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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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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皇帝年間,錢財流出的速度太快了。」太后也是有些憂心忡忡,「現在庫裡是沒銀又沒糧,這個口子是不好開。」

徐循根本都聽不懂皇帝和太后在商議什麼,兩人也無意解釋給她聽,商議了一番,終是定下來減徵二成。太后又道,「我聽說有人重提下西洋之事,皇帝可別聽信了,好歹也省點錢吧。次次下西洋,花出去的是錢,帶回來的都是些於民生無用的東西,還不如把這些錢省在咱們國朝裡花。」

皇帝點頭稱是,「總是要照顧到民力。母后放心,這我心裡清楚。」

太后又就國事訓導皇帝,「現在天下,看似安定,實則隱患處處。北邊的異族雖然傷了元氣,邊患卻未根除,雲南、廣西一帶常起民亂。連年征戰國庫空虛,天下雖誇盛世,民間百姓卻多有輾轉呻.吟者,皇帝可不能懈怠了。國朝基業,萬萬不能弱在了咱們母子手中。」

皇帝起身束手聽了太后的教導,點頭稱是,「兒子一定謹記在心。」

又坐下來和太后商量,「明年開春以後,兒子想……」

徐循在一旁陪坐得很無聊,用心也聽不懂,熬了半個下午,好容易皇帝才從清寧宮告辭,順帶著也把她給帶出去了,兩人並肩走在甬道上的時候,皇帝就笑著問她,「剛才那些話,你聽懂了沒有?」

徐循想也不想就一個勁搖頭,倒是把皇帝逗樂了,「傻丫頭,你也不多學著點,以後好在我身邊參贊參贊。」

「這又不是我該管的事兒。」徐循理直氣壯地說,「太祖高皇帝《女誡》都說了……」

她磕絆了一下,一下結巴了說不下去,皇帝被逗得更樂了,「太祖怎麼說來著?」

太祖高皇帝說的是:后妃雖母儀天下,然不可俾預政事——這明顯和張太后的做法是南轅北轍的,徐循這時候說出來不是自己作死嗎?她結巴了一會,只好含恨承認,「我不記得了……您看我腦子多笨?這些事,我就是想學也學不會。」

皇帝笑得都快走不動路了,拉著徐循上了他乘的御車,車輪轔轔中,一道往內宮方向去了。「這也不會,那也不會的,你會什麼。」

徐循惱了,索性伏在皇帝胸前,惡嗲惡嗲地衝他死命眨眼,把媚眼當火炮彈來拋,手向下一拿,「我會服侍您呀,大哥,您說我服侍得好不好?」

皇帝的眼色頓時就深濃了起來,他嘶聲投降了,「好了好了,別亂來——在外頭呢。你服侍得好,很好,行了嗎?」

徐循其實也不敢在車子裡怎麼地,這要傳出去,她的名聲可就全毀了。她鬆了手,沒頭沒腦地又提起了雲南的事,「我沒本事,不能幫著他們,就是讀著奏摺,心裡怪難受的。大哥您本事大,您說我有什麼辦法能幫幫那些災民麼?」

皇帝的興致也冷卻了下來,他撫了撫徐循的臉頰,嘆了口氣,「就是我都沒有辦法,又何況是你?」

徐循有點不解——連皇帝都能沒辦法?

「我還真沒辦法,」皇帝看出了徐循的疑惑,「大哥少了朝廷,也就是個孤家寡人,我有多少錢?我能差得動多少人?你覺得災民可憐,我也覺得災民可憐。小循,世上比他們更可憐的人,有得是呢。可一旦要牽扯進朝廷的時候……朝廷的事,卻也不能任性而為,國庫缺糧,雲南災情不重,也未釀成民亂,夠不上放糧賑濟的標準就絕不能放糧。甚至連責令當地官員改進都不行,雲南是老問題了,當地情況很複雜,能維持住現在的局面已屬不易……哎,這些事,和你說了你也不明白,治國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的……」

徐循是真的被皇帝給說暈了,她又一次感覺到了自己和皇帝之間的差距。若說初見時她對皇帝那種基於身份的天然敬畏,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有所褪色的話,現在,隨著她漸漸瞭解到皇帝這個職位的內涵,徐循對皇帝卻是漸漸地又越來越崇拜了起來。——她沒敢把皇帝算作她的男人,她沒這個身份,只能說,她覺得她伺候的這個男人好有本事,能把他服侍好了,也算是自己為國朝做了奉獻。

比起剛才徐循和皇帝賭氣賣嗲時的表現,現在她閃亮亮的眼神,可就要真誠得多了。皇帝被看得也有點飄飄然,車駕才到乾清宮,就迫不及待地把徐循給拉進了裡屋。

徐循今天運動量大啊,一大早起來先忙著自己宮裡的事,又去皇后那裡,完了以後到清寧宮一頓折騰,飯也沒好生吃,站了足有半個時辰,皇帝和太后商討國家大事的時候她也得跟著端茶倒水的。現在還要被皇帝折騰,皇帝進來不一會,徐循就不行了,腰痠,沒法配合,被皇帝折騰得只能輕輕地叫。

天下大事盡在掌控,懷中玉人滿心愛敬,一杆銀槍所向無敵……皇帝只要和徐循在一塊,就覺得自己特別偉大,他越是覺得自己偉大就越要折騰徐循。徐循累啊,今天不能和他抗衡,什麼絕技都被折騰光了,到最後哭著求了饒都不好使,被漸漸學了許多御女功夫的皇帝給搞得,都不知道是昏還是睡,反正就黑甜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天都黑透了,皇帝在外頭聽人念奏摺呢,徐循悄悄地下了床,「什麼時辰了。」

已經是打過初更的梆子了,皇帝開過了晚飯。徐循還想回永安宮去呢,青兒、紫兒去後乾清宮的大宮女石榴進來了。「啟稟娘娘,皇爺爺令娘娘先行梳洗,小廚房這會兒已經給您預備晚點了,不知娘娘想用點什麼?」

徐循一聽說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她伸了個懶腰,揉著眼睛道,「口重的不想吃,給上一碗雞火面,再配幾口鹹菜就行了。」

說著,便進了乾清宮特別修建的大澡房,那裡是早預備好了騰騰的熱水,徐循洗浴過出來,臉上妝也沒了,她懶得再畫,真的只是打了辮子,穿著家常的桃紅比甲,淺黃色撒腿褲,腰間繫著墨綠色汗巾,坐在臨窗炕上等著自個兒的晚飯。卻不料皇帝聽到裡頭的動靜,走進來看她,見她這樣,倒笑了,「你嬤嬤們說得不錯,這麼打扮,就和個小丫頭似的,上了肩輿也不像娘娘。到乾清宮門口,未必進得來。」

徐循笑著說,「那我倒好了,想出宮的時候,就打扮成丫頭出宮去玩,想回宮了,再打扮成娘娘去神武門叫門。」

皇帝果然被逗樂了,「且不說別的,妃嬪回宮怎麼從神武門走?那是護軍宮女出入的地方——傻樣,扯大話都扯不圓。」

說話間,晚膳已經被端了上來,小廚房送了一海碗的雞火面,寬湯少面,面和髮絲了似的整整齊齊碼在一起,上頭擺了幾片火腿,雞火面,雞湯火腿嘛,雞肉那都是要濾掉的,火腿才能薦盤。還送了二十多樣花式鹹菜、涼拌並小炒,都拿梅花碟子盛著,一樣就是兩三筷子,另附兩個乳餅一碟小饅首,簡單得炕桌上就能擺得下。

皇帝看了,眉頭一皺,「就拿這個來打發你?」

徐循瞧著卻覺得滿意,「這就是我點的嘛。」

她要吃飯,就趕皇帝出去,「大哥看著我吃,我吃也不香。」

誰知道皇帝看她吃了兩口,聞見香味也覺得好,就在徐循手上喝了一口湯,果然鮮鹹可口,尤為可喜是沒有一點油星兒,再吃小菜,酸甜鹹辣都有,倒是胃口大開,硬是把徐循碗裡的面都奪了一半走——這還不算,還讓徐循喂他。

徐循有什麼辦法?只好將就吃了剩下半碗麵,又搭配了半個饅頭。吃完了皇帝就讓她給念奏摺,不要王瑾、金英服侍了。徐循唸了半天,才發覺都是年下上的請安摺子,基本都是些套話——皇帝就是想聽她的聲音。

週年沒過不能娛樂,皇帝就特別愛作弄她,徐循也是無奈,不好認真和他置氣的。好在唸了半天也已夜深了,皇帝也作弄夠了,兩人這才睡下。第二天皇帝也沒叫內閣開會,亦無朝儀,早起吃過早飯,便拉著徐循下棋看書,到了下午才繼續批改他永遠也批不完的家庭作業。

要不是臘月初十家裡人要進來請安,徐循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從乾清宮裡出來,饒是如此,臘月初十一大早上,她還是廢了一番‘口舌’功夫才能脫身,徐循回宮的時候心裡又在打小鼓——不過這小鼓的鼓點也沒以前那麼快了。一個,是已經適應了自己寵妃的身份,還有一個,是她實在很著急回去打扮打扮等著家裡人入覲,別的事可不想管這麼多。

其實呢,家裡人是等吃過午飯才進來的,徐循趕早了回去也無事。倒是幾個嬤嬤看她回來了,便忙告訴她:就臘八、臘九兩天,趙昭容、曹寶林、焦昭儀、吳婕妤全都陸陸續續來永安宮給她請安了,只是她在乾清宮裡沒回來,倒累得她們全撲了空。

徐循就算是再無心它事,也有點納悶了,想了一會也不知道她們是來幹嘛的。倒是花兒抱著衣服走過來的時候一撇嘴給道破了,「娘娘提拔李美人、王美人侍寢的事,不是早傳開了?怕是本來就想來了,娘娘這又是被太后娘娘單獨留下來去看望太宗張貴妃娘娘,她們怎麼不來?這會兒又被皇爺叫到乾清宮,一去就是兩天的。這事要被她們知道了,她們肯定趕著來。」

也是,又有寵,又有太后的緣法,和皇后也貼心,又肯拉拔底下人,誰不想和徐莊妃做個貼心人啊?這時候徐循手大啊,若是善了她,手縫裡漏一點,都夠別人吃一輩子了。若是惡了她,反手一壓,這輩子何時能出頭?這些底層妃嬪們就算不敲她的鐘,也得來奉承一番,免得讓莊妃娘娘誤會了不是?

徐循想通了也是有些啞然失笑,「我自己心裡還戰戰兢兢的呢,別人竟把我想得這麼好,真是沒話說了。」

說著算算時間,還有充足的時間打扮,便先不著急試衣服,而是囑咐幾個嬤嬤,「快去傳膳,各式愛吃的菜都要,從臘八到現在,我沒吃一頓飽飯!」

幾個嬤嬤都驚,「這哪能呢?您跟著太后娘娘和皇爺,還能吃不飽飯?」

徐循心裡流著寬麵條淚呢:怎麼不能啊,跟著這倆主子的時候,我就沒怎麼吃過飽飯……

可憐的徐娘娘好容易飽餐了一頓,就忙著裝點起來了,妃嬪見家眷,頭一次總是慎重點,她穿了常服,披掛了狄髻頭面,比哪一次朝賀都要上心。才過中午,連坐都坐不住了,在屋裡來回繞圈圈。不過半個時辰,連著派出去五六撥人打探訊息,好容易終於等來了一句話:錦衣衛指揮使徐夫人,已經入宮去坤寧宮請安了。

這下是誰也攔不住徐循了,她一定要站在宮門口去等,幾個嬤嬤誰說也沒有用,還是柳知恩說了一句,「娘娘,太失態了,恐怕招來議論啊。人紅是非多,真被人說起來當個故事,下回太夫人可不知道何時入宮了。」

生拉硬扯的毫無邏輯性,可徐循就愣是聽信了,她現在基本已沒智商可言,被柳知恩一嚇就嚇住了。乖乖地在屋子裡,和個困獸似的走來走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宮裡做事都是有規矩的,昭皇帝週年沒過呢,就是笑那都得小點聲。

徐循一聽,差點沒直撲出去,可到了這會兒她又冷靜下來了,這該死的宮禮宮規,明確規定了妃嬪的舉止儀態,尤其徐師母又是外戚,徐循在她跟前,就更不能失態了。

她努力壓著直往鼻端冒的酸水兒,在模糊的淚眼中一步步莊重地上了永安宮主殿,在寶椅上安坐了下來,擺出了國朝妃嬪的儀態,莊重地等待著母親的到來。

可這一切努力,在見到母親的那一剎那全都化為烏有,徐循的眼淚再忍耐不住,從眼角迸發了出來,她輕呼了一聲,「娘!」,便乳燕投林一般,撲入了徐夫人懷裡。

多少年的委屈與害怕,在這熟悉而陌生的懷中彷彿都得到了慰藉,莊妃娘娘抱著徐夫人的脖子,哭得就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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