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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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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循想到太孫和太孫妃對自己說,‘以後就是一家人’時,面上的笑意,不免也是略帶惆悵地笑嘆了口氣。「嬤嬤說得是,現在大哥哪還有這份閒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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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現在的皇帝,根本就沒這麼多心思花用在女人身上。新年大朝在即,短命的昭皇帝元年即將過去。皇帝的時代,是將要真正到來了。

按照朝廷慣例,不到改元,新帝基本也就是蕭規曹隨,對內閣和六部的調整也不可能動作過大。他自己的施政綱領,多數都是在改元以後,永珍更新時再行提出。過去這幾個月,皇帝也就是忙些常規政務,還有一些禮儀上的事情,可饒是如此,國朝幅員遼闊,一天有多少件事情呈上來?常規事件、突發事件,人員變動……每天都有預料不到的事情發生。就算皇帝對政務已經是很熟悉了,也時常被鬧得暈頭轉向的。這時候的他,哪裡還和在太孫宮裡一樣,可以把許多腦力和時間,慷慨地分配給他的妻妾們?

就說今日吧,一早起來,先是受獻明年的大統歷,頒佈天下——這是大事,要開大朝會的。這就去了半天了,下午開過經筵在職進修了一番,歇一會用了點心,就開始批閱奏摺了。這一看就是看到晚飯時候,都還有一大堆沒看完,而這還算是皇帝比較輕快的一天了。若是平日裡,他早上是不用開大朝會不假,可往往一個早上都在和內閣大臣們開會,不是吵架扯皮就是如臨大敵地商議政事,這麼大一個國家,每天都有很多大事發生的,不當家根本都不知道管家有多煩。

而這些還僅僅只是在維持國家機器的運轉而已,皇帝也是有點雄心的人,他已經在醞釀著要清明吏治掃蕩一下文皇帝末年的腐敗風氣了。這個反腐倡廉的風還怎麼刮,內閣諸臣要有個章程出來——必須是要刮到實處,而不是弄虛作假一番就算了。這不要和貪官們鬥心眼子?

作為一個親政而勤政的皇帝,他每天的工作只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一地雞毛。

如果用七個字,那就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或者:樹欲靜而風不止。

八個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總之,即使皇帝還是精力旺盛的青年階段,在一天的末尾也已經是精疲力盡頭疼欲裂了。他往後一倒,捂著頭道,「王瑾,給朕讀一下節略……」

卻是看奏摺看得眼睛都疼了。

王瑾一哈腰,「哎——」

他又有幾分猶豫地提醒皇帝,「不過,已經到了晚膳時分了……太后娘娘幾次派人提點小人,請皇爺務必按時用飯。勿因操心國事,耽誤了自己身體。」

這世上最疼愛自己的,還是非孃親莫屬了。皇帝心頭湧起一陣暖意,他擲筆在案,伸了個懶腰,「也好——那就先吃了晚飯再說吧。」

都是定好了的規矩,皇上一句話,底下人不言聲就把一個盤子給端上來了,裡面疏疏落落陳列了幾排牌子,正是今晚適合侍寢的妃嬪名錄。皇帝翻了誰的牌子,誰就要梳洗好,或是過來乾清宮陪著,或是在自己宮裡等著,先一起吃了晚飯,再來承寵。

皇帝掃了一眼,卻是有幾分猶豫:按說,今晚他還應該去坤寧宮的,皇后容易受孕的好日子還沒結束呢。

可想到皇后笑意背後的冰冷,客氣言辭背後的疏遠,皇帝就覺得自己的頭更痛了一點——兩個人在他還沒登基之前還好,還有點同甘共苦的意思,在一處的時候,皇后還會主動和他說說內宮和太子宮裡的事。可就是這樣,皇后也從來沒有給他過可以親近的感覺,不是說她禮數上有不到位的地方,甚至也不是說她生活中就不夠關心自己。反正,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不貼心。兩個人也不是沒努力過,皇后努力關照他的飲食起居,他努力尊重體貼皇后,但不論怎麼努力,都像是在兩條路上走著,兩顆心是怎麼都走不到一塊去。

就這,都算是兩人關係最良好的時期了,自從孫氏被冊立為太子嬪,又用了太子妃的冠服以後,皇后對他的臉色就再沒好過。她面上是在笑不假,但皇帝是什麼人啊?他平時得和國朝最頂尖的人才鬥心眼子,能看不出來皇后笑意背後的東西?

笑話,孫氏用太子妃冠服,又不是他求來的。他要真想抬舉孫氏,當時直接就和父親打招呼,把孫氏冊立為太子妃了。橫豎父親對孫氏也是很有情分的,當時也不是沒提過換人的事。這還不滿足,難不成還要他去打壓孫氏才能令她滿意?做正妻的不能溫柔解語給男人分憂,倒還這麼擺著一張臭臉,是要給誰看?她胡氏平時多病不能管家,過門幾年也無子的帳自己還沒算呢!

從那時候開始,兩個人就漸漸更離了心,現在雖說住得近,可皇帝對皇后是再沒有什麼親近的意思了。他又不賤,皇后心裡不親近他,他也犯不著事事給皇后做臉子。說什麼皇后小君……皇后的體面那也是皇帝給的!本來不過是山東那邊土財主的女兒,怎麼中選太孫妃的還說道不清呢——這些事當他心裡真的一點數沒有?一朝登天了還心有不足,誰愛哄著誰去哄,反正他是不會慣著胡氏的性子!肯繼續臨幸坤寧宮,已經算是對皇后很有情分了。若不然,前朝多的是獨守空閨的皇后,當他沒學過史?

不過,和皇后同床共枕也不是什麼勉強的差事,皇后面容端麗身段窈窕,床笫之間反應也挺熱情的。再說,兩個人想要嫡出子嗣的心情都很迫切,在這方面還算是一拍即合。皇帝過去交完公糧,和皇后說點內宮瑣事,就和談公事一樣的,做完工作兩個人就都可以睡覺了。

精力充沛的時候還好,現在皇帝真是覺得疲憊極了,國家政事就像是個永遠都得不到滿足的蕩.婦,連他最後一分精力都想吸走。在這種虛弱的時候,他不想再到坤寧宮去繼續工作,他需要一個地方讓他好好地、徹底地放鬆和休息。

眼神在木盤上瀏覽著,皇帝先否了咸陽宮的何惠妃:惠妃也是有女萬事足的人,平時對他也有點懶懶的。當然,不是說皇帝對這份慵懶沒有興趣,惠妃就像是頭小狐狸,狡猾媚人、野性難馴,偶爾他興致來了的時候,和她周旋也是挺有趣的。但一樣,過去她那裡也是花費精力,而不是休養生息。

孫貴妃的名字沒出現——應該是每個月那幾天又來了,讓她好生休息吧,自己過去她又要起來接駕,太折騰了。皇帝心不在焉地想。

焦昭儀?似乎是有點印象……但不分明瞭。皇帝的眼神又在盤子上掃了一圈,這一群陌生的名字,暫時激不起他的興趣。——這人和人之間也是需要磨合的,現在他根本就沒這個心思去認識、熟悉一個新人。至於已經熟悉認識的青兒、紫兒那幾個宮女嘛,皇帝想了想又覺得有點說不出的不對勁、不可心。

「……莊妃是怎麼了?」他隨口就問捧盤子的小中人,「病了,還是月事到了?」

捧盤子的黃門卻不知道這事,連著王瑾也是一概不知——他協助皇帝的部分主要都還是前朝政事了。倒是馬十心裡有數,張口道,「回皇爺話,尚寢局送盤子來的時候,奴婢問了一句,莊妃今兒是月事到了。」

噢。皇帝思忖了一下,也就決定道,「還是讓莊妃到乾清宮來陪朕用膳吧。」

起身伸了個懶腰,「和小廚房吩咐一聲,今晚多上幾個莊妃愛吃的菜。」

說著,便起身進淨房去了,自然有人忙不迭上前服侍不提。

幾個大太監在御前都不敢多話,只是拿眼神彼此看著交流資訊:這個徐娘娘,實是不得了。有了月事不能承寵,還要特地叫來陪著吃一頓飯,就連孫貴妃娘娘,都未必有這個待遇呢。

金英和王瑾是最友好的,這會兒就暗暗地從袖子裡衝王瑾挑大拇哥:兄弟你牛,早就和徐娘娘搭上線了。

不要以為御前大太監就是傲氣四溢拿鼻孔看人了,在皇帝跟前辦事,就和提頭上差一樣,這宦官命賤,和大臣不一樣,說殺就殺了。誰知道哪天皇帝不高興,自己人頭就落地了,就被打發去守陵了?前朝的事妃嬪不好開口,這宦官的事,能得寵妃一句枕頭風,說不定命就保下來了!王瑾和孫嬤嬤做了親,現在是很招人羨慕的,也難怪金英打趣。

王瑾使勁賞了金英兩個眼白,一低頭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孫氏年紀畢竟偏大,當時他沒少被同僚嘲笑——太孫身邊的大伴,能找不到年輕俊俏的宮女子嗎?非得和個老姑姑攪合?

聽到淨房方向腳步微響,一屋子人忙都恢復了眼觀鼻鼻觀心的侍立姿態,王瑾垂著頭一邊肅立,一邊美滋滋地想:都不懂了吧,娶妻娶賢——哥這才叫有遠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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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瑾在那還沒得意完呢,永安宮卻是雞飛狗跳。徐循現在身上有事,壓根沒想侍寢的事,早都卸了妝,換了家常衣服準備吃飯了。得,一口飯沒送進去,那邊人來傳信了,她只好趕快又換衣服上妝梳頭,重溫了一遍太孫婕妤時的慌忙。

來傳信的是馬十,他笑逐顏開,在外頭給趙嬤嬤學著皇帝當時的表情,「見娘娘牌子不在,眉頭就皺起來了……」

徐循這裡趕得要死,一邊還聽著外頭的動靜,邊聽邊也覺得有點好笑,自己笑了一下。

這時候錢嬤嬤就附耳和徐循說了幾句話,徐循聽了,面上的笑意漸漸地也就淡薄了下去,她的眉頭和剛才的皇帝一樣,也就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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