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靜並沒有死,而且一直都很清醒。
在這種情況下,清醒的本身就已是種無法忍受的痛苦,冥冥中竟像是真的有個為世人主持公道的神抵,在故意折磨著她。
現在陸小鳳雖然已將她抱到另外一間房裡,讓她靜靜的躺在床上,可是她的痛苦並沒有結束,也許已只有死才能解除她的痛苦。
痛苦已到了無法忍受時,死就會變得一點也不可怕了。
她想死,真的想死,她只希望陸小鳳能給她個痛快的解脫.但是她絕不把自己的意思表露出來,因為她很小的時候。就得到過一個教訓。
你越想死,別人往往就越要讓你活著,你不想死,別人卻偏偏要殺了你。
她至今還記得這教訓,因為她看見過很多不想死的人死在她面前,也看見過很多活不下去的人偏偏活著,她本是在苦難中生長的。
陸小鳳雖然一直都靜靜的站在床頭,她卻看地出他心裡很不平靜。
無論淮看到了那驚心動魄、慘絕人寰的事之後,心裡都不會好受的。
陳靜靜忽然勉強笑了笑:"我想不到你會來,但你卻一定早已想到是我了。"陸小鳳並不否認。
陳靜靜:"我本來一直認為我做得已很好,假如楚楚也能小心些,沒有讓箱子裡的石頭滾出來,也許你就不會懷疑我了。"陸小鳳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箱子裡裝的是石頭,你卻接受,楚楚和你本該是從小認得的,卻故意裝作素不相識,這兩點雖然都讓我覺得很可疑,卻還不是最重要的線索!"陳靜靜:"最重要的是什麼?"
陸小鳳:"是隻黑熊!"
陳靜靜:"黑熊?"
陸小鳳:"冷紅兒認為自己看見過一隻黑熊,其實那隻不過是個披著黑熊皮的人而已,因為這個人做的事很秘密,她的模樣又偏偏是別人容易認出來的,所以她就披上熊皮來掩人的耳目,無論誰發現一隻黑熊,都一定會遠遠避開,絕不敢仔細去看的。"陳靜靜:"你認為這個人就是我?"
陸小鳳:"嗯!"
陳靜靜:"因為你看見我房裡有張熊皮。"
陸小鳳:"你當然想不到我會到你房裡去,那本是件很湊巧的事!"陳靜靜嘆了口氣:"我屋子確實從來都不讓別人進去的,這一點你沒有錯。"陳靜靜:"你能到我房裡去,並不是因為我恰巧暈倒,因為那天我根本就沒有暈過去。"她的聲音雖微弱,可是每句話都說得很清楚,因為她一直都有控制著自己,這世上也許已很少有人能比她更會控制自己。
她接著:"我讓你到我房裡去,只因為你抱起我的時候,我忽然有了種從來都沒有過的感覺,我……我本來也想不到李神童忽然闖進去。"陸小鳳也勉強笑了笑:"我若是他,我也會忽然闖進去的!"陳靜靜:"同樣的熊皮,本來有兩張,還有一張是李霞的!"陸小鳳:"那天你們去埋藏羅剎牌的時候,身上就被著熊皮?"陳靜靜:"那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我們想不到紅兒還坐在岸上發怔。我看見她的時候,她當然也看見了我!"陸小鳳:"但是她並沒有看清楚,她一直以為你是隻黑熊!"陳靜靜苦笑:"不管怎麼樣,我還是不太放心,女人疑心病總是比較大的!
陸小鳳:"所以你發現她昨天晚上又到那裡去了,你就殺了她滅口。"陳靜靜居然承認"丁香姨一向認為心最狠的人就是我!"陸小鳳:"她本來雖然不知道你的秘密,但是你下手殺她的時候,她終於認出了你。"陳靜靜嘆:"她看見我的臉時,那種眼神我只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陸小鳳:"那時你心裡也難免有點害怕,所以一擊得手,就立刻走了。"陳靜靜:"因為我知道她已必死無疑。"
陸小鳳:"可是你沒有想到,一個人臨死的時候,往往也就是他這一生中最清醒的時候。"陳靜靜沒有開口,心裡卻有點酸酸的,現在她就很清醒。
陸小鳳:"所以她臨死前,終於想到那天她看見的黑熊一定就是你,也想到了你一定是去埋藏羅剎牌的,所以她掙扎著爬到那天你出現的地方。"陳靜靜:"所以你才知道我們是把羅剎脾藏在那裡的。"陸小鳳綴然:"不錯!"
陳靜靜忽然冷笑:"這麼樣說來,她的死對你豈非只有好處?你還難受什麼?"陸小鳳想說話,又忍住。
陳靜靜:"不該難受的事你難受,真正應該難受的事,你反而覺得很高興。"陸小鳳已閉上嘴,等著她說下去。
陳靜靜:"那天我去找你,並不是替你送下酒菜的,更不是為了關心你,喜歡你,我去找你,只不過為了要絆住你,好讓李神童去把李霞的屍體凍在冰裡,所以我只有忍受你的侮辱,其實你一碰到我,我就想吐!"陸小鳳忽然笑了笑:"我明白了,陳靜靜:"你明白了什麼?"陸小鳳:"你想死。"
陳靜靜:"你憑什麼認為我想死?"
陸小鳳:"因為你一直存心放意激怒我,想要我殺了你。
陳靜靜冷笑:"我知道你不敢的,你一向只會看著別人下手,你自己根本沒有殺人的膽子!"陸小鳳又笑了笑,忽然轉身走出去。
陳靜靜失聲:"你想去什麼?"
陸小鳳:"去套車!"
陳靜靜:"為什麼現在要去套車?"
陸小鳳:"因為你既不能騎馬,也不能走路!"
陳靜靜:"你……你要帶我走?"
陸小鳳:"你穴道里的暗器我雖然拿不出來,可是我知道有個人能拿出來。"陳靜靜:"你……你……你為什麼不肯讓我死?"陸小鳳淡淡:"因為今天死的人已太多了。"
他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陳靜靜看著他走出去,眼淚已慢慢的流了下來,終於失聲痛哭,卻不知是為了悲傷?是為了悔恨?還是因為感激?
不管怎麼樣,一個人想哭的時候,若是能自由自在的痛哭一場,也蠻不錯的。
陸小鳳當然聽得見她的哭聲,他本就希望她能哭出來,把心裡的悲傷痛苦悔恨全部哭出來,哭完了之後,她也許就不想死了。
陽光已消失,風更冷,那傻頭傻腦的髒小孩還站在那裡流著鼻涕傻笑,剛才發生的那些悲慘的事,對他竟似乎完全沒代影響。
"別人雖然笑他傻,也許他活得反而比大多數人都快樂些。"陸小鳳在心裡嘆了口氣,微笑著拍了拍這孩子的頭,你去替我照顧照顧房裡的那個阿姨,她有好多好多的錢,她會買糖給你吃!"傻孩子居然聽懂了他的話,雀躍著跑進去"我喜歡吃糖,好多好多糖。"陸小鳳又嘆了口氣,剛走出門,就看見一隻手伸了過來。
他並不意外,他早已算準歲寒三友一定會在外面等著他的。
孤松先生:"拿來。"
陸小鳳眨了眨眼:"你是想要錢?還是想要飯?"孤松先生臉色又氣得發青,冷冷:"也許我這次是想要你的命。"陸小鳳微笑:"要錢要飯都沒有,要命倒有一條。"孤松怒:"難道你一定要我先打斷你的腿,才肯交出羅剎牌。"陸小鳳:"就算你打斷我的腿,我也不會交出羅剎牌。"孤松變色:"你這是什麼意思?"
陸小鳳:"我正想問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幾時說過要把羅剎牌給你的?"孤松厲聲:"你準備給誰?
陸小鳳:"藍鬍子。
孤松:"一定要給他?"
陸小鳳:"一定。"
孤松:"為什麼?"
陸小鳳:"因為我要去換回一樣東西!"
孤松:"換什麼?"
陸小鳳:"換我的清白。"
孤松盯著他,緩緩:"難道你自己從來也沒有想過要把這羅剎牌佔為己有?"陸小鳳:"我想過。"
孤松:"現在你還想不想?"
陸小鳳:"想!"孤松臉色又變了。
陸小鳳淡淡接著:"我想的事很多,有時我想做皇帝,又怕寂寞,有時我想當宰相,又怕事多,有時我想發財,又怕人偷,有時我想娶老婆,又怕羅嗦,有時我想燒肉吃,又怕洗鍋,有時我甚至還想打你一巴拿,又怕惹禍!"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孤松已忍不住笑了,但是一轉眼他又板起臉:"所以你想的事雖多,卻連一樣也沒有做。"陸小鳳嘆了口氣,苦笑:"每個人活在世上,好像都是想得多,做得少,又豈止我一個。"孤松的目光忽然到了遠方,彷彿也在問自已--我想過什麼,做過什麼?
一個人只要活在世界上,就一定要受到某種約束,假如每個人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了出來,這世界還成什麼樣子?
過了很久,孤松才輕輕的嘆息一聲,揮手道:"你走吧。"陸小鳳鬆了口氣道:"我本來以為這次你已不會讓我走的,想不到你居然還很信任我。"孤松板著臉,冷冷道:"這已是最後一次!"
陸小鳳微笑:"只要你想喝醉,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一定就在你附近。"他也揮了揮手,剛想從他們中間走過去,寒梅忽然道:"等一等!"陸小鳳只好站佐:"有何吩咐。"
寒梅:"我想看看你。"
陸小鳳笑:"你儘量看吧,據說有很多人都認為我長得不錯。"寒梅臉上既沒有笑容,也沒有表情,冷冷道:"我要看的並不是你這個人。"陸小鳳:"你要看我的什麼?"
寒梅:"看你的功夫。"
陸小鳳的笑立刻變成苦笑:"我勸你不如還是看我的人算了,我可以保證,我的功夫絕沒有我的人好看。"寒梅卻再也不看他一眼,忽然轉身:"你跟我來。"陸小鳳遲疑著,看看枯竹,又看看孤松,兩個人的臉也變得全無表情。
他嘆了口氣,只好跟著寒梅走,嘴裡還喃喃的嘀咕"你究竟想帶我到哪裡去?喝酒賭錢我都奉陪,若是要打架拼命,我就要開溜了。"寒梅也不理他,三轉兩轉,走到大街上,街上有家很大的酒樓,門口停著十來輛鐐車,一杆紫緞漂旗斜插在門外,迎風招展,上面繡著的是一條龍,盤著個斗大的"趙"字。
陸小鳳認得這杆鏢旗"金龍鏢局"雖然還在關外,主顧大多是到長白山來採參的參客,可是在關內的名頭也很響,因為這家鏢局的總鏢頭"黑玄壇"趙君武,昔年本是中原極負盛名的鏢師,不久之前才被金龍漂局重金禮聘來的。
現在他就在這家酒樓上喝酒,一個人有了他這樣的聲名地位,氣派當然不小。
寒梅一上了酒樓,就筆直走到他面前,冷冷的看著他,"你就是黑玄壇趙君武?"趙君武怔了怔,上下打量著這不僧不道不俗的怪老頭,他眼力一向不錯,卻看不出這老頭是什麼來歷,只好點點頭:"我就是!"寒梅:"你知道我是誰?"
趙君武搖搖頭:"請教!
寒梅:"我就是崑崙絕頂,大光明鏡,歲寒三友中的寒梅先生,也就是西方魔教中的護法長老。"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聽到"歲寒三友"四個宇,趙君武的臉已像是個面具忽然拉長了,聽到"西方魔教"四個字,趙君武額上已冒出冷汗。
寒梅:"現在你是不是已知道我是誰了?"
趙君武立刻站起來,槍步趕出,躬身:"晚輩有眼無珠,不知道仙長大駕光臨……"他還在不停的說,恨不得把所有的恭維客套全都說出來,寒梅卻已轉身走了,走到陸小鳳面前:"你知道他是誰?"陸小鳳:"聽說過!"
寒梅:"他的名頭並不小,武功也不弱,見到我時,還是恭敬得很,你在我們面前卻慢不為禮。"陸小鳳笑了笑:"他小時候家教一定很好,家教好的人,總是比較有禮貌的』"寒梅:"你呢?"
陸小鳳:"我是個孤兒。"
寒梅:"所以你沒有家教!"
陸小鳳道:"沒有!"
寒梅:"那麼你就該受點教訓。"
他忽又轉身,指著陸小鳳問道:"你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趙君武搖搖頭。
寒梅:"你也不必知道,我只要你替我教訓教訓他。"趙君武面有難色,苦笑:"可是在下與他素無過節,怎麼能……"寒梅打斷了他的話,冷冷:"我並不勉強你,你可以選擇,是要出手教訓他?還是我出手教訓你?"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從桌上拿起了個錫酒壺,隨隨便便的一捏一揉,酒壺就變成了一團,再輕輕一拉,就又變成條錫棍。
趙君武臉色變了,忽然一個箭步躥過來,反手一掌,猛砍陸小鳳後頭,這一著兇狠迅速,出手居然一點也不留情。
陸小鳳居然連動也沒有動,就這麼樣站在那裡捱了他一堂左頸後有條大血管,也是人身上的要害之一,趙君武雖然沒有練過內家掌力,可是一雙手粗糙堅硬如岩石,這一下打得實在很不輕,陸小鳳不被打死,也該立刻暈過去的。
誰知他卻偏偏還是好好的站在那裡,而且居然還面不改色,伍趙君武臉上又冒出了汗,突然一個肘拳,用力撞在陸小鳳胸腹間。
陸小鳳又捱了他一拳,還是不動聲色。
趙君武滿頭汗如雨落,他兩次出手,明明都沒有落空,卻又偏偏像是打空了,只覺得對方整個人都像是空的,自己一拳打上去,竟連一點著力之處都沒有。
他第三著本已準備出手,拳頭也已握緊,卻再也沒法子打得下去!
陸小鳳好像還在等著捱打,等了半天,忽然看著他笑了笑:"閣下是不是已教訓得夠了?"趙君武也想勉強笑一笑,可是現在就算天下忽然有個大元寶掉在他面前,他也沒法子笑得出來。
陸小鳳又轉過頭看著寒梅笑了笑:"現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寒梅臉色也變得很難看,還沒有開口,枯竹已搶著道:"你請吧!"陸小鳳微笑:"謝謝。"
他拍了拍衣襟,從桌上拿起個還沒有被捏扁的酒壺,對著嘴一飲而盡,就大步從寒梅面前走了過去。
可是他還沒有走下樓,下面已有個店小二奔上來,手裡拿著封信,大聲:"哪位是陸小鳳陸大俠?"陸小鳳指了指鼻子,帶著笑:"我就是陸小鳳,卻不是大俠,大俠只會揍人,不會捱揍。"他臉上還帶著笑,並沒有生氣,因為他知道世界上欺軟怕惡的人多,比趙君武更糟十倍的人卻有不少,這本就是人性中的弱點之一。
他熱愛人類,熱愛生命,對這種事他通常都很容易就會原諒的。
可是等他看完了這封信之後,卻真的生氣了,不但生氣,而且著急。
"小風大俠吾兄足下:前蒙寵賜屁眼一枚,愧不敢當,只因無功不敢受祿,已轉贈陳靜靜姑娘,又恐吾兄旅途不便,阿堵物若干兩,弟也已代為運走,專此奉達,謹祝大安!"下面的具名,赫然又是"飛天玉虎!
陸小鳳在看著這封信的時候,歲寒三友卻在看著他。
他們也很吃驚,因為他們從來也沒有想到,陸小鳳的臉色也會變得這麼可怕。
所以陸小鳳衝出去的時候,他們也跟著衝了出去,只留下趙君武一個人怔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好像恨不得馬上一頭撞死。
他做夢也想不到他剛才要教訓的那個人,就是名滿天下的陸小鳳。
陸小鳳雖然原諒了他,他卻永遠也設法子原諒自己,陸小風雖然並沒有出手,卻已給了他一個教訓。
可是陸小鳳自己也做錯了一件事,他本不該離開陳靜靜的,更不該離開那屋子,等他趕回去時,那地方几乎已變成了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