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衍整個人都在抖,他整個人的力道都在傅長陵身上,傅長陵身上的傷口其實還沒有痊癒,可他一聲不吭。
他只是任由秦衍依靠著他,把所有壓力和痛苦,都壓在他身上。
他神色從容,扶著秦衍站起身來,然後他將手滑落下去,抬手握住秦衍的手。
兩人一起轉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傅長陵突然停住步子,他沒有回頭,只平靜道:「當年的約定,兩百年,本是要遵守的。」
聽到這話,業獄所有人都看了過來,他們目光似如要凌遲一般盯著傅長陵,明修冷笑出聲:「你竟然還敢說?」
「但是,當年葉瀾早早隕落,弟子孤鴻子違背了諾言。你們說得沒錯,雲澤欠你們的。可是,犯錯之人已死,如今活著的人……」
傅長陵聲音低下去:「又何嘗不是無辜?」
「如果有得選擇,我想,這雲澤大多數的普通人,大約都寧願早早的死,也不想苟且的生。」
「魔尊,」傅長陵轉過頭去,「能不能暫時維持這樣的平衡,共尋出路?」
江夜白沒說話,他看著面前兩個年輕人,好久後,他緩慢道:「我信過你們雲澤人一次。」
「我不信第二次。」
傅長陵抿唇,他盯著江夜白。
如今雲澤只有乾坤城這一點喘息之地,業獄佔著絕對優勢,怎麼可能在這時候和談?傅長陵點了點頭,平靜道:「我明白了,謝過魔尊。」
說著,傅長陵便拉著秦衍,在眾人注視之下,一路往山下走去。
眾人虎視眈眈,不少魔修躍躍欲試,但傅長陵威壓太盛,沒有一個人趕上前來。
終於有一個魔修忍耐不住,提劍朝著傅長陵砍了過去!然而秦衍還沒動彈,就看傅長陵周身結界大盛,那魔修當場飛遠出去,被一道劍一般的符文紮在地上。
「豎子無禮。」
傅長陵冷淡開口:「再敢上前,格殺勿論。」
那符文不知是什麼符,被釘在地上的魔修並沒有死,但卻發出了極其痛苦的尖叫聲來,淒厲的哀嚎聲響徹天地。
得了這樣的威懾,沒有一人再敢上前。
兩人緩步出了無垢宮,等出了無垢宮後,傅長陵一口血噴了出來,秦衍一把扶住他,急道:「長陵!」
「先回去。」傅長陵勉強支撐著身體,擦了口角的鮮血,踉蹌著往前,「不要御劍讓人看到,往蘇家走,快!」
秦衍聽得傅長陵的話,背上他便藉著密林遮掩一路狂奔。
他們兩人都知道得清楚,江夜白肯放他們走,不僅僅是因為看在秦衍的面子上,還因為傅長陵在。
傅長陵剛破渡劫,誰都不清楚他真正實力到底是多少,而江夜白也才開業獄大門,他並不知道,以他的實力,同時對付秦衍和傅長陵,到底有沒有勝算。
所以傅長陵不能垮,若讓江夜白髮現傅長陵現在根本就是強弩之末,怕是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他們。
秦衍揹著傅長陵朝著蘇家的地界狂奔,沒過多久,他就看見蘇問機領人站在前方,傅長陵抬眼看了一眼蘇問機,終於放下心來,只說了一句:「跟蘇問機走。」之後,便徹底昏死了過去。
秦衍得了傅長陵的確認,才揹著傅長陵停下來,看著蘇問機道:「問機。」
「先把人放下來。」
蘇問機聞到血腥味,皺起眉頭,他身後的修士趕緊抬了擔架過來,將傅長陵安置在擔架上。
醫修同時上前去,給傅長陵問診把脈,只道:「得回乾坤城。」
「走。」
秦衍立刻出聲,蘇問機便讓法修開了傳送陣法,留了一隊人去找謝玉清之後,領著秦衍和傅長陵回了乾坤城。
早在傅長陵離開乾坤城時,蘇問機便做好了一切準備,傅長陵從傳送陣一到達乾坤城,便直接推到了房間裡,丹藥銀針一律俱全,沈青竹將人放好,便迅速開始用靈氣行針,一面指揮著旁邊醫修配著丹藥,一面忍不住罵人。
「傅玉殊你這什麼兒子,三天兩頭的要死,我要是不在,他早就涼透了。」
「你厲害。」
傅玉殊靠在門邊,抱著檀心劍,慢悠悠道:「我兒子可是劍尊轉世,天道之子,你手裡針小心些,不然不需要業獄的人來,雲澤的人都能颳了你。」
「閉上你那張爛嘴。」
沈青竹抬手剖開傅長陵胸口被秦衍勉強用法術封上的傷口,看見裡面的傷勢,他氣得笑起來:「直接用手生剖取心頭血,我活這麼幾百年還頭一次見。天道之子果然不一樣,厲害,命都不當一回事兒。」
沈青竹一面說著,一面將藥粉灑在傅長陵傷口上,隨後用法印封進去,給他癒合了傷口。
醫修在裡面忙忙碌碌,秦衍就站在門外,靜靜等候著遠方。
蘇問機走到秦衍邊上,他面上帶笑,神色平和:「還好嗎?」
「嗯?」
秦衍抬眼看他,他神情有些恍惚,好久後,他才意識到蘇問機在問什麼,點了點頭,低聲道:「還好。」
蘇問機同他一起靠在牆上,兩人一起望著外面。
乾坤城是一個山城,任何一個房子前方視野都沒有半點遮擋,入目就是遠方的山河,秦衍靜靜站著,好久後,他才道:「什麼時候建的乾坤城?」
「十二年前吧。」蘇問機神色平靜,「江夜白當上鴻蒙天宮宮主的時候。」
「以前別人同我說,你的眼睛能看到未來,能看到過去,我問你是不是真的,你說不是。」秦衍笑起來,「騙我的麼?」
「自然不是騙你的。」
蘇問機手放在青竹仗上,神色平和:「我所能看到的未來,都是上天讓我看到的未來。所以大多數時候,我是看不到的。當然,如果一定要看呢,大約也能看到,只是這樣有損我的命格。」
「我註定無法飛昇,修為也就到現在為止,最多剩下不過百年。」
蘇問機轉過頭,看著秦衍,笑了起來:「我可不能像你們這樣,瞎折騰。」
「你為什麼不能飛昇?」
秦衍皺起眉頭,事實上道修之中,正是蘇問機這樣一心專注於參破天道之人,才是最好飛昇的。
蘇問機笑了笑:「你就沒想過,你和傅長陵,為什麼會重生回來嗎?」「是你?」秦衍明白過來,他皺起眉頭,「為何這樣做?」
「我所看到的未來裡,雲澤會徹底消亡,」蘇問機神色平穩,「為了改變這樣的命運,所以我們特意召喚了你們回來。」
「但事實上,命運並沒有多少改變。」秦衍苦笑起來,「甚至還更糟。」
「更糟了嗎?」
蘇問機轉頭看向秦衍:「可我看到的未來,雲澤的氣運,似乎更為強盛了。」
秦衍愣了愣,蘇問機重複了一遍:「更糟了嗎?」
秦衍沉默無言,許久後,他緩慢道:「到的確,知道了許多過去不知道的事。」
「這就是機緣。」
蘇問機說著,兩人沉默下來,好久後,秦衍緩慢道:「長陵,最近發生了什麼,能和我說一說嗎?」
蘇問機聽著秦衍的話,倒也沒有遮掩,將傅長陵近來發生的一切,統統都告知了秦衍。
兩人說了很久,秦衍聽著他不在的時間裡,傅長陵所經歷的所有,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疼,縈繞在他的胸口,緩慢的、輕輕的、像蝴蝶振翅一般,拍打在他心上。
「你們這麼逼他,」秦衍沙啞出聲,「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本不覺得。」蘇問機笑起來,「這世上一直有犧牲,捨生取義,不是應該嗎?」
「可是這世上舍生取義,都是舍的自己,義都在他人。」
秦衍抬眼看著蘇問機,忍不住捏了拳頭:「舍人取自己,這不是義。」
蘇問機沉默不言,好久後,他又問:「舍別人,取別人呢?」
不等秦衍答話,蘇問機笑起來:「不過,這都不重要了。道君有了自己的想法,他的想法,也未必是錯。」
「太長時間了,我們所有人都把賭注壓在道君一個人身上,都忘記了自己手中有劍,忘記了自己可以抵抗。你們說得也沒錯,雲澤一直在做大小的取捨,最後似乎就一直走在一條絕路之上。」
「或許是時候,去走另一條路了。」
兩人說著話,沈青竹帶著人從房間裡走了出來,秦衍直起身來,趕緊走上前去,剋制著情緒道:「沈前輩,長陵他……」
「人沒事了。」沈青竹把人救回來,氣也消了不少,這麼多人面前,他還是決定給傅長陵一點面子,畢竟是渡劫期的修士,哪怕年輕一點位置也高,於是沈青竹換了個稱呼,「道君可能還要一會兒才醒,你們讓個人等一會兒吧。」
說著,沈青竹將秦衍上下一打量,只道:「你要突破了,他一時半會兒醒不了,不如先去突破?」
秦衍猶豫了片刻,他得知傅長陵無事,想了片刻,轉頭朝向傅玉殊,恭敬道:「還望伯父幫忙照顧長陵。」
說著,秦衍和蘇問機確認了一下後續的事宜,便自己尋了一個遠離常人的地方,擺好陣法法器,將所有刻意剋制的靈氣釋放出來,開始引導著靈氣進入經脈之中,默唸法訣。
他方才將靈氣放出來,烏雲便開始在他頭頂聚集,不久之後,雷霆轟然而下,砸落在他身上。
雷霆順著他的經脈一路蔓延向上,秦衍明顯感覺識海之中,隱約有什麼緩慢發芽而出。
這種感覺他有些熟悉,好似上一世,就似乎是有著這樣的感覺。
大喜大悲似乎瞬間就要衝破識海,他死死剋制,不敢讓那一點萌芽奮力生長。然而不過這片刻之間,他便感覺自己周邊黑了下去。
心魔境。
他好多年不曾見過了。
秦衍站在一片黑暗之中,看著周邊五光十色漂浮著許多記憶,他站著不動,沒有伸手去撈任何的回憶。
因為他清晰知道,當他觸碰這些回憶的片刻,他便會被吞噬,萬劫不復。
他一直站在原地不動,閉眼默誦著清心訣,有人的聲音笑起來,那聲音陰陽難辨,完全聽不出來是誰。
「秦衍,你的道成不了的。」
對方的聲音環繞在他周邊:「本來你斬情根,便絕過往。可如今你情根再生,那些過往你能放下,能堪破嗎?」
秦衍沒有理會,黑色的霧氣在他身邊一圈一圈打著轉:「所有大道,都要歸於放下。你羈絆太深,根本難成大道。你看看這些回憶,你敢看嗎?」
「傷害永遠是傷害,不會因為時光就褪色,他會印在你的骨子裡,跟隨你一輩子。」
「你會看見傅長陵就害怕,看見他就想起過往。」
「你記得他恨你,你殺了他的家人,你殺了很多人。」
「你滿身罪孽,你以為,重生回來,你就是乾淨的嗎?」
「秦衍,你看一看。」
對方似乎是誘哄一般:「你如果覺得你能堪破,你就看一看你的過往。」
說著,那些記憶的光點都奔向他,在他周身打著轉。
「無情道於你是絕路,秦衍,你道心不堅,軟弱可欺,你根本忘不掉過去,若不斬了情根,你飛昇無望,難步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