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又失笑道,「不過,放在他身上也是難說……」
後宮妃嬪,其實是不能對外頭的政事胡言亂語的。定國公和漢王都算是天家的親戚,徐循說這一句話其實也是乍著膽子。現在雖然還好奇,但也不敢往下問了,太孫瞅了她幾眼,又說,「不過,你想得也沒錯,鬥蛐蛐,和誰不是鬥?就是因為表叔親近咱們,我才專和他一起——是這個因果才對。」徐循本來也沒覺得是別的因果啊,太子是最仁義的,不論兩個弟弟怎麼不老實,怎麼搓摩,從來都不說弟弟們一句壞話。沒有名分,卻比太子還受寵,幾乎等於是第四個兒子的定國公,看不過去了,嚎出來了,按她想,太子心裡高興那也就是人之常情。這麼一高興,兩家不就走動得親近了?太孫就愛找表叔一起鬥蛐蛐了……她的話居然被太孫理解成剛才那個幼稚的解釋,小姑娘心裡也覺得冤呢——她雖然是挺笨,可也沒笨到那個地步吧?
「我哪有那樣想呀。」趕忙為自己叫屈了,「我就和您說得一樣啊。因為這樣,兩家親近了。難道以您的身份,還要去陪著別人鬥蛐蛐兒招攬人心啊?」「你這話又說岔了。」太孫又揉了揉徐循的腦袋,看她杯子空了,又給她倒了一杯滿滿的鹹奶茶。「龍子鳳孫就能肆意妄為,一點也不管人和人之間的這門學問了?沒這回事。越是身份高,就越得把人和人之間的道道給琢磨透了。」
見徐循一邊小口小口地啜著茶,一邊瞪著大眼睛,又是好奇,又有些懵懂地看著自己,好像一張白紙,全任他自由揮灑,太孫也就來了談興,開啟了話匣子。
「花花轎子人抬人,憑什麼咱們是被抬的呢,你憑什麼讓人甘心地抬你,這都是學問。人家不甘心跟著你做事,你就是把自己封破天去,那也是孤家寡人。捧著多大的碗,就得吃多少飯,你想,你手底下多少人啊?」
徐循算了一下,她手底下,四個嬤嬤八個宮女,四個雜使的小中人,足足十六個人。她還沒回話呢,太孫已經自己算出來了,「按你的位次,十六個人吧。這還不是從你手上拿錢拿糧,有人幫著你管。你想想,你要自己來管這十六個人,能管得過來嗎?」
徐循趕忙飛快地搖了搖頭,太孫又說,「那等你以後位次高了,當才人了,以後封妃了,你手底下的人也越來越多了。就算你是主子,要讓她們聽你的話做事,是不是還得費一番功夫?」
這是肯定的事了,徐循點了點頭,太孫說,「治理天下差不多就是這樣子,更棘手的地方,還在於那些大臣可不是奴才,奴才不聽話可以打可以罵,你怎麼折騰他們都只有受著。大臣就不一樣了,隨隨便便就打打殺殺,人家要和你拼命的,天下都不答應。你不能打、不能罵,手裡握著的也就是他們的錢糧,怎麼讓他們聽你的話,由你的意思去做事呢?」
徐循想了一下,很氣虛地說,「那就是要和他們處好關係——吧?」
太孫又被她逗樂了,「你對自己的腦子就這麼沒信心啊——其實,你說得沒錯,要讓他們聽你的話,好好地為你辦事,你就得好好地待他們。最簡單的道理,從來都是顛撲不破的。你怎麼好好待人家呢?還不就是給吃給喝,陪玩陪樂?這種待人接物的本事,就連皇爺都落不下,都得見天地琢磨。你想啊,你就管著十幾個人呢,還算好了,等你管幾百個、幾千個人的時候,有些事,你自己隨便做,人家心裡就犯嘀咕了,就有猜疑了。怎麼把這成百上千人給團在一起,怎麼把一碗水端平,是門學問呢。」
徐循等了一個晚上,終於等到了這個話鋒,她嚥了咽口水,囁嚅了一下,到底還是勇敢地道,「那……您在咱們太孫宮裡,也是這麼處事的嗎?」
說試探吧,這試探得也太直截了當了。說不是試探吧,又的確是在拐著彎兒問首飾的事,太孫說得口乾,才給自己倒了杯茶,此時聽徐循一說,剛入口的奶茶也嗆住了。徐循趕忙起身給他順氣擦嘴,忙活了好一會兒才安頓下來。
太孫順手就把徐循給攬在懷裡,讓她坐在自己腿上,語重心長地安慰,「小循啊,人和人之間,總是有一定的規矩在的。壞了規矩,難做的是你,我倒是無所謂,撒手不管也就是了。可你在宮裡,成日要和你姐姐們相處——」
徐循急得直冒冷汗,也顧不得禮儀了,趕忙把太孫的話給打斷了。「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您賞給姐姐們,我心裡別提多高興,前頭那幾天,我怕得做夢都發抖——」
話剛說了一半,太孫噗得一聲,再忍不住,整張臉埋在徐循背上,笑得渾身顫抖,徐循再傻,此時也知道自己被戲耍了。她漲紅了臉,滿不高興地掙扎了幾下,扭頭斜著眼睛,‘冷冷地’看著太孫。等太孫笑完了,才嚴酷地道,「您逗我!」
太孫才剛歇過勁來,又被她的指責給逗笑了,他抱著徐循又笑了好一會,才直起腰理直氣壯地說,「就逗你,怎麼了?」
徐循……徐循還真沒法拿他怎麼。這是她的夫主,她難道還能和太孫吵嘴啊?徐循咬著牙,把委屈給忍下去了,她現在顧不得和太孫插科打諢、撒嬌賣嗲,只是執著地問,「那您幹嘛那樣嚇唬我呀,我、我真是提心吊膽了好幾天,兩個姐姐找我說話,我都怕、都心虛,不知道該怎麼說,怎麼解釋……」
輕狂點的妃嬪,有了寵愛,得了賞賜,巴不得立刻就插戴起首飾滿世界逛去,和徐循這樣得了賞反而心虛害怕的,也是獨一份了。太孫一手撐在炕桌上,側著臉看腿上煩惱的小婕妤,眼底一片溫存,他說了實話,「我本來也沒想賞你這麼多,一共也就八樣,每人兩樣,雖說委屈了太孫妃,但她賢惠,必不會在意這個……就知道以你性子,獨賜厚賞,必定是戰戰兢兢的。這幾天在皇爺跟前,我可沒少獻殷勤,末了才給她們又都討上了賞賜,為的,還不是不讓你難做?這一碗水端不平,我是沒什麼,不怕被灑著,我不是怕小循你在水裡泡著難受嗎?」
這的確是解答了徐循的很多疑惑:太孫後賞的那些,的確是新討來得的不假。他本來應該就打算賞給自己兩樣的,就是不知如何,一夜過去又改了主意。所以這件事才辦得這麼離奇,先賞了她的,才後補了別人的。怎麼看,怎麼都像是在給一時的衝動找補。
問題就是,那天晚上也沒發生什麼事啊,頂多就是早上那一次把太孫伺候得比較舒服……可,說難聽點,要是夾夾那什麼地方就能有這樣收益的話,那太孫也實在是太好色,太不堅定了吧——這,應該還不至於吧。
她正在這糾結呢,太孫又被她目瞪口呆的表情給逗笑了,他輕易地就猜出了徐循的念頭,「你是想知道,我怎麼又改了主意是吧?」
徐循趕緊死命地上下點頭,太孫先還不說,端著看了看徐循臉上的表情,見她實在求知若渴,終於齜牙一笑,附耳道,「我這不也是被逼無奈嗎?那天晚上,完事後你倒是睡著了,我沒睡啊。青兒和我回話說,咱們在桌上……嗯,那什麼的時候,你把右半邊桌面上的那幾樣東西,全給沾髒啦……雖說,這擦擦也看不出來,我不說她不說,也沒人知道。但我心裡可過不去這道坎不是?沒辦法,只好全賞給你了不是?別人的,那我再去淘唄。」
徐循再怎麼想,也實在是不到這上頭去,她簡直整個人都驚呆了,老半天才回過神來——卻是已經羞得無話可說,恨不能就鑽個地洞現把自己給埋進去。太孫還不放過她呢,在她耳邊含笑道,「小循啊,我平時也不愛讀書,你告訴我,這是不是就叫做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
徐循再忍不住了,她一聲發喊,小手攥成了拳頭,沒頭沒腦地敲打著太孫的肩膀,整個人都紅透了。「我和你說了,不要在桌前不要在桌前,桌上有東西——」
太孫哈哈大笑,輕而易舉地把她給鉗制住了,一用力,徐循就上了他的肩膀,被他運送到了床邊。「好好好,小循說得是,小循說得什麼都是,不在桌上,這一次,我們就在床上……」
錦帳落、綢裳解,接下來的事,那也就不消多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