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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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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秋後,蛐蛐兒的叫聲響亮了,鬥蛐蛐也開始了自己寶貴的兩個月黃金時段。一年中也就是秋後的這兩個月,從宮廷到民間都有人鬥蛐蛐,聽說就是皇爺,這時候也會看上兩場蛐蛐兒打鬥。等入了冬,那也就是宮裡以及宗室侯門中的那些老少爺們,能組織得起成規模的蛐蛐會了——這都是有錢有閒的鐵粉,才能琢磨著把蛐蛐兒養到冬天,都還能有力氣相鬥。至於到第二年春天還能保留著幾十只活蛐蛐來斗的,那就非皇家莫屬了,除了皇宮和藩王府裡養得起那麼一幫子中人,成天啥事也不幹,專琢磨著給主子們調雞弄狗以外,別的誰家也沒那份閒心——不是養不起,是沒這個心情。

徐循也不知道自己上回圍觀的鬥蛐蛐居然這麼高階洋氣,今兒進了屋子,看到太孫撅著屁股趴在地上瞧蛐蛐兒相鬥,她也沒那麼拘束了。走上前就想蹲下來,大家一起看。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受寵的訊息,已經傳了出去,上回都沒拿正眼看她的幾個小中人,這會兒可透著殷勤勁了,蛐蛐兒也不看了,給徐循在太孫身邊空了個位置,又特地尋了條矮几子來,讓徐循坐著——太孫在那看鬥蛐蛐呢,都沒敢說話,輕手輕腳的就把她給招待得妥妥帖帖的,徐循衝他們笑著點了點頭,他們也不多說什麼,只是湊到了人群后頭。

太孫也沒搭理徐循,主要就是因為盆子裡兩頭蛐蛐已經鬥得很兇了,鬥蛐蛐兒,勝負往往只在眨眼間,徐循還沒把戰況看清楚呢,這兩頭已經分出了勝負。眾人均嘆息起來,太孫興致勃勃地道,「蒼背大將軍可是戰無不勝,這一棹看來是他最好了。」

「可不是。」那管著蛐蛐兒的老中人——從服侍上來看,是個侍監了,細聲細氣地道,「您瞧,這都是鬥垮的第三隻了,他毫髮無傷不說,還是這樣雄赳赳氣昂昂的,只怕再來三隻,才能鬥倒呢。」

太孫笑道,「這麼好的大將軍,不能讓他累著了。先送回去歇著吧,我們再鬥一棹。這樣再湊出十二隻來,明日和表叔去鬥。」

鬥蛐蛐兒那也是有規矩的,二十四罐為一棹,按體型大小,先各自捉對廝殺,如此一直淘汰到最後,餘下的那一隻就是勝者。一般人玩的話,那肯定是各自出一兩隻,最後湊成一棹。貴公子們一人一棹那也是有的,像太孫這樣一個人給先鬥了十二棹,然後拿十二個勝者去和表叔斗的,那就硬是隻能誇為皇家氣象了。徐循插嘴問,「表叔?」

「就是祖母的侄子,定國公那一系的。」太孫隨口說,「聽過吧,景昌叔,也是個玩家,平時差使也不大耽誤,得了閒就使勁玩,除了鬥蛐蛐,他還鬥狗、鬥馬,就為這事,皇爺沒少數落他——表叔年紀小,幾乎就是皇爺一手帶大的。」

徐循對這事還是清楚的,這位定國公年紀的確不大,他父親在前頭建文年間,那個侄子皇帝當家的時候,早就和皇爺暗通款曲了。靖難中就為皇爺殉身,因為仁孝皇后大哥魏國公是堅定的保皇派,定國公這一系沒少受委屈,雖說沒把大侄子也給下獄了,但也是寄人籬下,沒少受風吹雨打。

就因為這事,仁孝皇后到死都還埋怨大哥一系。現在老牌子魏國公倒是不當紅了,都在家老實待著呢。倒是定國公,才剛一打下京城,就被接到行在去由仁孝皇后親自撫養,過了兩年才放出來開府居住,親事也是仁孝皇后說的,府邸也是仁孝皇后親自給置辦的。金陵城外莫愁湖,從前是魏國公家的產業,現在倒是定國公家在打理。現在兩個國公府彼此間都不大來往的,仁孝皇后在的時候還好一些,不在了更是和陌路人一樣,這裡頭的事,外人那都沒法說。

徐循為什麼會知道這事兒呢?張才人、李才人和她說宮裡事情的時候,特地給她叮囑過了,有份進宮的這些誥命裡,國公夫人那都是不好得罪的。其中尤其不能得罪的就是定國公夫人,因為定國公他年輕啊,夫人可不就更年輕了?定國公飛揚跋扈,驕縱得不得了,那都是被皇爺寵的。仁孝皇后在的時候,連定國公夫人一起寵,是寵出了她的嬌驕之氣來,要惹著她和她犯相了,還指不定為太子、太孫宮惹來什麼樣的麻煩呢。

這徐循就有點不懂了,要說牌子硬,英國公擺明了是第一公爵,兩個女兒都破例採選入宮,那是多大的面子?英國公夫人入宮的時候,還不是笑眯眯的一臉喜歡,對誰都和氣得不得了。後來還是李才人和她明說了:皇爺為人,面冷心熱,一生恩怨分明。定國公父親一輩子都鐵了心站在他這個姐夫身邊,暗地裡送情報收買人心,不知幫了多少,末了還為皇爺大業殉身。皇爺嘴上不說,心裡虧欠著定國公呢!三個兒子,沒有人敢當面和皇爺犯相頂嘴的,定國公就敢上前揭皇爺的帽子,皇爺就拿他沒法。這麼個人物,還有誰敢和他較真兒?

也所以,聽太孫這麼漫不經心地說著和定國公一道鬥蛐蛐兒,徐循就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太孫看她有點嚴肅,不免一樂,他站起身來,領著徐循走到臥房,給她倒了杯茶,「賞你的,喝吧。」

徐循也沒細看就入口了,一喝進去,差點沒給吐出來——這茶白花花、鹹滋滋、油乎乎的,還有一股奶腥味,和南方一般家常吃的香煎茶湯,又或者是北方,以及宮裡慣吃的茶水,都有極大的不同。也不是說難喝吧,反正風味特別,徐循完全沒想到,難免嗆咳了幾下,又怕把茶給灑出來了,便忙把茶碗給放到了一邊。

太孫一如既往,又被她給逗樂了,他說,「稀罕東西呢,從韃靼運來的茶磚,拿牛奶一道煮開加鹽,別提多頂飽了。和你吃的奶酥一樣,都是北邊進貢的好東西,好心賞你,你倒是吃不來。」

徐循一直都是挺喜歡吃奶製品的,聽太孫這一說,忙道,「我剛才不知道嘛,讓我細嚐嚐——這不是還沒到十月嗎,您怎麼就喝上牛奶了?」

鮮奶和鮮乳酪,和奶酥又不一樣,儲存不容易,宮裡規矩,每年冬春二季才是每日都用奶品,太孫想了一下,自己又笑了,「你這還用問嗎,肯定是皇爺賞的唄。」

徐循也覺得自己多此一問了,她在炕邊坐下,又抿了幾口奶茶,慢慢地也吃出味兒了,「這和奶酥一樣,味兒都挺正的,香濃得很呢。您和皇爺北征的時候,也吃這個啊?」

「北邊冷,」太孫說,「都得和韃靼人一樣,吃肉喝奶,不然身子根本受不住。所以皇爺和北邊人吃得是一樣樣的,沒事就愛吃烤肉、喝奶酒,偏偏南邊天氣溼,這把年紀了,還老憋得一臉的疙瘩,瞧著和年輕人一樣樣的。」

兩人一邊喝,一邊東拉西扯,太孫又問徐循,「你剛才想什麼呢,進屋的時候,那麼若有所思的。」

徐循想了一下,才想起來,她不覺白了太孫一眼,說,「怎麼什麼都要問呢,人家想什麼,您也管?」

太孫脾氣好,妃嬪這樣和他發嬌嗔,他不但不惱,還很高興,徐循也是好奇,便說,「我是在想,大哥您這個鬥蛐蛐的癖好,別是跟著定國公學起來的吧?」

太孫倒是吃了一驚,估計是沒想到徐循的思維居然發散到了這裡,他考慮了一下,說,「也不是,從小時候我大伴抱著我看鬥蛐蛐起,就喜歡上了。不過你要說鬥得這麼兇,那還真是跟著表叔學起來的不假。這些年秋後我但凡有點閒暇,能出宮走走,幾乎都和他泡在一起鬥蛐蛐了。」

徐循哦了一聲,點頭不語。太孫看了她幾眼,「怎麼問到這個上頭了。」

徐循就左右地看了看:屋內伺候著的那兩個宮人,遠遠地貼牆站著,倒未必能聽到她說話。她想了想,便壓低了聲音,也有點八卦地說。「我是聽說,定國公和漢王可犯相了,一見面就對沖。定國公見天在皇爺跟前,說漢王的不是……」

太孫扇了扇眼睫毛,眼底劃過了幾絲異彩,他沉默了一會,忽然呵呵笑了出來,使勁揉了揉徐循的後腦勺,把一窩絲都給揉鬆了。「想什麼呢,別把因果都顛倒了。表叔再怎麼說那也是個人物,至於因為鬥蛐蛐兒選邊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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