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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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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就是晚飯時分了,誰也不敢讓皇帝久等,徐循隨便把打起來的大辮子拆了,盤了個一窩絲的頭,連狄髻都沒戴,就是隨便插了兩根金簪,家常戴得一對小米珠耳環也沒換,套上一件紅綾襖子、藕荷色繡梅花的裙子,披了一件灰鼠斗篷,連胭脂都沒來得及上勻呢,急匆匆就跟著馬十出去坐上肩輿了。

到了乾清宮——還正好,皇帝剛出去打了一套拳回來,也是才梳洗完了。他穿得就家常了,因是炕燒得很暖,暖閣子裡如春天一般的,皇帝就穿了一身淡黃色中衣,連襖子都沒披。頭髮隨意地散在背後,還溼漉漉的,上頭掛著水珠。

不可諱言,年輕男子在劇烈運動以後,渾身上下自然而然會散發出一種雄性的氣魄,徐循很難去具體形容這氣魄裡都包含了什麼。也許是視覺、嗅覺的刺激,還有腦內的遐想都結合在了一起。反正,她看著皇帝,都有點挪不開眼神了,輕輕地嚥了咽口水,才把自己的眼睛從皇帝健碩的身姿上拔起來,墩身給皇帝行禮。「大哥。」

皇帝看到徐循臉上沒抹勻的胭脂,還有那明顯是急就章梳起來的髮髻,隨便一套都沒講究的配色,也是忍不住有點好笑,他親暱地把徐循拉到自己身邊,「就在閣子裡開膳吧——你也是的,哪有人和你一樣這麼懶怠,日頭還沒落山呢,就卸妝換衣服的?」

徐循自知理虧,只能嘿嘿地笑,站在炕頭也解了襖子——閣子裡確實是有點熱。

從她進來開始,中官們就不言聲退出去了,徐循也沒什麼好避諱的,脫了裙子也學皇帝一樣,就穿著裡頭的比甲、撒腳褲,兩人在炕上對面坐著,皇帝還說呢,「就不必打扮了,直接那樣過來不好嗎?瞧你這急匆匆的,臉上胭脂都是一塊紅坨坨。要不是你生得好,簡直村氣死了。」

見徐循嘟起嘴,有絲愀然,他又忙轉了口風,「這不是我們小循生得好嗎,看起來倒也還有幾分俏皮的。」

徐循這才喜笑顏開,和皇帝嘰嘰喳喳道,「我也想就那樣過來呢,是嬤嬤們說,我打著辮子,穿著家常那樣的衣服,看起來就和個丫頭似的。就是到了乾清宮門口怕也進不來。」

這個小丫頭,雖然也二十多歲了,但身上這種白紙一般的純粹卻根本都還沒有褪色,如果不是自己提起,軍國大事她是一點都不過問——完全就是沒有興趣。她的興趣集中在日常生活裡,瑣瑣碎碎的,不是說今天和誰下了一盤棋,誰走錯了一步,就是說她去給誰請安,和誰聊天了。宮廷生活在她口中,簡直是透著無比的風平浪靜、祥和寧馨。

皇帝閉著眼似聽非聽的,過了一會,只覺得徐循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便又睜眼道,「說啊,怎麼不說了?」

徐循拿白眼看他,「您都聽睡著了,我還說什麼呀。」

這時候,中官們也垂著頭把膳桌給抬進來了。一桌子熱氣騰騰的菜就放在炕下,徐循一看就又轉移了注意力,笑著說,「哎呀,今兒怎麼都是我愛吃的菜!」

徐循愛吃的菜比較偏向於淮揚口味,蟹粉獅子頭、水晶餚肉乃至三絲敲魚這些家常菜都是她比較愛吃的,還有南京老家的芙蓉鯽魚她也和皇帝誇獎過好幾次。皇帝看著她純真的笑靨,眼神都柔和下來,他笑說,「就是,怎麼這麼巧,都是你愛吃的。」

徐循嘟起嘴,又是要笑又是要裝惱,一邊背過手去擦臉上的胭脂,一面道,「大哥今天就是特別壞!」

皇帝哈哈一笑,又撿起了剛才的話題。「誰說我剛才聽睡著了?你不是說今兒在宮裡分過冬炭火的事嗎……嗯,我看你分得好,分得很好!」

徐循這下真的被皇帝話裡的笑意給招惱了,她拿筷子頭去敲皇帝的手,也不分尊卑了。「你討厭——」

兩個人一邊說些家常,一邊吃菜喝酒,徐循眯著眼笑得好開心,和皇帝熱熱鬧鬧地品著菜色的好壞。「這個蟹粉獅子頭肯定是新廚子做的,原來那個廚子,沒有這個清香的味道,像是加了薑汁呢。」

皇帝對吃食不是很講究,具體表現在他知道什麼好吃什麼不好吃,卻不知道這好吃的東西是什麼做的。但這不妨礙他縱寵地看著徐循,「喜歡就好,讓他們天天給你上。」

「天天上那就太容易吃膩了。」徐循笑了,眼一溜,看到暖閣外頭的長條畫案,「呀,又畫了新畫兒了,還是小老鼠麼?」

「若是手裡有筆,給你一筆頭吃。」皇帝佯怒,「在你心裡,我就只會畫小老鼠?」

不過皇帝確實喜歡畫老鼠,和徐循在一塊的時候都畫過好多,他畫的老鼠惟妙惟肖、生動可愛,徐循還求了兩幅在自己屋裡,現在就掛在西里間的牆上呢。徐循衝皇帝皺了皺鼻子,笑道,「今年都沒見大哥鬥蛐蛐兒,大半時間都拿來畫老鼠了吧?」

皇帝嘆了口氣,「昭皇帝週年還沒過呢,這時候也就是畫點畫兒了,鬥蛐蛐太熱鬧了,影響不好。」

今年秋季,皇帝也沒出去遊獵。得了閒也就是在東苑、西苑騎騎馬、練練拳,連馬球都沒有玩的。徐循更是從文皇帝去世時開始就再也沒有騎馬了。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都是嘆了口氣,有種心照不宣的忍耐感——等到明年夏天,昭皇帝週年過了,這長達兩年多動盪不安灰色晦暗的生活,彷彿也總算是可以看到頭了。

熱熱鬧鬧地吃了飯,皇帝再也不想去看奏章了。和徐循談了談坊間新出的話本小說,兩人均都道,「故事也未免太牽強了些。」

徐循更是說,「多虧了文皇帝的文治,現在許多古典籍都是有了抄本。這一陣子又不能出去玩,我在宮裡閒了,就和他們說,去借閱些話本戲曲來看,確實還是前朝古曲有可觀之處。咱們現在宮裡唱的戲都沒大意思,那些新出的話本更是好笑,寫做才子佳人,讀來都是男盜女娼。書裡一發連規矩都沒有了,全是窮酸書生做夢。只因為會讀書,女人都來哈他,禮法也不顧了,前程也不顧了。雖有明理的家人阻撓,他一朝中了狀元,皇帝自然會發話賜婚。——大哥你在宮裡長了這麼多年,可見到有敢和皇帝提親事的狀元沒有?」

皇帝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就阿翁那個脾氣,誰敢?」

「昭皇帝脾氣好,指不定臣子們就敢的。」徐循的語氣略帶天真,眼睛卻是一閃一閃的,明顯在逗皇帝。皇帝笑道,「爹脾氣雖然好,卻也不是好在這裡,你當他就不敢殺人嗎?雖說號仁宗,可當年守衛北京時,爹定下的計策,不知讓建逆的軍馬折了多少在牆下。」

他調換了一下姿勢,舒舒服服地靠在徐循邊上,笑道,「不是窮酸書生,誰會編排這些話本啊,戲曲的?全天下也就只有一個周王了,他對這些倒是有興趣,再過幾年,咱們問他要些話本雜劇來看,若是寫得好便罷了,若是寫不好,小循你寫兩本給我看。」

徐循慌忙道,「我才不要寫,那都是心裡不老實的人才寫的東西。」

「書言其志,老實人也是有志向的。」皇帝的手指細細地摩挲著徐循的臉頰,「小循的志向又是什麼呢?」

徐循的眼睫毛忽閃忽閃的,就像是蝴蝶的翅膀,她注視著皇帝,目不轉睛地呢喃道,「我……我願現在此刻永遠延續下去,我能一直服侍大哥到老。」

她眼角眉梢含著淡淡的笑意,讓皇帝心頭亦不禁暖烘烘的,他將徐循擁入懷裡,低聲道,「好小循,會有這一天的。咱們倆天上地下,永不分離。」

徐循的身子微微一僵,這一點變化,並未瞞得過皇帝,他詫異地看向徐循,心裡倒還沒有起疑,只是玩笑般地道,「幹嘛,不願陪著大哥一道白頭到老啊?」

「大哥。」徐循面色卻是一苦,她輕輕地推了推皇帝的手臂,「不要……不要亂抱我挪位置,人家身上不方便呢……」

噢……

皇帝一時也有點尷尬,他對天癸這事也不至於一無所知。忙道,「這……蹭髒了沒有?」

徐循紅著臉把他趕去暖閣子外頭,留下兩個宮女折騰了一會,才出來道,「沒髒……大哥,我要回去了……」

身上不乾淨,是不好留宿在乾清宮的,若是血汙被褥,就是皇帝自己不在意不覺得晦氣,徐循只怕都沒臉見人了。皇帝雖然大為不捨,但卻也沒有辦法,他依依不捨地道,「不若再留下來,我們下兩盤棋你再回去——我讓你三個子。」

徐循噗嗤一聲,被他逗笑了,她垂下頭慢慢地走近皇帝胸前,半靠不靠地在他胸前低頭沉吟了一會,倒顯得是有些心事了。

「怎麼啦。」皇帝便柔聲問。「有什麼話,你說便是了。」

「我……我……」徐循猶豫了一會,悶悶地嘆了口氣,道,「嬤嬤勸我說,讓我多提拔提拔底下的昭容、美人們。大哥你今晚要是想……青兒、紫兒和趙昭容都是方便的。」

雖然說得是很大度,但從她撅起的唇瓣,以及四處亂飄的眼神來看,徐循的心思到底如何是可想而知的事。

皇帝被她鬧得渾身都軟了,恨不得把徐循吞進肚子裡隨身帶著,他摟著徐循好聲好氣地說,「嬤嬤們勸你,雖是她們的職責,可你現在也是個主子了。愛聽不聽還不是隨你的便?不想提拔就不要提拔,難道你的那些妹妹們,還敢甩臉子給你瞧?誰要給你氣受,你和我說,轉眼我就把她打發到冷宮裡去……」

徐循搖了搖頭,嘆道,「大哥你也明白的,嬤嬤們說得有道理,我不能落下個小氣的名頭。」

徐循最大的好處,就是她雖然天真嬌痴,但卻同時又非常明理,非常的讓人省心。她靠著皇帝的胸膛畫圈圈,一邊畫一邊說,「再說,您平時那樣疲倦,也需要個人好好地服侍你。今晚我不能,本是我的罪過,還要攔著您找別人服侍,豈不是我的不對了?大哥你不用顧慮我的那點醋勁兒,若是想要人服侍就只管派人去傳,若是不想那你就早些休息……」

徐循不畫圈圈還好,她這麼隨意地一畫圈,倒是把皇帝的火氣給撩撥起來了。說句實話吧,一天的案牘勞形之後,皇帝也的確需要紓解一番。徐循口中帶出的兩個舊人一個新人,舊人溫存解語技巧過人,新人麼,總是能帶來新鮮感和征服欲,對他都是挺強烈的刺激。他強自壓抑著腦海中難以自制的念頭,好聲好氣地安撫了徐循,「你也別想太多了,今兒讓你過來,就是想你了,和你說說話兒……夜深了你也早點休息,以後想我了你就讓人帶個話,我上你那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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