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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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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太醫沒有辦法啊,只好明說了。「現在宮縮太遲了,若是破水後兩個時辰還未宮縮,胞中水少,胎兒出不來的話,有可能窒息而死,又或是直接就變成傻子了……」

「那就吃催產藥——有沒有什麼藥能促進宮縮?」皇帝自然很會抓重點。

「這……有是有,但也未必都能言有效。」周太醫有點破罐子破摔了,沒劉太醫那麼愛惜羽毛,索性就說穿了。「若是宮縮遲遲不至,吃藥也是無用的話,怕是隻能推宮助產,但那樣手法野蠻,對產婦身子損傷很大……甚至還有可能……」

難怪要皇帝或者太后來做主,這是徐莊妃,不是宮女子,皇家子嗣和她本人的健康、安全誰更重要,兩個太醫甚至是她身邊的嬤嬤,根本都無法下這個判斷的,非得皇帝或者是太后做主才行。

皇帝一下就沉默了下來,許久都沒說話。兩個太醫跪在他身側,大氣也不敢喘的,哪怕冰冷的石階,讓他們彷彿是跪在了冰做的刀子上,可兩人也都只是默默地忍受著這一陣疼痛。

「孩子……」過了好久,皇帝終於開腔了,他的聲音極為低沉。「孩子是男是女,摸得出來嗎?」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惶恐的沉默:除非是神仙,不然誰能隔著肚皮看穿孩子的性別?

皇帝低低地罵了一句髒話,來回踱了幾步,猛地又擊了柱子一下,用力之大,竟是震落了一片粉塵,撲索索全落到了三人頭上。

「若是實在不能兩全……保孩子!」他到底還是下了決斷,「勿要耽擱太久,若孩子出世痴傻……箇中分寸,你們自己斟酌!」

若是耽擱了太久,誤了徐莊妃的性命,然後孩子出世又是痴傻,這不等於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嗎?沒了寵妃,孩子的健康也沒了,這兩頭空的結果,肯定會讓皇帝大為不快……

然後誰會倒霉,那還用問嗎?

兩位太醫對視了一眼,都是看出了對方眼中深深的無奈,面上卻是什麼也不能說,只能是恭敬地答應了下來。

「已經讓人去熬催產藥了。」劉太醫補充了一句,「莊妃娘娘素來身體康健,定能吉人天相的。」

皇帝卻壓根也沒理劉太醫的說話,他擰過身子——也許是望了燈火通明的產房一眼,便轉過身,逃一般匆匆地離開了微熹天色中的永安宮。

在他身後不遠處,柳知恩也彎下身子,極為不引人注目地順著牆根,溜向了徐循產房所在的東廂。

雖然按說他也是進不去現在的東廂的,但太醫進得,他柳知恩說到底也是永安宮的頭一號人物,有什麼進不得的?徐循根本連生都還沒開始生,蓋著個被子現在躺在那閉目養神呢。

見到柳知恩進來,眾人也都知道肯定是有事,自然就把徐循給驚動了,她掀了掀眼皮,略有幾分詫異地望了柳知恩一眼。

「出什麼事兒了?」

聲音雖微弱,但神智卻還很清晰。

柳知恩很複雜地望了徐循一眼,便在她身邊跪了下來。

「回稟娘娘……」他降低音量,幾乎是扒在徐循耳邊把整件事給說了一遍,才又稍稍後退了一點。「這種事,緩急間也是難說的……娘娘若有話要留下——」

他柳知恩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改變不了皇帝下的決定,但徐循怎麼說也是莊妃,又是孩子的媽,她要是不肯保小不保大,說那什麼點,皇帝都沒轍。柳知恩這話,就看徐循怎麼理解了,徐循若是情願,也可以留個遺言——很多時候,產婦根本就是死在產床上,連一句話都來不及撂下的——若是不情願,那也有個運作的機會。

徐循卻是愣愣的,很久都沒有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她臉上忽然綻開了一絲笑容。

柳知恩只是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扭過頭去——這種笑容,實在是太、太……太……

「應該的。」莊妃娘娘的語氣卻是如此的斬釘截鐵。「保小不保大,本就是分內事!我……我也沒有什麼話要留下的。活了就活了,要真是如此,那也就是我的命。」

她說得大義凜然,彷彿真的是心甘情願,唯有唇邊的一絲笑意,洩露了她真實的心情。

柳知恩知道自己該走了,但就是邁不開這個腳步,他喉嚨間就像是塞進了一大塊浸過水的棉布,吞吞不進去,吐吐不出來,梗在當地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那,奴婢告退了。娘娘請保重……」

「去吧。」徐循掀了掀眼皮,注視了他一會兒,也是欲言又止,她的從容彷彿短暫地出現了一絲裂縫,但在開口時,情緒卻又是彌縫上了。「多得你一片忠心護主,若我沒能下得這張床,小主子不消說,也要託付給你了。」

「奴婢自當肝腦塗地。」柳知恩給徐循重重磕了兩個頭,見有人端了藥進來,便不敢再耽擱,而是退出了屋子,在廊角站著死死地瞪著窗欞上的影子出神。

徐娘娘從來都不是不吃藥的性子,這會兒更不會逃避吃藥了。柳知恩很快就看著她的影子仰頭而盡,把一碗藥吞入了喉嚨裡。然後,沒有多久,屋子裡就傳出了一聲接一聲的痛哼。

剛進屋沒有多久的太醫,這回是很快又退出了屋子。所有人的心都繃緊了:剛才的那些煩躁和焦慮,不過是開場而已。如今這才是真正地開始,徐娘娘能否度過這一劫,卻是誰也都不敢打上包票。

裡頭的產婆流水價高聲和太醫回報,院子裡眾人都聽得清楚。「宮口開到八指了——」

「十指了,終於十指了!」

「宮縮很頻繁了,娘娘,用勁!叼著這塊木頭,跟著奴婢的指揮用勁兒!」

「哎呀!」忽然傳來了一聲驚叫,柳知恩唬得,差一點都站不住了,沒進產房的趙嬤嬤、李嬤嬤在他身邊,也都是一臉的蒼白。三人面面相覷,都不知該說什麼好,手裡攥著的都是兩把子冷汗,「娘娘暈過去了!」

「怎麼會這樣!」身後傳來皇帝的聲音了,柳知恩才發覺他不知何時已經進了院子,連身上的大禮服都沒來得及脫——應該是下了朝,直接從奉天殿趕過來的。

「回稟陛下。」兩個太醫又開始擦汗了。「痛暈過去也不是特別罕見,產婆都是有經驗的……」

果然,屋裡現在七嘴八舌的已經是又開始說話了,「娘娘!娘娘您忍著點,別叫,用力,跟我的節奏,呼、吸、呼、吸——推!」

「看到頭頂了!掐人中!掐人中!娘娘您不能暈,這時候暈了孩子出不來!」

「陰門不夠寬!拿剪子——拿——」

所有的嚷叫,均被一聲突然又急促的嬰啼聲給終結成了一片寂靜,隨之而來的還有徐循連聲長串的哀嚎。兩個太醫甚至包括皇帝,都是疾步闖到了窗下,太醫們連連高聲問,「母子平安?」

語氣裡卻是透著說不出的放鬆:終於,是把孩子給生出來了。沒出什麼人命,不然,他們也得跟著遭殃。

皇帝卻是低沉而又急迫地問了一句,「是男是女——莊妃人怎麼樣了?」

屋內沉默了一會,方才是響起了錢嬤嬤很平靜的回報。

「回稟皇爺,娘娘和姐兒是母女平安。」

即使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但僅從他肩線的變化,皇帝的失落,便也就是一目瞭然的事了。他退了幾步,沉默了一會兒,方才低聲道,「好!這個喜訊,也該報給清寧宮那裡知道……你……你們自去籌劃、安排一下吧。朕這裡——朕這裡——」

說著,便是又退下了臺階,逃也似匆匆地離開了永安宮。

趙嬤嬤、李嬤嬤對視了一眼,都是看出了對方複雜的感受,兩人卻是也顧不得多言了,越過死死盯著窗欞的柳知恩,前後腳都進了產房去探視徐循。

所有的產婦,自然都是不大體面的,即使是徐莊妃也不能例外,她滿面蒼白,嘴唇上甚至還殘留了被咬破的痕跡,額前也還有沒被擦拭去的汗跡,周身更是散發了一股產婦特有的血腥味兒。

但這一切,都阻擋不了她唇邊那幸福的笑意,徐循低垂著頭,溫柔地望著錢嬤嬤懷裡的那個小襁褓兒,聞得有人進來了,便抬頭笑道,「趙媽媽、李媽媽,你們瞧,姐兒多像我啊——哎呀,看著她才覺得,我真是當娘了呢。」

言語之間,歡喜無限,居然彷彿是真沒有一點失落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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