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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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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徐循送走了,皇帝又看了幾本奏摺。卻是越看越覺得無聊煩躁:昭皇帝給他留下了一個強大的內閣,裡頭充斥著能人賢臣不假。——可就是因為臣子們太能耐了,皇帝做起事來都覺得束手束腳的。很多時候,即使是一封奏摺,以及封面上貼著的票擬,都能讓他發覺一種極為不祥的徵兆。

以前設丞相的時候,皇帝是和丞相一個人鬥心眼子,現在沒了丞相開了內閣,皇帝要和一群人尖子鬥心眼子,這些大臣,腦子裡想的是一套,外頭做的又是一套。奏摺裡的智力陷阱那是一環接著一環,皇帝是一打五甚至於說是一打六,如此錯綜複雜的人際、利益、政治關係,足以消耗掉一個普通人的全部精力了。即使皇帝本人年富力強,如今也隱隱感到了一種被架空的感覺……

一個帝王最恐懼的自然莫過於失去權力,皇帝略帶煩躁地將奏摺扔到了書案上,已經失去了自己看奏摺的興趣。

「金英。」他隨口喊道。

過了一會,金英便恭謹地來到了皇帝身側。「皇爺?」

「把節略和票擬都讀給我聽。」皇帝疲倦地說,「硃筆備好,我說什麼你就批什麼。」

「這——」金英嚇得差點沒站住:給皇帝讀奏摺是一回事,可代披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那只是給皇帝秉筆的,可沒說能越俎代庖替皇帝批奏摺。

「慌什麼。」皇帝一瞪眼。「你不敢寫,那就換個人來寫。」

金英就是殺了頭也不願意這時候換人啊,他重重地嚥了口唾沫,「奴婢——奴婢遵旨!」

說著,便拿起一封奏摺,捏著嗓子唸了起來,「戶部雲南清吏司王三德謹奏雲南今歲錢糧事,節略如下,雲南今歲天災頻繁顆粒無收啟請減免錢糧三成。」

今年雲南是遭了災,當然沒有奏摺上說得那麼嚴重,但遇災減免,也是常情。皇帝點了點頭,「雲南那邊是不是已經上過摺子了?」

「回皇爺話,各部都上了摺子。錦衣衛密報也送到了。」金英恭敬地說。

「票擬呢?」皇帝沉吟了一會,又問。

「票擬如下:今歲雲南確有旱災,然牽連未廣災情不著,三成過寬,著請減免兩成為是。」金英念道。

皇帝皺眉思忖了片刻,「先留中,你發文去錦衣衛,著指揮使明日把雲南情報彙總翻閱了,再把雲南鎮守太監的密摺拿來都寫個節略我看了再說。」

「是。」金英這裡麻溜地就整理好了,知道皇帝看重災情,特地把這封奏摺放到了顯眼的那一堆兒裡去。這裡又給皇帝念,「江西布政司右布政使陸雲謹奏年老多病乞骸骨。」

皇帝開始揉額頭了,「這場架還沒掐完啊?」

江西月前鬧了一場貪腐大案,下馬了起碼五個五品以上的高官,大地震鬧到現在還沒結束,朝堂上還在互相指責,右布政使大人明顯是被捲進風波里了,上表辭職,也是表達自己的態度,也是催促皇帝的態度。

金英衝馬十使了個眼色,馬十忙貓著腰上前,開啟隨身的小玉盒,挑了點薄荷膏給皇帝揉在太陽穴上。皇帝愜意地享受著他的服侍,「票擬呢?」

「票擬如下——」

乾清宮內殿裡不時就響起了皇帝淡淡的聲音,「如票擬抄錄。」

「這個奏摺朕自己看。」

「留中不發……」

都快過三更了,皇帝才把今日積存的奏摺給處理完,他只覺得頭顱一陣陣脹痛,心是疲倦得不行了,就是身子還有點百無聊賴的。——原本淡去的心思,又漸漸濃郁了起來。皇帝思忖了片刻,便吩咐馬十,「去,讓青兒、紫兒進乾清宮伺候。」

「哎!」馬十一哈腰,轉身就跑腿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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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和坤寧宮就隔了兩重紅牆和一條窄窄的甬道。事實上,圍著乾清宮、坤寧宮還有一圈宮牆,把帝后兩人的住所給圈開了,使得他們兩人居住的宮殿,成為了真正的宮中之宮,紫禁城的中心。乾清宮前門出去是日精門、月華門,這兩道門是去太后居處啦,現在還空置的太子居處這樣的地方走的,

馬十去永安宮,那得從景和門走是最近的——景和門是從乾清宮後門出去走的門,坤寧宮平時外出也得從這道門過。按說過了三更,景和門早下千兩了,但皇帝一句話,難道還有人頂著不開門?繼徐循回宮以後,當晚第二次,景和門又被開啟了。門鎖嗆啷之聲,腳步聲、人聲、騾子的蹄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坤寧宮就是想裝不知道都難。

「聽方向,應該是去永安宮吧。」歐陽嬤嬤伸手給皇后撫平了繡樣上的波瀾。「徐娘娘也實在是太得寵了。」

皇后淡眉淡眼,手下絲毫不亂。「她今晚又沒牌子,不就是因為這個才回去的嗎?怕不是去永安宮的。」

是不是,一會兒也就知道了。馬十是去領人的,那人一會兒肯定得被領回來不是?

儘管已經過了三更,但不論是歐陽嬤嬤還是皇后,都絲毫沒有就寢的意思,皇后照樣往紙上描著繡樣,歐陽嬤嬤在燈下做著針線,過了一刻,便聽見隱約的人聲打從甬道那兒過去了。

雖說已經落了千兩,但並不是說坤寧宮就沒有渠道窺視外頭了。過了一會,外頭進來人和歐陽嬤嬤低語了幾句,歐陽嬤嬤唔了一聲,似乎是自言自語。「是王美人和李美人。」

皇后和沒聽到一樣,繼續自己的筆畫。

歐陽嬤嬤又說給自己聽,「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唉,沒想到徐娘娘是這樣的人。」(見注)

連隨口比興,都比興的是詩經衛風的詩句,歐陽嬤嬤也可算得上是個飽讀詩書的老女史了。

皇后看了她一眼,筆鋒稍頓。「你是把我比喻成私定終身的氓婦了?」

歐陽嬤嬤嚇得立刻跪了下來,「老奴不敢!娘娘——」

「好了。」皇后略帶煩躁地擺了擺手。「我雖沒讀過幾年書,卻還懂得什麼叫做諷喻!你也不用把我當成夏桀商紂,動不動就跪下請罪。」

等歐陽嬤嬤站起身來,她才又動筆描起了那精緻繁複的花樣。「不過,這一陣子,你對永安宮是頗有些看法。連‘二三其德’都比出來了。怎麼,在你心裡,莊妃就是那樣始亂終棄的小人嗎?」

「老奴不敢。」歐陽嬤嬤驚魂未定,雖然皇后沒有動氣,但她卻不敢坐了。饒是如此,卻仍是要囁嚅道,「娘娘仁厚,總把人往好處想,老奴亦不是刻薄人,不敢有誅心之論。只是……莊妃娘娘如今,也是越來越有貴妃娘娘的做派了。」

先不說她沒有辭去超出皇后規格的田地,只說今日,皇后的好日子還沒過去呢,後宮諸人眾所周知,這幾日都是皇帝來尋皇后的日子。她受招來吃頓飯沒什麼,走得也挺早,並不算是對皇后娘娘不敬……

但皇帝在她走後不久,便招了永安宮的兩個美人侍寢,難保不是徐娘娘為了拉拔自己的人,在皇帝跟前說了什麼。

這樣的做法,即使是不誅心,只論行,也有些不把皇后放在眼裡了……當年她初入宮廷時,是多麼依賴皇后?皇后也沒少拉拔照顧她,現在皇后有些落寞,莊妃起來了,不知感恩,就是這麼個做派。說莊妃二三其德,歐陽嬤嬤是有底氣的,她肯定就是皇后娘娘,也未必能回了她的這句話。

而皇后也的確沒有回答她,她只是默默地描畫著花樣子,杏眼專注地凝視著手中的硃筆,彷彿已將精氣神全都投入了進去。

通紅的筆鋒在白紙上恣意遊走過,條條血紅的痕跡,宛轉呈現其上,一張繁複的百子千孫圖,漸漸地成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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