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乾君說起這個,聲音冷淡,他喝了口茶,轉了話題道:「聽聞你要大婚,我來得晚了,不過還是恭喜你。」
說著,他轉頭看向那個女童,喚道:「清兒。」
聽到這個名字,藺塵動作頓了頓,她看著面前女童,對方捧著禮物,恭恭敬敬上前來,將禮物捧到藺塵面前,尚還帶著奶音的聲音鄭重道:「恭賀藺長老。」藺塵端詳著女童的模樣,許久後,她才接過禮物,卻是抬眼看向桑乾君:「林桑,我想問你個事兒。」
「嗯?」
桑乾君抬眼,有些疑惑。藺塵看著他,認真道:「你這個徒弟,是不是叫謝玉清?」
桑乾君握著杯子頓住,旁邊女童茫然抬頭,看著桑乾君,許久後,桑乾君才啞聲開口:「清兒,你去找橋上那個叔叔玩。」
聽到這話,女童恭敬應是,便退了出去,到了橋頭。
她到了秦衍身邊,秦衍正一面看水草,一面認真聽著桑乾君和藺塵說話,隨後他就感覺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服,他扭過頭去,看見謝玉清仰頭看著他。
「叔叔,」謝玉清認真道,「師父讓我找你玩。」
秦衍沉默。
傅長陵下意識就道:「讓她看水草!」
秦衍無言。
謝玉清仰頭看著秦衍,認真道:「叔叔做看什麼?」
「看……水草。」
「叔叔看水草做什麼?」
秦衍沉默了片刻,終於道:「草木有道。」
聽到這話,謝玉清點頭:「那我也看水草。」
秦衍得了這話,不由得側目:「你要悟道?」
「嗯。」謝玉清答得認真,秦衍緩聲出口,「為何?」
「我也不知道。」
謝玉清皺起眉頭:「但我就是覺得,自己得變強。」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謝玉清平靜道,「但我覺得,我得變強。」
秦衍頓了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而傅長陵聽著她的話,畫傳送陣的動作頓了頓,片刻後,他終於道:「她是想報仇吧?」
秦衍沉吟,而後他緩緩出聲:「不。」
「她只是想守護。」
有些人歷經苦痛,想的是報復。
可謝玉清——秦衍相信——再多的痛苦,在這個姑娘的心裡,也只是會讓她覺得,不要讓這件事只一次發生。
秦衍斜眼看著低頭認真盯著水草的謝玉清,耳邊再一次傳來桑乾君的聲音。
他見自己的徒弟安置好,便設了結界,只是這結界對於傅長陵這種道法宗師來說,並沒什麼大用。在他設下結界那一瞬間,傅長陵就已經悄無聲息破開了桑乾君的禁制。
「你為何如此問?」
「前些時日,我路過一個名為樂國的偏遠小國,遇見一個小宗門殘害百姓。」藺塵斟酌著用詞,「我將樂國救了下來,樂國國主名叫謝慎,他說他女兒失蹤,請我幫他找一找這個孩子。我來鴻蒙天宮之前,便請玉殊用這個孩子的舊物探查過,最後發現這個孩子應當是在鴻蒙天宮,近來鴻蒙天宮新入門的弟子我都排查過,剛好你這個弟子年紀相仿……」
說著,藺塵想了想,終於還是道:「模樣,也和謝國主給我的畫像也很是相似,故而有此一問。」
桑乾君沒說話,藺塵看了一眼謝玉清,她心裡有了定數,便道:「你可是有什麼話不便說?」
「當真是個小宗門嗎?」
桑乾君抬眼看向藺塵,藺塵愣了愣,她見桑乾君神色鄭重,片刻後,終於沒有隱瞞,她端起茶,低頭道:「還有鴻蒙天宮一些人,以及越家。」
「你知道了,」桑乾君舒了一口氣,「你打算怎麼辦呢?」
「就這樣吧。」
藺塵垂下眼眸:「人已經救下來了,只要不再出事,一切都好。」
桑乾君無言,許久後,他終於道:「這個孩子,是我從樂國帶回來的。」
藺塵愣了愣,她緩緩抬起頭來,震驚看著桑乾君,桑乾君不敢直視她,只道:「鴻蒙天宮密令,我奉命前去。去之前,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到了之後,我才知道,我的任務,是殺害一群普通凡人。」
「我沒動手。」
桑乾君聲音暗啞:「可我也沒敢阻止。那天晚上,我就站在樂國皇宮後院。我就一直在想,我們在做什麼。然後我遇到了這個孩子,她被人藏在一個樹洞裡,其實我本該下手的,可是當我的劍送到她面前時,我的劍斷了。」
「我不敢為他們對雲澤拔劍,」桑乾君苦笑,「我也無法為了雲澤對他們拔劍。我的劍心,在那一夜毀了。」
藺塵無言,她內心氣血翻湧,好久後,她才道:「所以,這不是某一群敗類,也不是某一個家族,更不是某一個叛徒做的事。我撞破這件事,其實是雲澤高層內部的決議,是麼?」
桑乾君不說話,藺塵吸了一口氣,她平復了情緒,才道:「為什麼?」
「你難道沒有察覺嗎,」桑乾君抬眼看她,「雲澤的靈氣,正在逐漸消失,雲澤邊緣,早已經有幾個小宗門靈力無法繼續,滅宗了。」
聽到這話,藺塵面露震驚,桑乾君轉過頭去,繼續道:「此事三宗宗主、四家族家主均已得知,他們怕引起普通修士慌亂,一直隱瞞未報。這幾十年來,宮主一直在派人查明靈氣消失的原由,並想辦法,如果按照如今的速度,雲澤最多不過百年,就要消失。」「所以,百樂宗以人煉脈,就是他們想到的辦法?」藺塵皺起眉頭,「飲鴆止渴,何時能有盡頭?」
「至少,」桑乾君低著頭,「也是個法子,不是麼?」
藺塵沒有說話,她呆呆坐著,桑乾君嘆了口氣:「玉瓊和我說,這叫犧牲一部分人,成全大義。我不懂這些,我分不清對錯,也辨不清是非。等明日看完你成婚,我便打算閉關了。」
「至於這個孩子,」桑乾君轉頭看向遠處,謝玉清站在遠處橋上,正靜靜看著池塘裡的鯉魚,他浮現出些許笑意,「那天我殺不了她,也忍不下心讓人殺她,恰巧她靈根不錯,我便將她悄悄帶了回來。她如今已經什麼都不記得,我看她腰牌上有一個「清」字,給她取名清兒,她如今是我第一個親傳弟子,你既然發現了,便同謝慎說一聲,他要願意,就讓這個孩子留在這裡。要不願意……」
桑乾君頓了頓,終於道:「那我把這個孩子,給他送回去。」
藺塵低著頭,好久後,她才道:「如果這是雲澤高層下令,樂國之人,他們真的會放過嗎?」
桑乾君不說話,不遠處有人聲傳來,桑乾君苦笑了一下,他站起身來,恭敬道:「有其他人來了,我先告辭。」
「嗯。」藺塵點點頭,她起身送桑乾君,桑乾君走出門外,往謝玉清走去。
秦衍見桑乾君走來,朝著桑乾君點了點頭,便側過身去,讓他領著謝玉清離開。
兩人走到門口,秦衍準備去送,突然聽到藺塵出聲,「林桑!」
桑乾君拉著謝玉清頓住步子,秦衍同桑乾君一起轉頭看去,只見藺塵穿著紅色的嫁衣,靜靜注視著門口的師徒,溫和道:「你身上帶傷,不必勉強,今日就閉關吧。」
桑乾君愣了愣,隨後又聽藺塵開口:「至於這個孩子,不必送回去,但別讓她忘了自己的名字。日後讓她修無情道,如果有一日她想起往事,至少,」藺塵放低了聲,「也能開心一些。」
桑乾君沉默不言,他似乎明瞭了什麼,許久之後,他沙啞道:「好。」
藺塵看著他,目光明亮:「林桑,」她說,「我的劍,永不會斷。」
桑乾君注視著他,許久後,他抬起手,持劍在身前,彎下腰,深深行了個禮。
藺塵回了一禮。
桑乾君走後,藺塵看向秦衍。
秦衍心跳得有些快,他直覺要發生什麼,但他不敢問,就只是靜靜看著藺塵。
藺塵笑了笑:「秦道友,你可是累了?」
「不……」
秦衍遲疑開口,藺塵舒了口氣:「今日勞煩你了。我先回去繼續試嫁衣。」
「藺長老。」
秦衍忍不住開口叫住藺塵,藺塵回頭看他,秦衍皺起眉頭:「明日婚事,還繼續嗎?」
「繼續啊。」
藺塵笑起來,她轉過頭,看向遠方,平和道:「我答應了玉殊,無論如何,都要把婚事辦完的。」
「我總是在辜負他,」藺塵有些疲憊,「我不能總這樣,是不是?」
說著,藺塵安撫秦衍:「道友放心吧,明日一定有喜酒可以喝的。」
秦衍應了一聲,他也不知道要多說些什麼,他同藺塵行禮,兩人便分別離開。秦衍走出院子,傅長陵見他久不說話,一面畫著陣法,一面肯定道:「師兄。」
「嗯?」
「你難過了。」
秦衍不說話,許久後,他緩慢出聲:「我能明白她。」
「我知道。」
傅長陵一筆一劃繪著陣法,這是讓他內心平靜的唯一方式:「你和她,是很像的。」
「要下雨了,我馬上要畫完最後一個陣法了,」傅長陵抬頭看了看天色,平靜道,「師兄,你去休息吧。」
「嗯。」
秦衍應下聲來,隨後他突然想起一個人來:「越思南呢?」
傅長陵沉默片刻,而後道:「我這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