力。

陸小鳳的壓力又來了"你想不想看?"

寒梅還沒有開口,枯竹忽然:"他不想!"

孤松立刻接著:"他唯一想看的,就是羅剎牌,我也一樣。"他撲在陸小鳳面前,讓枯竹拉走了寒梅,才慢慢的接著:"所以你絕不能讓我們失望。"他沒有轉身,只是面對著陸小鳳向後退,然後袍袖一揮,身形倒掠,忽然就看不見了。

陸小鳳沒有動,沒有攔阻,過了很久才輕輕的吐出一口,他忽然發覺自己對這三個人已退讓得太久,現在已應該讓他們退一退了。

這是他第一次還擊,雖然沒有出手,卻已贏得了勝利。

可是他也知道,他們絕不會退得很遠的,等到他們再逼過來時,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陸小鳳沒有想下去。

火還沒有滅,他絕不能就這麼樣站在這裡看著,縱然有很多問題都需要去想,也可以等到以後再說,現在他一定要先去救火。

他捲起衣袖,衝入火場,從別人手上搶過一桶水,躍上隔壁的牆頭,往火頭上澆了下去。

他的動作當然比別人快得多,一個人出的力量至少可以抵得上五個人,可是旁邊另外還有個人,動作居然也並不比他慢多少,甚至比他更賣力,有一次竟躍上已被火燒燬了的危牆,幾乎葬身在火窟裡。

冰雪溶化,打溼了易燃的木料,再加上大家的同心合力,火勢很快就被遏阻,終於滅了。

陸小鳳總算鬆了口氣,用衣袖抹了抹汗,只覺得心裡已很久未曾這麼樣舒服過。

旁邊有個人在喘息著,帶著笑:"你一共提了七十三桶水,我只比你少六桶。"陸小鳳拾起頭,才發現這個跟他並肩救火的人,竟是"黑玄壇"趙君武。"趙君武笑得很開朗,又:"我剛才差點想一頭撞死的,可是現在卻只想再多活幾年,活得越長越好。"陸小鳳微笑著,沒有問什麼?因為他知道答案。

假如你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人,就絕不會想死的,因為你的生命已有了價值,你就會覺得它可貴可愛。

假如你真正全心全意的去幫助過別人,就一定會明白這道理,因為只要你肯去幫助別人,就一定是個有用的人。

陸小鳳微笑著拍了拍趙君武的肩:"我知道你剛才比誰都賣力,你揍我的時候,假如也這麼賣力,我就吃不消了。"趙君武紅著臉笑:"我揍人的時候絕不會這麼出力的,因為揍人並不是件愉快的事,我又伯手疼。"兩個人同時大笑,然後才發現人們,站在那裡陪著他們笑,每個人眼睛裡都充滿了欣慰,敬佩和感激。

一個梳著兩條長辮子的小女孩,忽然衝出來,拉住他們的手,在他們的手心裡塞了塊冰糖,紅著臉:"這是我最喜歡吃的,可是我情願讓你們吃,因為你們都是好人,我長大了也要跟你們一樣,別人家裡著了火,我也會幫著去救的。"陸小鳳輕撫著她的頭髮,想說話,咽喉裡卻像是被塞住。趙君武看著她,幾乎連眼淚都要掉了下來,只覺得自已剛才就算真的被火燒死,也是值得的。

就在這時,忽然有個小小的黑腦袋,從旁邊一條又髒又窄的陰溝裡鑽出來,指著陸小鳳大聲:"他不是好人,他騙我,阿姨沒有糖給我吃。"一個小小的黑人從陰溝裡爬出,竟是那傻頭傻腦的髒小孩。

他居然還沒有死,也許並不是因為運氣好,只因為他的愚笨無知,除了他之外,無論大人小孩都不會把自己塞進這麼髒的陰溝裡。可是他有眼睛,而且剛才也在陳靜靜屋裡,現在他已是唯一能說出當時情況來的人!

陸小鳳眼睛亮了,立刻迎上去,這孩子能不能把那兇手的樣子描敘出來?他雖然沒有把握確定,但希望總是有的。

忽然間,人叢中有人大叫:"他雖然幫著救火,放火的人也是他,大家莫要上了他的當。"幾個人大叫著衝出來,往陸小鳳身上撲過去,情況立刻混亂,雖然有的人堅決不信,有的人已在懷疑,有幾個房子已被燒光了的,更是不分青紅皂白,也往陸小鳳身上撲。

他們本就是頭腦簡單的小人物,看見自己的家被毀了,早已眼睛發紅,想找人拼命。

陸小鳳並不怪他們,更不願對他們出手,幸好有趙君武在旁邊擋著,他雖然捱了幾拳,總算還是衝了出去,可是那髒小孩卻已不見了。

陰溝旁還留著幾個水淋淋的髒腳印,火窟裡還在冒著青煙。

陸小鳳咬了咬牙,忽然又衝進火窟。

趙君武旗下的鏢師趟子手們,也已起來鎮壓住暴亂的人群,趙君武又以自己的身分保證,陸小鳳剛才一直跟他在一起,騷動才平息,再問剛才第一個大叫的人是誰,就沒有人知道了。

這時陸小鳳居然還留在那滾燙的火窟裡,也沒有人知道他在找什麼?

"你剛才在找什麼?"

他們一離開火場,趙君武就忍不住問他,陸小鳳卻沒有回答。

他眼睛裡一直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不知是正在思索著一個難題,還是已經把這難題想通了,趙君武沒有再問下去,也開始思索,忽然又:"剛才冤枉你的那個人,一定就是放火的人,想要你替他背黑鍋。"陸小鳳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他們並不是要我背黑鍋,而是要滅口。"趙君武:"滅誰的口?從陰溝裡爬出來的那個傻小子?"陸小鳳點點頭。

趙君武皺眉:"那麼樣一個傻小孩,能懂什麼?"陸小鳳嘆了口氣:"他們本來的確不必這麼樣做的。"趙君武也嘆了口氣:"不管怎麼樣,事情總算已過去,咱們喝酒去。"陸小鳳:"你要我陪你喝酒,恐怕要等一等了。"趙君武:"為什麼?"

陸小鳳握緊雙拳,緩緩:"不找到飛天玉虎,我從此絕不再喝一滴酒。"趙君武:"我能不能幫上你的忙?"

陸小鳳:"能!"

趙君武:"你說。"

陸小鳳:"這一帶你比我熟,你……"

他聲音忽然壓得很低,好像生怕被人聽見,因為他已發現飛天玉虎的勢力所及處,遠比他以前想像中還要大得多。

等他說完了,趙君武立刻:"這件事我一定替你做到,有了訊息後,怎麼樣通知你?"陸小鳳:"你有沒有到銀鉤賭坊去賭過錢?"

趙君武笑:"不但去過,而且還跟那大鬍子賭過幾手,居然還贏了他幾百兩銀子!"陸小鳳:"半個月之後,我們在那裡見面,先到的先等,不見不散!

趙君武看著他,忽然:"謝謝你!"

陸小鳳笑了:"我要你替我做事,我沒有謝你,你反而謝我?"趙君武:"就因為你沒有謝我,所以我才要謝你。"陸小鳳:"為什麼?"

趙君武眼睛裡發著光:"因為我知道你一定已把我當作朋友。朋友!"這兩個字多麼光榮,多麼美麗。

你若也想和陸小鳳一樣,受人愛戴尊敬,就一定要先明白一件事。

真正能令人折服的力量,絕不是武功的暴力,而是忍耐和愛心。

這並不是件容易事,除了廣闊的胸襟外,還得要有很大的勇氣!

屋子裡佈置得幽雅而乾淨,雪白的窗紙還是新換上的,窗外天氣晴朗,陽光燦爛,窗臺上擺著水仙和臘梅,丁香姨居然已能坐起來了,蒼白的臉上已有了紅暈,就像是要朵本已枯萎的花朵,忽然又有了生命。

這一切都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事,陸小鳳的心情顯然也比前幾天好了些。

"我答應過你,我一定會再來看你。"我知道!"丁香姨臉上居然露出溫柔的微笑"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她斜倚在床上,床上鋪著剛換過的被單,她身上穿著溫暖舒服的寬袍,袍子很長,袖子也很長,掩住了她的斷足和斷腕。

陽光穿過雪白的窗紙照進來,她看來還是那麼美麗。

陸小鳳微笑著:"我還帶了樣東西來!丁香姨眼睛裡發出了光,失聲:"羅剎牌?"陸小鳳點點頭:"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做到,我沒有騙你!"丁香姨眨眨眼:"難道我又騙了你?"

陸小鳳拉過張椅子坐下:"你告訴我,陳靜靜是你的好朋友,我可以信任她!"丁香姨承認。

陸小鳳:"她真的是你的好朋友?你真的能信任她?"丁香姨轉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呼吸忽然變得急促,彷彿在勉強控制著自己,過了很久,還是忍不住說出了真心話"她是個婊子!"陸小鳳笑了"可是你卻要我去信任一個婊子!"丁香姨終於回過頭,勉強笑了笑:"因為我是個女人,女人豈非總是常常會叫男人去做一些她自己不願做的事!"這理由實在不夠好,陸小鳳卻似乎已很滿意,因為她是個女人,你若要女人講理,簡直就好像要駱駝穿過針眼一樣困難。

丁香姨忽又問:"她是不是死了?"

陸小鳳:"嗯!"

丁香姨輕輕吐出口氣,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剛吐出口濃痰。

陸小鳳盯著她,忽然問:"你怎麼知道她已經死了?"丁香姨又轉過頭,輕輕咳嗽了兩聲,才緩緩:"我並不知道,只不過這麼樣猜想而已!"陸小鳳:"你怎麼會這樣想的?"

丁香姨:"你剛才既然那麼樣問我,可見她一定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對不起你的人,豈非是活不長的!"這解釋更不夠好,陸小鳳居然也接受了"不管怎麼樣,我總算已要回了羅剎牌,總算沒有白走一趟!"聽到"羅剎牌"三個字,丁香姨眼睛裡又發出了光,看著陸小鳳的手伸進衣襟裡,看著他拿出了這塊玉牌,眼睛裡忽又流下淚來。

陸小鳳瞭解她的心情。

就為了這塊玉牌,她不惜毀了自己的家,毀了自己一生的幸福,連自己的人都變成了殘廢。

這塊玉牌縱然是無價之寶,可是幸福的價值豈非更無法衡量。

她這麼樣做是不是值得?現在她是不是已經在後悔?

陸小鳳也禁嘆息:"假如這是我的,我一定送給你,可是現在……"丁香姨打斷了他的話,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用不著解釋,現在你就算送給我,我也沒有用了!"她的淚又流下,慢慢的接著:"現在我只要能看看它,摸摸它,就已心滿意足!"陸小鳳也瞭解這種感情,立刻把羅剎牌送過去,丁香姨的友情卻更加痛苦。

她已沒有手,這塊她不惜犧牲一切來換取的玉牌,雖然就在她面前,她也沒法子伸手來拿了,這種痛苦豈非已不是任何人所能忍受的,可是她卻偏偏只有忍受。

陸小鳳又不禁嘆息,勉強笑:"我把它放在你身上好不好,至少可以看得清楚些!"丁香姨點點頭,看著陸小鳳把玉牌放上她的胸膛,含淚的眼睛裡忽然露出種誰都無法解釋的表情,也不知是感激?

是欣慰?還是悲傷?

陽光滿窗,玉牌的光澤柔和而美麗,甚至還是溫暖的。

丁香姨垂下頭,用嘴唇輕吻,就像是在輕吻著初戀的情人。

"謝謝你,謝謝……"

她反反覆覆不停的說著,用兩隻斷腕,夾起了玉牌,貼著自己的臉。

陸小鳳不忍去看她,他記得她的手本是纖細而柔美的,指甲上總是喜歡染上一層淡淡的玫瑰花汁,使得她的手看來也像是朵盛開的玫瑰。

可是現在玫瑰已被無情的摘斷了,只剩下一根光禿醜陋的枯枝。

玫瑰斷了明年還會再生,可是她的手……

陸小鳳站起來,轉過身,突聽"噗"的一聲,一樣東西穿破窗戶,飛了出去,接著,又是"刺"的一響,一樣東西穿破窗戶,飛了進來。

他立刻回頭,丁香姨用兩隻斷腕夾著的玉牌已不見了,心口上卻有一股鮮血泉水般湧了出來。

她嫣紅的面頰又已變為蒼白,眼角和嘴角在不停的抽動,看來彷彿是在哭,又彷彿是在笑。

就算是笑,那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淒涼痛苦的笑,一種甚至比哭還悲哀的笑。

她看著陸小鳳,發亮的眼睛也變成死灰色,掙扎著道:"你……你為什麼不追出去?"陸小鳳搖搖頭。臉上只有同情和憐憫,連一點驚訝憤怒之意都沒有。

丁香姨這麼佯做,竟好像早已在他意料之中,過了很久,才黯然:"你是不是又被人騙了?"丁香姨的聲音變微弱:"我騙了你,他卻騙了我,每個人好像都命中註定要被某一種人騙的,你說對不對?對不對……"她說得很輕,很慢,聲音裡已不再有悲傷和痛苦。

在臨死前的一瞬間,她忽然領悟到一種既複雜,又簡單,既微妙,又單純的哲理,忽然明白人生本就是這樣子的。

然後她的人生就已結束。

一個人為什麼總是要等到最後的一瞬間,才能瞭解到一些本來早巳該瞭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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