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三十二個。
這三十二個人跟隨著他們,如果不想落後,已經要快步奔跑。
看看這一行人走上小鎮的老街,鐵大老闆忽然問絲路:"你看他們來了多少人?""我看不出有多少人。"絲路先生說,"我只看得出他們有六組人。""一組多少人?""組別不同,人數也不同,"絲路先生說:"第一組只有兩個人。""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跟在椅子旁。""是的。"
"第二組呢?":第二組就有四個了,三組八個人,四組十六,五組三十二。""第二組四個人我認得出三個,"鐵大老闆眯起眼,"三個都是好手!""是的。"
"可是我看,其中最厲害的一個,大概還是我認不出來的那一個。"那個人又高又瘦,頭卻奇大,整個人看起來,就好像把一個梨插在一根筷子上。這麼樣一個人,應該是會讓人覺得很滑稽的,可是這個世界上,覺得他滑稽的人,大概不會大多。
如果有一百個人覺得他滑稽,其中最少的九十九個半已經死在他的釘下。
"你說的一定是丁先生。"
"我想大概就是他。"鐵大老闆,"人長得又細又長,腦袋卻又大又扁,看起來就像是個釘子。""他的名字本來叫丁子靈。"
"丁子靈?"鐵大老闆的臉色居然也有一點變了!"丁子靈,靈釘子,一釘下去,就要人死。""是的,"絲路說,"我說的就是他。"
鐵大老闆的臉本來繃得很緊,卻又在一瞬間放鬆。
"不錯,這個釘於是有一點可怕的,幸好我既不是木頭,也不是牆壁,我怕他個鳥。"他說,"我只不過覺得有點奇怪而已。""奇怪什麼?、
"一組兩人、二組四個、三組有八人、四組十六、五組三十二。"鐵大老闆問絲路先生:"我算來算去,最多也只有五組,你為何卻要說是六組?"絲路先生笑了笑,用一種非常有禮貌的態度反問鐵大老闆:"那兩個抬轎的人是不是人?"兩個方形的人,幾乎是正方的,不但寬度一樣,連厚度都差不多,兩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兩個饅頭擺在兩個方匣子上。
這個世界當然很不小,可是要看這麼樣兩個人,也不是件容易事。
忽然間,鐵大老闆的臉色又繃緊了。
然後他就用他慣有的那種簡單而直接的方式,發出了他的命令。
"我們第一次攻擊的物件是他們的第二組和第三組,一共十二個人,一次殲滅。"鐵大老闆說,"我們約定好的訊號一發,行動就開始。"他又說:"這一次行動,必須在擊掌四次之間全部完成。"絲路微笑。
他不但明白鐵大老闆的意思,而且很贊成。
第三組和第四組的人數雖多,人卻太弱,不必先動。
第六組那兩個方形的人卻太強,不能先動。
所以他們一定要先擊其中,斷其首尾。
——一個人如果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大老闆,畢竟不是件容易事。
絲路先生微笑著,忽然高舉起他那雙纖秀如美女的手,很快的做了幾個非常優美的手勢。
這當然是一種秘密的手語,除了他門下的絲士之外,別人當然不會明白他的意思。
在這一瞬間,這無疑已將大老闆的命令傳達出去。
然後他就帶著微笑說:"人類其實是非常愚蠢。"他說,"每個人都不想死,用盡千方百計,也想活下去,可是有時候卻又偏偏笨得像飛蛾一樣,要去撲火。"——有火焰在燃燒,才有光明。燃燒的過程,又是多麼悲壯,多麼美。
撲火的飛蛾,是不是真的像絲路想象中那麼愚蠢:
這時候慕容一行人已走到"盛記食糧號"的門口。
在崑崙大山某一個最隱秘的山拗裡,有一座用白色大石頭砌成大屋,隱藏在一堆灰白色的山岩間,四面懸石高險,危如利劍大屋四周,有幾乎是終年不溶的雪,四季不散的濃霧,日夜常在雲煙。
誰也不知道這座神秘的白石大屋是在什麼時候建造的?裡面住的是些什麼人?
事實上,真正親眼看見過這棟大屋的人,並不大多。
大多數時候,它都好像已經消失在終年籠罩的四周的白雲煙霧間。
建屋用的白石,每一塊至少有九百五十塊上好紅磚那麼重,最重的可能還倍於此數。
山勢如此絕險,這些大石是怎麼運上來的?要動用多少人力物力?就算是在附近開採的也是件聳人聽聞,不可思議的事。
大屋的規格宏偉,構造精確,縱然有山崩地震,也不會有頹危的現象。
大屋的外貌雖然是粗造而未經琢磨的白石,看來雖壯觀卻拙樸,可是在它的內部,那幾乎已接近神話的奢侈華美與精緻,任何人都無法想象。
大屋的內部有三間,兩間在地面,一間在地下,一共有大小房廳屆室三十六十間,最大的一間,據說可以容千人聚會。
這三百六十問房屋,當然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裡面陳設著各式各樣你們所幻想的奇巧珍玩,和一些你甚至在幻想中都沒有想到過的名物異寶,甚至在一問卑微的僕人房裡,都鋪著手工精緻的上好波斯地毯。
只有一間房是例外。
這間房正在大屋的中樞所在地,可是房裡幾乎什麼都沒有。
純白色的牆,純白色的屋頂,一扇窄門,兩個小窗,一張桌椅,一張床,一個白棉布的枕頭,一張自棉布的棉被和一個穿著自棉布長袍,看來就像是苦行僧一樣的人。
木桌很大,非常大。上面堆滿了用白紙板夾住的卷宗。每一"個卷宗都夾著一件機密,每一件機密都可以轟動武林。
如果有人把這些卷宗披露,江湖中也不知道多少英雄豪傑名士俠女會因此而毀滅。
這些卷宗中,赫然竟有一大部分是有關楚留香的。
有關楚留香這個人一生中所有一切。
他的祖先,他的家世,他的出生年月日地,他的幼年,他的童年,他的玩伴,他的成長,他的掙扎奮鬥,他的崛起,他的成名和他以後經歷過的那些充滿傳奇性的故事。
除此之外,當然還有他那些浪漫而多情的戀人。
每一個卷宗的原紙白封面上,都簡單而扼要的註明了它的內容,其中有些標註是非常有趣的。
"從楚留香童年時的玩具看他以後學武的傾向和武功的門路。·"從楚留香幼時的奶孃們看什麼樣的女人最能使他迷戀。""楚留香的鼻子和迷藥間的關係。"
"楚留香與石觀音。"
"楚留香與水母。"
"楚留香與胡鐵花,以及他對朋友的態度。"
"楚留香對睡眠和飲食的偏好和習慣。"
卷宗的內容不但分類詳細,而且非常精闢,從這些卷宗上,已不難看出研究楚留香這個人,對他了解有多麼深刻?
這個人瞭解楚留香,也許比楚留香自己瞭解得都多。
這個人穿著件帶著三角形頭罩的白棉布長袍,看來就像是個波斯的苦行僧一樣,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他都儘可能的不讓別人看他的臉。
此刻他正在專心的翻閱其中最大最厚的一個卷宗,這個卷宗上的標題赫然竟是:
"楚留香之死。"
這個標題實在是聳人聽聞的,揮手雲霞,瞬息千里,連閻王鬼卒都摸不到他一片衣襟的楚留香,怎麼會死?
可是江湖中確實有很多人都在暗中傳說,不敗的楚留香,這一次確實敗了。
他敗,所以他死,不敗的人如果敗了,通常都只有死。
可是不敗的人怎麼會敗呢?
這個卷宗,記載著就是有關這個故事所有的人物和細節,從開始直結束為止。
據說他是死在一個女人手裡的。這一點,已經讓人覺得傳說並非無因了,這個世界上如果還有一個人能擊敗楚留香,這個人當然是個女人,而且是個極美的女人。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這一點是大家都認為毫無疑問的。
據說這個女人姓林,叫林還玉。
林還玉當然極美,只不過誰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美,因為誰也沒有見過她。
可是能夠讓楚留香迷戀傾倒的女人,無疑是位傾國傾城的人間絕色,這一點用不著親眼看見,無論誰都可以想得到。
而且她還是江南慕容世家的表親,是天下第一名公子、絕豔驚才、舉世無雙的慕容青城的嫡親表妹。
如果要替楚香帥找一個適合的物件,還有誰比她更適合?
這個故事,除了慕容,許還玉和楚留香之外,據說還牽連到另外一些人,當然也都是名動一時的人,其中甚至包括:
柳上堤,江南風流第一、劍術第一、風姿第一,有劍如絲,以柔克剛,一劍穿心。
柳如是,江南第一名妓,豔如桃李,媚若無骨,明珠盈鬥,不屑一顧。
關東怒,一方大豪,一代梟傑,關東一怒,屍橫無數。
有了這些精采出眾的人,這個故事本來應該是極轟動的,奇怪的是,江湖中真正知道這個故事其中洋情的人,居然不多。尤其是它的結局,知道的人更少。
也許就因為知道的人少,所以有關它的傳說就越來越多了。
有的人甚至說,林還玉雖美,但卻紅顏薄命,從小就有惡疾纏身,而且就像是條惡蛇一樣,非但可以纏死自己,而且可以纏死每一個愛上她的人。
楚留香愛上了她,所以也只有死。
可是有沒有人能證明楚留香真的死了呢?有沒有人親眼看到過他完全屍體?
穿白色棉布長袍的人,一直在反覆研究著這個卷宗,如果有人能看見他的臉,一定會發現他的神態已經非常疲倦,如果有人能看見他的眼,一定會看出他的眼中已而佈滿紅血絲。
如果有人能看穿他的心,一定會發現他的心裡有個死結。
這個結是很難打得開的,涸為他永遠不知道楚日香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
為了要找開這個結,他已不知道投注了多少人力和物力,耗費了多少心血。
——這是不是因為仇恨?
——當然是的,除了仇恨外,還有什麼力量能使一個人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這個人是誰呢?為什麼會如此痛恨楚留香?
直到他看見一個人,他滿布血絲的眼睛裡才露出了一點希望。
這個就像是個幽靈一樣,忽然間就從那扇窄門外滑了進來。
人影一閃,目光一瞥,屋裡的燈光就忽然熄滅,只聽見這個鬼魂般的人用一種低沉嘶啞但卻又非常激動興奮的聲音說·"飛蛾行動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