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貴妃起居注》小說信息

餘波(第1頁,共2頁)

字體:

天氣很快就炎熱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徐循上京一週年的日子也都要逼近了。京城的夏天也和以往一樣,用與南方不同的乾熱迎接著大部分來自江南魚米之鄉的宮女們。

因為冬天比較寒冷的關係,北方的屋子建制肯定比南方厚實,密閉性也比較好,所以陽光的熱度不大能直射進屋子裡,再配合上一些冰山,屋內很容易就比較涼快了,體弱一點的,穿著紗衫呆在有冰的屋子裡,還會著涼呢。孫玉女就是這樣,這幾天因為貪涼,都在冰山附近午睡,也不蓋被子,結果這個月就格外生不如死,躺在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竟是痛得臉色發白。

也因此,太孫妃進太孫宮的時候,她就沒能起來迎接,是徐循帶著人候在太孫宮門口,在一柄油紙傘下頭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把太孫妃接到了清和閣裡坐下。太孫妃還嗔怪她,「這麼客氣幹嘛,日頭那麼大,就是在傘下,你也容易中暑不是?」

徐循笑著說,「我在門洞裡站了好久呢,不礙事的。」

兩個人也有快一年沒見了,畢竟總有些說不出的怯生感覺,現在見了面,彼此笑了笑,見對方都還是那個語調,變化好像不大,這種生疏之情也很輕易地就消褪了。徐循幫孫玉女解釋了一下,「……剛出來時候去看她,她痛得迷糊過去了,唇都是白的。我也就沒喊,自己過來了。」

按說,這個毛病,一般年紀大了,經過人事了,也就漸漸地好轉了。孫玉女怎麼是到了這把年紀還痛得這麼厲害,也的確是有點出奇了。太孫妃眼底掠過了一絲詫異,搖頭毫不在乎地道,「何必行此虛禮呢?她這個病,在這裡也是請御醫來看的吧?」

以前有太孫妃在的時候,這些事是她一手安排,現在太孫妃不在,孫玉女自己的很多事都是太孫出面說話的。徐循說,「還是原來的那個醫生嘛,每個月依然開方吃藥的——就是總也不見好。」

太孫妃入宮以後,肯定要進內宮、東宮請安,一邊說話,徐循一邊就跟著幾個大宮女一起搭把手,幫著太孫妃擦臉漱洗什麼的,太孫妃也沒和她客氣,一邊擦臉一邊說,「既然如此,一會兒,你陪我進宮去見太子妃娘娘吧?等咱們回來了,再在這皇城裡好好地逛一逛。」

語調居然還是挺興致勃勃的,好像絲毫都不知道北京城裡的這些事……

徐循也不知是該吃驚還是不該吃驚:東廠厲害成這樣子,誰知道太孫宮的書信會不會被人翻閱?寫給太孫妃的信她是知道的,一點不該有的話都沒說,送信的也不是太孫宮的人。如此看來,送信那邊的中官,也是絲毫都不敢透露出蛛絲馬跡,所以皇城裡死了這麼多人了,南京還一點訊息都沒有。

也許,就連京城外頭,也都是一無所知吧。太孫無意間流露出的隻言片語,也透露了外廷的動向:外廷也挺熱鬧,因為三大殿失火的事,皇爺要發罪己詔,又有人借勢說不該遷都,該回江南去。還有人在說瓦剌南侵、御駕親征的事,根本就沒有人多提皇城風雲一句話——就好像……好像這些死人的性命,對於這個天下來說根本無足輕重似的,死了也就死了,外頭一點都不知道,也一點都不在乎……

她壓下了這令人心寒的念頭,擺了擺手,「你還不知道吧——」

遂將這幾個月宮裡的風波仔細說給太孫妃知道,太孫妃聽得張口結舌,杯子都差點沒拿住,連一屋子的宮人都是紛紛花容失色。

徐循也是說得口乾,半日才結語道,「咱們因為住的遠,萬幸是沒受到太多牽連。宮裡的使喚人們,也都幾乎保全了性命。現在那裡面,可就不一樣了……」

也所以,最近太孫宮的使喚人,都是發自內心地殷勤周到——懲一儆百,這些倖存者、目擊者,心裡能不感激他們這些相對靠譜的主子嗎?

「那現在怎麼樣了?」太孫妃一邊說,一邊不禁就灑下淚來。「別人倒也罷了,東宮那些姐妹,我們也是常見面的……」

「頭十幾日,聽說安王妃、代王妃都進宮了,張娘娘也開宮門了,」徐循說,「好像也是不再殺人了,不過,首惡都伏誅,事情也查得水落石出,現在應該也就是在收尾吧。我們都有兩三個月沒進內城去了,對裡頭的訊息也是知道得朦朦朧朧的,不太清楚。」

她不禁輕輕地抖了抖,「你們都在南邊宮裡住著,知不知道三月裡,劉婕妤、尹貴人從南京被捉來的事?」

「知道啊。」太孫妃皺緊了眉頭,「當時就說是皇爺想見她們,好聲好氣地把人給接走了的,劉婕妤走的時候還喜氣洋洋的呢……」

她倒抽了一口氣,「難道說——」

「當時她們還都羨慕留在南京的人呢,」徐循點了點頭。「後來才知道,留在南京也不把穩,還要特地接來審!也不知道現在究竟是如何了……」

東廠辦事,真是雷厲風行,和民間傳說的錦衣衛一般神乎其神,這麼多條人命,對南京都是瞞得滴水不露的,沒讓人知道一點訊息。說實話了,其實徐循也不是很吃驚,內宮生活她也是很清楚的,其實所有訊息也都是從牆外頭來的,在這種人人自危的風暴裡,沒有誰會把閒話傳到南京去,那不是嫌活得膩味了嗎?皇爺不想讓她們知道,宮女子們就什麼都不會知道。

——可,她有種隱隱的感覺,外廷對此事,絕不是一無所知,只是……只是那些大人們,也許是真的不在乎這些人命而已……

雖說劉婕妤一直和太孫宮過不去,甚至說是尹貴人所屬的朝鮮派系,和太子、太孫派系的關係只能說是平平,但那到底也都是人命,這麼喜氣洋洋地坐船進京赴死,實為慘事。太孫妃比不得徐循和孫玉女,到後來都幾乎有點麻木了,她才進京,肯定是免不得驚駭嘆息一番的,好容易才平了氣,扭頭吩咐身邊的宮人,「跟著咱們來的那些人,都自己查查箱籠去,若是有一絲不體面,休怪我先清理門戶了!也省得被查出來了,給咱們太孫宮沒臉!」

看似兇狠,其實還是為了維護這些中官宮人們,眾人俱都跪下謝恩。太孫妃又尋思了片刻,方道,「此番過來,肯定是要抱著囡囡去見見長輩們的……但此非常時刻,越少人進去事情就越少。一會你就不必跟著了,我一人進去就行,若有問起,我只說你們兩人都病了也就完事了。」

這麼多殺戮就發生在周圍,一個弱女子嚇病那是最常見的事,徐循深知太孫妃的好意,不免感激道,「姐姐——」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