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孫妃卻嘆了口氣,有點自責,「都是我不好,若早知道,撐著也和玉女一起進京了,你們兩個,頭上少了人遮風擋雨、當家作主。身份又不是正妃,這幾個月戰戰兢兢地支援宮裡,心裡也不知有多少苦,多少委屈吧?」
她是正妃,又是後嫁新婦,和這種事肯定是毫無關聯的,不讓她進京,只是為了她安心休養,太孫心裡,都只是讓她好好地帶著女兒養病而已。後來太孫妃來信說自己已經大好了可以過來,太孫把信給兩人看,孫玉女不發話,徐循也不好多說什麼,太孫便讓她來了——說實話,徐循心裡是有點戰戰兢兢的,她多少是擔心太孫妃原不知情,來了以後發現北京皇城這麼可怕,會埋怨家裡人不提醒她。
現在,一開口就是這麼貼心的話,她還有什麼好說的?徐循眼淚都要下來了,恨不能貼到太孫妃懷裡一陣好哭。卻礙於太孫妃還有事情要做,只好擦著眼眶退到一邊,太孫妃看了,也不免微微一笑,就握著徐循的手,把她拉到懷裡拍了拍,安慰道,「好啦,我人都到了,此後萬事有我呢!」
說也奇怪,這話,孫玉女也和徐循說的,但她的話,就沒太孫妃的話能讓徐循真的獲得少許安慰。她一直以來都飄蕩不安、焦灼惶恐的心情,彷彿在太孫妃的拍打裡,也獲得了少許緩解。
「姐姐來了,我心裡也就有主心骨了。」她有點兒抽噎,「不然,前頭幾個月,真是沒安穩覺可睡!」
太孫妃拍打著徐循,在那複雜萬千的感慨外,眼底也出現了一點柔軟,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卻是沒有做聲。
#
太孫妃的迴歸,也是幾個月來太孫宮第一次正式和內城發生交往——她的迴歸,好像也是一種內城生活迴歸了正常的訊號。因為當天下午,從東宮和咸陽宮,都來了探視徐循、孫玉女的宮女,畢竟,對外,這兩個小姑娘是都不大舒服的。
孫玉女那種已經痛得神智都很迷糊的狀態就不多說了,徐循這裡,多少也是有心和來探視的宮人多說幾句話,打聽打聽內城的情況的,可這些宮女子,一個個全是劫後餘生的驚弓之鳥,光看著臉色都有點嚇呆滯了似的,多的話哪裡還敢說?徐循自然也不好追著問,只好讓她們回去了。
兩個長輩倒也是都沒多說什麼的,就是讓她們好生休養,好了進宮去玩。就是這句話,徐循都咂摸了半天,等太孫妃回來了,趕忙過去打聽,太孫妃這才仔細地說給她內宮的變化。
現在的確是不殺人,開始結案了,也開始登記死人的名單——除了那些被定罪後當時就殺掉的以外,那些自殺自盡的宮人中官,最後定性冤死了的,找得到屍骨的就略微厚葬,找不到的就衣冠冢做一個了事。妃嬪們照此辦理,倒是有幾個朝鮮妃子和底層宮嬪因此被平反,從這件事裡給摘了出來。
當然,這些人十有八.九也全都死光了,頂多就是葬禮略盛大一點而已。只有韓麗妃,算是運道大了,她當時被鎖在自己宮裡,差些也被餓死,卻是看她的中官,原來也是她宮裡的人,頗有忠義之心,冒了極大的風險給韓麗妃勻了一點自己的口糧,就這樣才勉強活了下來,被放出來時,人都瘦得只有一把排骨了。
但,她畢竟是活了下來,光是這一點來說,就要比她的很多同仁要幸運得多了。
至於劉婕妤,毫無懸念,因年輕貌美,頗擅長於房中術,被皇爺認定為私下肯定有和中官眉來眼去,進宮沒兩天就沒了性命。
「現在初步是統計出來了。」太孫妃和徐循說,「咱們整個城裡,死了少說能有兩千多人。」
兩千多人是什麼概念?整個皇城所有人加在一起,大約活人也就是七八千,這一下就死了四分之一。這場風暴有多大,至此才算是粗略地出來了一點概念。
「聽說皇爺後來回過神來,也是有點悔意……」太孫妃說著說著,忍不住也是嘆了口氣,「這個月又開始修佛寺、道觀了……甭管怎麼說,事情也算是快結束了。太子妃娘娘說,現在還不是時候,再過一陣子,等新宮規頒下來了,這事也就算是真結束了,到時候,咱們進宮時,也別說、別提,就當作是沒這回事吧。」
宮規宮範,就是宮裡的規章制度,這場風暴,說是因為有人要謀害皇爺引起的吧,可審到後來,這個初衷也沒人記得了,誰會相信這兩千多人結成團體,對皇爺圖謀不軌?最後,宮裡給這事的定性,那就是這兩千多人或多或少都觸犯了規矩,譬如說宮女和中官亂搞,宮女和宮女亂搞,乃至於宮女用器具自己亂搞等等之類的荒唐事兒。死掉的一些人裡,還真不乏是真做了這些事的,還有就是在宮裡隨意地買賣宮外的各種東西,不體面的也賣等不一而足。
而為了避免此類事件的重演,整風運動結束後,自然就要頒發一部更嚴厲、更細緻的宮規,對宮女、中官的行為做更嚴格的規範,以此來杜絕宮闈不寧的可能性,所以,新宮規肯定是要寫的。
這一點,徐循和孫玉女倒也都猜到了,原來的《女內訓》、《女誡》,多數都是德育書籍,和法治沒什麼關係,沒有嚴厲的規矩,讓人心存敬畏,宮裡肯定也得亂,這一層道理,大家都是能看透的。
不過,太孫妃扔下的第二個訊息,可就比較重量級,而且和她也有切身的關係了。
「可現在,內城裡的活人一下少了這麼多,事兒也都沒人做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張娘娘同我們說,等到今年秋後,估計是又要選中官、選宮女了。」
她似乎有些嘲諷之意——只是眉毛一抬又止住了自己這不得體的神態。「還有,這一場風波鬧得,年輕點的妃嬪都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中年妃嬪,已經撤牌子不侍寢了。皇爺身邊也不能少人服侍不是?所以,明年開春,又要選一次秀女了……聽張娘娘的意思,東宮和咱們太孫宮,也都可乘便添點人。」
死人怕什麼?再找就是了,天家還怕沒人服侍?這邊剛送走了舊人的棺材,那邊新人吹吹打打地,就已經要迎進宮裡來了!這大半年的時間,也就僅夠餘下的活人,把死人們的傢俬細軟打掃乾淨,再裝點一番屋子,迎接新宮人們的入駐吧。
徐循一下就愣住了,半天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太孫妃看了她幾眼,終究還是忍不住搖了搖頭,也不知是對皇爺呢,還是對徐循。——見身邊也沒有別人了,她就壓低了聲音。「去年事多,大哥無心宮裡也沒什麼。現在咱們可就三個人,我身子現在也不行了,一下雨就渾身痠疼……玉女也是一身的病。小循,咱們選秀時候住一屋的交情,雖說我在這位置上坐著,不能不一碗水端平。可心裡親誰咱倆明白,這半年時間,你可要抓緊啊……」
以太孫妃的身份,這一席話,已經算是說得很過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