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循和孫玉女當時都在自己宮裡,也是事後才聽說的。晚飯桌上,孫玉女便問太孫道,「大郎你問了馮恩什麼事啊?」
因為眼下這特殊的局勢,三個人開始習慣一起用飯了。太孫也是反常地有十多天都沒召人侍寢,寧願獨眠,徐循和孫玉女遂經常一道安歇,三個人倒像是兄妹一樣,白天太孫出去勞作掙飯,晚上回來一起吃飯,說說家常。
此時伺候著的乃是王瑾、馬十等絕對心腹,以及青兒、紫兒這樣的大宮女,太孫猶豫了一下,還是直言道,「我問他這幾天見過阿翁沒有,阿翁的情緒如何,好些了沒,還要發作到什麼時候。」
這話問得是比較直接了……而且也有點犯忌諱,這發作,是脾氣發作呢,還是疾病發作呢?若是平時也就罷了,落到此時的皇爺耳中,只怕要激起一場風波。孫玉女頓時色變道,「你怎好和馮恩這樣說話!」
「你放心吧。」太孫有點不耐煩。「馮恩自己都怕得要死,還敢挑撥離間?再說,最近他也把態度表示得很明顯了……」
徐循倒是明白太孫的意思:馮恩對太孫宮,還是很友善的。她插口問道,「最近大哥都沒能見到皇爺嗎?」
「阿翁早都不理朝事了,他現在就管在後宮殺人,還有領兵出征的事,別的事全是爹和我在安排。這半個多月我都沒能和阿翁打照面。」太孫略帶煩躁地道,「這都一個多月兩個月了,什麼脾氣不能冷靜下來?再殺下去,內宮人都要被殺絕了。這老頭子,年紀越大,殺性越重,簡直和個瘋——」
話沒說完,徐循和孫玉女都驚呼了一聲,太孫也是猛地住了口,幾人面面相覷,都未曾說話。徐循可以發誓,她看到太孫眼裡閃過了一絲罕見的驚慌——
就在這時,天邊猛地一聲炸雷,簡直是震耳欲聾,眾人都嚇了一跳,孫玉女回首眺望了一下窗外,道,「要下雨啦——」
才說著,雷聲不絕於耳,一個接一個地炸了起來。徐循有些怕打雷的,捂著耳朵不知該往哪躲,太孫見狀,倒露出笑容,把她抱進懷裡,笑道,「別怕,有我呢。」
外頭已經颳起大風,大有飛沙走石鬼哭狼嚎之勢,夜空中濃黑一片,烏雲卷舒不定,顯然是在醞釀一場暴雨。就在這風雨欲來的氣氛中,不知誰一聲驚呼,「走水啦!」
果然,宮城方向,已經是燃起了熊熊的火光,即使距離迢遠,依然也能見到火光上直冒出來的一縷青煙。太孫騰地一聲就站起來了,「不好!看起來像是三大殿方向!」
三大殿是前廷的中心建築,也是國家根本,這要燒起來了那可不得了。太孫立刻就出宮去尋人了,徐循和孫玉女也從正殿出來,相攜著往偏宮方向走。才走了沒一段路,火光已更大了,此時已可以肯定,的確是三大殿起了火災。
按說這樣不祥之兆,應該令人憂慮才對,可徐循藉著火光,卻發覺孫玉女的神色放鬆了一點,唇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她奇道,「你——」
孫玉女壓低了聲音,滿懷希望地道,「傻丫頭,三大殿被焚,為不祥之兆,皇爺倒行逆施,必懼天變,只怕今日以後,誅戮可止了!」
徐循這才想到這裡,她鬆了口氣,幾個月來,心中首次燃起了一點希望的火苗,又有些詫異地道,「我從前還不信隱私報應,天人感應。如此看來,竟真有這樣的事!以後,要更存畏懼之心了。」
孫玉女也是比之前要放鬆快樂地多了,她挽起徐循的手,哼歌一樣地道,「可不是,九天上、九泉下,都有眼睛看著呢,就是皇爺也不能過分呀。瞧你——嚇得臉都白了,好了好了,快別這樣了,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覺。前頭……前頭燒死的人,應當也就是今年最後一批冤死鬼啦。」
這話說得,有點自私自利的感覺:前頭燒死的,那都是外廷的宦官,和內廷是沒什麼關係的。只是徐循想到這些外廷宦官在內廷乾的事,也是沒法對孫玉女生氣,她心裡好像是也有了底似得,禁不住就浮起了希望,恨不能馬上就到了明天——到了明天,一切就都會好了,皇爺的瘋狂,大概也能告一段落了吧?
可事實上,兩個小姑娘畢竟還是太天真了一點。雖然宮人們都暗自慶幸三大殿火災的發生,而宮外的官大人們,也是藉此上書攻訐遷都的決定,但皇爺一面下罪己詔,一面依然故我,在內廷繼續著他的審問和殺戮,對外,也是將勸諫遷都的大人下了詔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