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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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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皇帝所說的一樣,不管宮廷內外有多盼著這是個兒子,平安生女總是比母女俱亡來得好,這件事當然也肯定是當作喜事來處理。

往清寧宮的信使很快就被派出去了,也很快地帶回來了太后的賞賜和叮嚀,各宮那裡,過了一段時間也都遣人過來道賀,至於小皇女,被母親看過以後,自然送出去,擦洗擦洗身上的血汙,自然也就被送到養娘和乳母那裡去了。——徐循這一胎生的時間很正常,該預備的自然都是早都給預備上了。

——雖然說當母親的難免是惦念女兒,但宮裡就是這個規矩,別說什麼親自哺乳了,就連養在跟前都也就是這一兩年間的事。過幾年大了以後,皇女們自然都有住所的,頂多也就是按平時給皇后請安的次數來給生母問好而已,想要帶在跟前一直養大,那就得看這做母親的臉面足不足了。

反正,在本朝,連皇后的女兒現在都出去自己住了,孫貴妃的女兒今年也剛搬過去一起,徐循這一胎要想搞特殊,只怕是有點難。

不過現在也不用著急惦念這事兒,剛生產過,母體正是最虛弱的時候,徐循高興了一會也就閤眼沉沉地睡了過去了。——該忙完的事已經忙完了,這回她很有把握,總算是輪到別人來幫她忙活了。

別人忙活的事也不少,小皇女現在就得開始預備洗三了,這得著落到永安宮來辦。還有徐循坐月子,外出還願等等,很多瑣細的事務,都得要幾個嬤嬤和大宮女來辦,滿宮裡人都忙得是團團亂轉。——臉上也都是掛著喜氣洋洋的笑容,說不上是真心不真心,起碼面子上都是挑不出一點不對的。

對小宮人來講,主子還活著,這就是挺不錯的結果了。不管生的是男是女,總比憋死了強吧?若是死了以後,不論留下的是皇子還是皇女,永安宮肯定得撤編制,她們就得被拆分到別處服侍了。能服侍原主,當然比半路出家要好得多。

但對於那些和主子更親近的大宮人呢,這事兒就有點透著不是滋味了:這孩子算是有福分,從懷上到現在,波波折折的,也都挺過來了。在生之前,幾乎泰半人都覺得該是個兒子,結果呢,雖然也是健健康康的,卻是缺了個把兒……

孫嬤嬤忙了半天,總算是忙完了,把各處都安頓下來了。扎撒著手站在廊下,一時半會倒是也有些茫然——不想回下房,但卻又找不到什麼事來幹了。

發了一會呆,錢嬤嬤也走了過來,兩個人一道看著宮女子們陀螺一樣地轉進轉出,誰也不說話。

安靜了好一會兒,還是孫嬤嬤先忍不住了,她嘆了口氣,「你說,娘娘剛才說的那幾句話,是賭氣呢,還是真心呢。」

這倆人都是守了一整個晚上的,柳知恩進來找徐循的時候,靠得最近的就是她們倆,有些話就是不想聽都不能。對莊妃的神色變化,自然也是看得最清楚的。孫嬤嬤現在別的不擔心,就是擔心徐循的身體——她怕徐循是還賭著一口氣,這口氣憋悶在心裡出不來,產後很容易就給憋出病來。

「娘娘不至於那麼看不開吧。」錢嬤嬤現在也拿不準了。「這也是人之常情……」

三十歲沒孩子,這當口別說她徐莊妃了,就是皇后、貴妃,絕對也是保小不保大,說難聽點,要是剖腹把孩子拉出來,孩子能活的話,那次皇后要流產的時候說不定都會給立刻剖了,能把孩子給剖活了,母親的性命那是次要的事。

莊妃應該不至於連這點也看不清——但話又說回來了,這人總是看別人的事很清楚,看自己的事未必就能走得出來。所以錢嬤嬤和孫嬤嬤也都不敢下個定論,對著看了幾眼,都是有幾分憂心。

生女不要緊,一後三妃生的都是女兒,何惠妃的那個皇次女從落地起還就病怏怏的,也沒見她怎麼就受別人的冷眼了。甚至於說生女還算是個好訊息——能平安生了第一胎,往後都只有更順的,皇后那事畢竟機率很小。最大的問題,是怕莊妃心裡介意這件事,從此就和皇帝生分了。

皇帝也不是什麼傻子,你心底和他生分,他只有跟你更生分的。帝后感情失和是為什麼,幾個大嬤嬤和坤寧宮的來往多,看得甚至比太后都清楚——不就是因為皇后先和皇帝生分了麼。

你說,要是皇帝理虧那也算了,偏偏如今聖明天子,除了偶然發個腦熱,平時做事是沒有一點可以挑剔的地方的。他自己佔住理,理直氣就壯,你這沒佔理還先生分了,讓皇帝怎麼看你?兩人的感情可不就眼看著冷淡了下去,坤寧宮臥病這麼久了,皇帝去過幾回?

坤寧宮那還是皇后呢,有寵沒寵都佔了個份兒,永安宮雖然也是妃位了,但和皇后比,不還是少了份名正言順了嗎?若是失了聖寵,日子可不得比以前難過?幾個嬤嬤現在擔心的就是徐循的心態,別的都沒有什麼了,能生女那不也能生子嗎?只要莊妃繼續有寵,日後都是有盼頭的。

「還有個月子呢。」孫嬤嬤咂了咂嘴,「就是真有什麼,月子裡也還能勸。」

錢嬤嬤也覺得孫嬤嬤說得有道理,想了下又道,「哎,只可惜這當口柳爺不在。」

雖然柳知恩進永安宮到現在也就是兩年不到,但大家對他那都是真服氣——不服氣也不行啊,這保小不保大的事啊、留遺言的事啊,都是他進來說給徐循聽的。人家就是這麼有本事,由不得你不服。四個嬤嬤現在都跟著喊他做爺了。就是現在,柳知恩一個宦官能幹嘛?可見不到他,幾個嬤嬤心裡就硬是有點發虛。

說曹操,曹操到。柳知恩急匆匆地就走進了院子,見到兩個嬤嬤,也是神色一動,緊跟著就對她們招了招手。

三個人趕緊地就聚到了一塊,柳知恩劈頭先問,「娘娘可還安泰吧?」

產育以後,御醫也要入內扶個脈的,不過那都是安慰效應而已,你真的要有什麼產後大出血啊什麼的,御醫那也就是個擺設。不過徐循的情況的確很健康,孩子的胎盤什麼的,出來得也挺乾淨。這會兒人睡得也安安穩穩,沒什麼不適。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柳知恩顯然是鬆了口氣,他想了一下,又問,「剛才我進去見娘娘的時候,說的那番話,除了你們倆還有誰聽到了?」

孫嬤嬤和錢嬤嬤趕快回想——倒是沒有人,產婆們那都是猴精猴精的,誰也不會上來犯這個忌諱,看到柳知恩進來,一個個就都閃到殿角去了。

「那就好!」柳知恩斬釘截鐵地說,「皇爺不需要知道娘娘已經知道了。」

這話可就繞了,但孫嬤嬤和錢嬤嬤都是一點就透,忙不迭也是點頭如搗蒜,「是是,好在娘娘說話聲也不大,應該都是沒猜到。」

「嗯,產婆那裡,就是要傳也不會傳這事兒。」柳知恩沉吟了一下,「娘娘那裡,兩位姑姑可得好好說說。」

這就得牽扯到人的心理了:皇帝保小不保大,說破天都是他有理,但不等於說他會理直氣壯地和徐循揭破這一層。這理以外,不還有人情呢嗎?親口把莊妃的生命給排到孩子生命的後頭去了,就是莊妃能諒解,皇帝自己都得有點不好意思吧。

而這人一不好意思了,也有兩種可能,一種就是加倍對你好——這個是不大可能的,皇帝對莊妃已經夠好了,好到都沒法再好一點了。還有一種,那就是他覺得見了你心裡難受,以後就不來見你了。

永安宮能去賭皇帝是什麼反應嗎?不可能啊,所以這件事必須給捂住,莊妃必須得裝傻,這麼含糊過去了,沒過多久皇帝估計也就能給忘了——雖然是說了保小不保大,但事情不是還沒進展到那一步嗎?莊妃本人什麼都不知道呢,皇帝也不可能會記上太久的。

要不說惦記著柳知恩呢?有他在,永安宮就像是有了主心骨,幾個嬤嬤跟著他的話去做那就行了。這會兒,也都把剛才的那點迷惘給拋到了九霄雲外,一個個都有了符合永安宮應有氣氛的精神抖擻。柳知恩再勉勵幾句‘來日方長’,‘有一有二’之類的,便都喜氣洋洋地又去忙活了起來。

鼓舞起了士氣,柳知恩也是鬆了口氣,他略帶擔憂地望了徐循坐月子的東廂南間一眼,站著腳沉思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便也走下庭院,忙活了起來。

才忙活了不一會,好訊息就來了——

這才不過中午呢,皇帝便親自過來永安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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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早上跑得快,回也是回得快,可能就是換了一身衣服,小睡了一會兒,就又跑來看徐循和女兒了。——按柳知恩的猜測,他估計也是回去整理情緒的,一晚上沒睡著,情況又那麼糾結,皇帝剛下朝回來那一會,應該是都有點失措的感覺了,現在找回了該有的理智,按皇帝一向的行事風格,會回來永安宮也並不令人意外。

這次過來,當然是撲了個空,徐循產婦正睡覺呢。她身邊血氣沒散,皇帝也不好進去,免得衝犯。也就是在別室裡把女兒抱來看了看而已,孩子因為剛出生並不飢餓,這會兒也是沉沉地睡著,沒什麼好互動的。基本上,才坐了一盞茶功夫,皇帝就十分無所事事了。

柳知恩也沒指望皇帝留上多久,這會兒會回來永安宮再打個照面,其實就已經是表達了對徐循的支援和寵愛,宮裡別的人口,就是有什麼想法,這會兒怕也都不敢再表現出來了。皇帝現在也可以回去舔舐傷口了——說實話,他能在今日過來,已經令柳知恩在放鬆之餘,也頗為佩服皇爺的城府:如此巨大的希望一夜落空,不是每個人都能和皇爺一樣,調整得這麼快、這麼好的。

但皇帝卻不肯走,現在永安宮裡沒人能來陪他,他也不介意,就坐在正堂裡一碗接一碗地喝茶。

柳知恩也就只好在邊上乾站著默不作聲地陪他,雖然很擅長揣摩皇帝的心理,但現在連他都是拿不準皇帝心裡的想法了,萬言萬當,不如一默吧。

喝了三碗茶,皇帝終於出聲了。「知恩。」

「奴婢在。」柳知恩趕緊地跪了下來。

「你們主子……」皇帝好像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沉吟了一下,最終還是一咬牙道,「你們徐娘娘知道外頭的事嗎?」

皇帝和御醫說話的時候,周圍肯定不是空落落一片啊。當時院子裡總管諸事的那就是他柳知恩,柳知恩根本都沒起裝傻的念頭——皇帝是不會喜歡一個過於無能的中官的,他給皇帝磕了兩個頭。「娘娘什麼也不知道。」

他猶豫了一下,又加上,「不過,適才在屋內,娘娘也是主動吩咐,如有意外,保小不保大。」

殊途同歸了這事,皇帝唔了一聲,臉色好看點了。「有些事你自己要懂得把握,什麼事是你們該知道的,什麼事是不該知道的,你心裡有個數。」

「是。」柳知恩嗵嗵給磕頭,「奴婢一定不負皇上吩咐。」

「你辦事,我還是放心的。」皇帝的臉色是徹底寬和了下來。「小妞妞起了小名沒有?」

「娘娘看了姐兒幾眼,就睡過去了,還沒起名呢。」柳知恩很有把握地說——這會兒別說小名了,就算是起了大名,他也必須說沒起名。這已經是皇帝的第四個女兒了,可前三個都沒聽說皇帝給起小名的。好像都是養了一兩歲以後,才是母親又或者乳母隨口給起的小名兒。

「小名兒賤點好養活。」皇帝想了一下,饒有興致地說。「看她臉上,點點都是黃斑,不如就叫點點吧。」

剛出生的孩子,身上有黃疸還挺常見的,皇四女的小名卻是就因此定了下來。

柳知恩料徐循也不會有什麼意見,遂恭敬道,「這就傳話讓她們喊了開去。」

至此,皇帝終於是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再吩咐了,卻還是坐著不走。柳知恩出去一趟回來了,他還坐在那心不在焉地拿個小金如意敲桌子。

柳知恩有點哭笑不得,想要說話,想想又忍住了,在一邊乾站著眼觀鼻鼻觀心,就這麼苦挨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裡屋突然傳來了輕微的說話聲,皇帝一聽就坐不住了,站起身撩起簾子就往裡闖。柳知恩也不敢攔啊,急匆匆跟到了門邊就站住了腳,也不敢往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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