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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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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文皇帝去世後的那段低潮,是出於徐循對死亡的恐懼。她依然熱愛生活,她還很年輕,她不想就這樣死去。

而這一次,徐循卻是失去了對生活的愛,她在她的生活裡找不到一點能讓她支撐下去的東西。

皇帝的寵愛不能,她不可能去依靠一個可以理直氣壯地從她身上索取而不必有任何回饋的男人,該給她的一切,皇帝已經通過賜予她家族的榮華富貴給與了。徐循不能再要求什麼,她沒這個身份。

她不能去依靠孩子,她沒有孩子,很有可能她一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

她不能去依靠她的‘姐妹’,她現在已經學不會去信任她們……徐循已經沒有辦法去相信了。

她該依靠誰?這樣活著是為了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走出淨房,怎麼樣坐到椅子上的,當徐循回過神的時候,柳知恩甚至是已經僭越地握住了她的肩頭,正彎下腰輕輕地搖晃著她。

「娘娘、娘娘。」他輕喚道,臉上罕見地有了一絲驚慌。「娘娘!」

徐循勉強地掙開了他,「我……我……」

她想說她沒事,可這話卻說不出口,兩人四目相對時,徐循忽然感到了一股錐心的痛楚,她茫茫然地說,「柳知恩,我月事來了。」

柳知恩明顯一窒,他面上閃過了極其明顯的失望,一時間,居然也是連話都插不上了。只是後退了幾步,茫然地坐在了炕邊。

室內頓時就陷入了極為壓抑、極為低沉的寂靜之中。

「柳知恩……」不知過了多久,徐循低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奴婢在。」柳知恩輕聲回答。

「你義父……給你算過命嗎?」

柳知恩頗有些莫名,他如實回答,「奴婢義父雖說文武全才,可命數之道卻沒有涉獵。」

徐娘娘很明顯地打了個磕巴,雖然未能眼見,但給柳知恩的感覺,是她非常的錯愕。

才要抬首看去,她卻已經舉手掩面,大笑了起來。

她笑得柳知恩渾身發涼——這麼好聽的聲音,笑出來的聲音卻像是老鴰在叫……可還沒來得及打岔,徐娘娘又突兀地停止了笑聲。

屋子裡就又寂靜了好一會兒。

「柳知恩?」很單調、很機械的聲音。

「奴婢在。」柳知恩努力穩著回答。

「你……你是為了什麼淨身入宮的。」徐娘孃的聲音裡聽不出一點情緒,就像是在閒話家常。

柳知恩便望向了徐循。

這是一個很美麗的女人。

她正當盛年,雖然有幾分清減憔悴,穿著也很樸素,可畢竟是盛開的年紀,即使如此,也別有一番動人。平時的徐娘娘,就像是一朵很雅緻的花,在輕言淺笑之中,她的美麗就這樣不經意的沾染到了衣間,彷彿花香嫋嫋,纏綿難去。

可現在,這朵花失了魂,徐娘孃的雙眼裡已經失去了神采,她望著自己,就像是望著一片空白。雖然她的姿態是如此的嫻雅,可柳知恩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心情有多絕望。

而柳知恩雖然不知道她的心路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卻很清楚徐娘娘現在最需要什麼。

他嘆了口氣,勉強振作起心情,重新跪倒在徐循身邊。

「奴婢的伯父,曾是廣西桂州知府,」他低聲說,「因維護建庶人,支援方逆,論罪滿門抄斬。事發時奴婢還在襁褓之中,因而免死,與母親一道,被沒入官中為奴。後來十歲時,宮中缺人使喚,便把奴婢淨身入了宮。」

徐娘娘動彈了一下,她低聲說,「啊……」

過了一會,她又問,「那你當時……淨身後……難受嗎?」

「難受。」柳知恩低沉地說,「我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這輩子都再也不會好了,當時,我恨不能死在床,上,再別下來。每一天閉眼,我都希望再也不用睜開眼睛。每一次睜眼,我都對老天爺很失望,老天沒眼,我竟還沒有死。」

徐娘娘看了他一會,忽然間,她哭了。

她撲到了自己的膝蓋上,無聲地抽搐了起來,淡青色的襦裙很快就濡溼了一片,變做了深色。

「柳知恩,」她的話不斷被抽鼻聲打斷,徐娘娘斷斷續續地說,「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想出去,我……我有時候覺得,這宮裡……這宮裡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讓你去死,而是讓你覺得活著也沒有什麼意思……我真的很想出去,上一次求大哥,我是真心的,我是真心的……」

柳知恩舉起手,他猶豫了很久,才慢慢地拍了拍徐循的肩膀。

「娘娘。」他沉聲說,「請聽我一句話。」

徐莊妃便慢慢地止住了哭泣,緩緩地抬起頭來。

這是一張極為失魂落魄的面容,雖然生得很好,卻一點也不迷人,她面上的表情,實在是太過悽慘,慘得讓人甚至無法目睹,只能轉過頭去。

「這世上有些事,是容不得咱們自己作主的。」柳知恩便望著徐循,很穩定、很穩定地說。「就像是奴婢的陽根一樣,丟了就是丟了,怎麼都回不來。只要還活在世上,就只能去面對這個事實。若是娘娘命中沒有子嗣,那就是沒有子嗣,殉葬也好,不殉葬也罷,走到最後一刻,您也終歸是要面對這一天。當您懼怕著殉葬的時候,活著就變成很沒有意思的事情,您一直在怕、一直在算,一直在擔憂……可若您接受了殉葬的事實,接受了這一天的話,左右不過是一死,您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徐循茫然地望著柳知恩。她的小口輕輕地張開,變成了一個疑問的橢圓。

「啊?」她輕輕地說。

「命是天給的,可日子是人過的。淨身入宮,是奴婢的命。」柳知恩繼續說,「只要還要活下去,就要接受,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奴婢認了命了,不去想斷肢重生的事,所以看開了這一點後,每一天都過得很滿足。株連之罪,可以奪走我的肢體,卻奪不走我的平靜和幸福,娘娘,你明白這個道理嗎。有些東西,只要您自己不願意,那便是誰也拿不走的。」

徐娘娘面上閃過一絲驚容,她慢慢地止住了淚水,彷彿在深思著柳知恩的話。而柳知恩卻不期然有了幾分後悔——今日,他實在是說得太多了。

「您先好好休息。」他又改了口,「子嗣的事,來日方長,又何必急於一時?奴婢……改日再來探您!」

說罷,便站起身子,踩著碎瓷片,匆匆地退出了屋子。

——走了許久,方才覺得腳底有微微的疼。柳知恩回頭一看,這才發覺,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踏出了一路帶血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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