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從悅垂頭看著那具屍體,好一會兒,才搖頭道:「我的確不懂狄人的語言。但我可能真的會錯了意,看他神色有異,只想著怕他突施暗算,才出手殺他。」
木槿再也按捺不住,寒聲道:「便是用殺織布的手法,一劍將他捅死嗎?禾」
明姑姑、如煙都是大吃一驚。
青樺、顧湃等近衛親眼見過織布死狀,方才便已察覺,織布和這狄人同樣被人揹後刺入,一劍穿心而死,招式極為相似。
礙於身份,他們一時不敢出口相詢,如今聽得木槿發難,便再也忍不住,都疑惑地看向許從悅。
許從悅情急出手,原不曾想到這一層。眼見帳中眾人都以質疑猜忌的目光盯著他,木槿更是神色冷銳,只覺絕望如外面鋪天蓋地的雨點,瞬間席捲而來,不由萬念俱灰妲。
他退了一步,慢慢道:「是。我殺了織布。」
眾人目光頓時尖銳起來。
木槿不知是氣是恨,握著明姑姑的手在哆嗦。
她厲聲問:「為什麼?」
許從悅慘白著臉,卻坦然說道:「沈南霜不知怎麼從太后那裡聽說了一點醉霞湖的安排,便去告訴孟緋期。沈南霜是蠢貨,根本沒能悟出其中玄機;孟緋期見不得你們好,也不會壞事。但織布在窗外聽到了。我怕功虧一簣,的確是……殺人滅口。」
「丁」的一聲,卻是木槿腰間軟劍出鞘,指向許從悅。
許從悅顫著發白的唇,勉強咧一咧嘴,沙啞著嗓子道:「你要報仇,動手好了。我這一世所求的,其實並不多。可惜……我想求的,向來得不到。若能死在你手裡,也算不枉此生。」
木槿一時憶起織布生前的靈巧忠誠,一時憶起許從悅曾經的熱切善良,早已熱淚盈眶,只將那秋水般瑩冷的劍尖抵到他脖頸,同樣啞聲道:「你這話說給誰聽!是你自己枉負了你好端端的一生!須知自作孽,不可活!」
許從悅點頭,「嗯,我自作孽,不可活。謝謝當年伏虎崗捨身相救。如今這一命……我還你。」
他閉上了眼睛,黑黑的眼睫貼著眼瞼下方,不知被雨水還是淚水浸.溼,帶著細細的水珠輕輕.顫動。
他道:「或許,你當年便不該救我,便可免了你們許多煩惱,更可免了我……我……」
他哽住,再也沒有說下去,只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等她一劍刺下。
許久,劍尖拖過一道冰涼水光,劃開他半溼的衣袍,從脖頸至胸腹,拉出長長的口子。
許從悅悶.哼一聲,垂頭看時,正見鮮血自皮下緩緩沁出。
出手很輕,竟只割傷了淺淺一層皮肉。
木槿劍尖朝下,仰臉看著他,已是淚流滿面。
許從悅動了動唇,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
明姑姑擔憂地扶向木槿,低聲喚道:「娘娘,娘娘沒事吧?」
木槿搖頭,紅著眼圈向許從悅厲聲說道:「你的命是皇上赦下的,不是我救的。我這裡也不需要你跟隨保護,你滾回京城去吧!若隨我去蜀國,就是我饒你,我五哥也會活剮了你!」
說完,她也不要明姑姑扶,自己大步踏出帳篷。
明姑姑忙抓過雨傘跟去,「娘娘,等等我啊!」
青樺、顧湃俱是和織布十餘年的深厚情誼,此時見木槿饒了許從悅,雖不好再去追究,但臨出帳篷之際,都忍不住狠狠地剜向他,恨不能將目光化作一道利劍,把他像那狄人一樣活活釘死於地。
破敗的帳篷裡便只剩了許從悅一個人孤伶伶站著。
他捏著拳,好看的桃花眸漸湧上層層淚意。
他啞啞道:「你當年不該救我。我令你煩惱許久,你卻令我……煩惱終生。木……木槿!」
他終於喚出了那個名字,那個他既無資格也無立場喚出的名字。
大顆的淚水頃刻湧.出。
他孩子般站在呼嘯穿過的風雨裡哭起來,手中卻已捏上了懷中珍藏的玉色荷包。
「暮落朝開木槿榮。」
字跡的針腳沾上了淚水,愈發幽雅閃亮。
依稀便是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木槿將他救上古
樹,撲閃著明亮的眼睛焦急地凝望他,「黑桃花,黑桃花,你支援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