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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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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莊妃果然是醒了,她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和些許困惑,「怎麼進來了——血味兒還沒散,衝犯著你了……」

「還計較這個做什麼。」皇帝低沉而溫存的聲音,「看過四妞妞了沒有?點點生得很像你。」

「我也覺得像我,就是臉紅紅的,不大好看……」莊妃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聲量也低了,柳知恩聽不清每一句話,只有隻言片語,偶然傳到他耳朵裡。

「真是辛苦你了。」皇帝的語氣十分溫存,「好生休息坐月子,缺什麼就打發人去清寧宮那裡要。」

因為皇后流產不能管事,到現在,宮裡的事都是清寧宮在管著。坤寧宮那裡,已經被架空有兩個月了。

「……沒事……別擔心了,可不都是那樣的……」徐循不知說了什麼,又略帶失落地呵呵了兩聲,「就是我心裡也不好受——到底還是不爭氣,沒能給您生個兒子。」

皇帝不知回答了什麼,但這回答肯定是足以讓莊妃滿意了,兩個人都低低地笑了起來。皇帝的聲音飄了過來,「還是先好生休息,能平安生產那就好。你真不知道,我在外頭聽見你不能宮縮是什麼心情……等你坐完了月子,天氣也熱了,我帶你去香山散散心……」

產婦需要休息,皇帝也沒呆太久便出了屋子,一路走一路吩咐柳知恩,「我冷眼看著,你們這該有的也都有了,就是炭火好像還不夠旺。產婦怕冷,剛才那屋子我進去覺得熱,可你徐娘娘手心還有些冷汗,回去勤問些冷熱,該添該減別含糊,不夠了就直接要。清寧宮那裡若不許,你直接給馬十遞話……」

柳知恩一路應是,哈腰把皇帝送出宮門了,回頭站著想想,對一院子或明或暗的視線一擰眉:「不去做事,看什麼看?」

一院子的人再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歡喜都更逼真了許多。——產女以後,恩寵更盛,永安宮的好日子看來還會持續很久。

就連柳知恩也是放下了提著的一顆心:剛才皇帝進去的時候,徐娘娘是沒有先行串過供的,若是說破了她已經知道皇帝的那番說話,那得多尷尬?

一邊掂量,一邊不知不覺便走回了月子房門口,柳知恩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往裡邁步,不過裡頭倒是傳出了聲音。「是柳知恩嗎?」

「奴婢在。」柳知恩忙回了一句。

「進來吧。」徐娘孃的語調很和緩。

說起來,皇帝都進得,他一個宦官也沒什麼好避諱的了。柳知恩掀簾子弓著腰進了屋裡,眼睛就看著底下的地面,一處也不敢亂看的。

屋內確實還有些隱隱約約沒散盡的血腥味兒,不過徐娘孃的精神頭還不錯,讓柳知恩進屋以後,她沉默了一會,等人都退下去了才說,「產前你進來過的事,大哥並沒必要知道。」

兩邊這是想到一塊去了——柳知恩的心是徹底地放了下來,連聲音都精神多了。「回娘娘話,奴婢也是這個意思,和兩位姑姑都已經說好了的。娘娘就只管放心吧。」

「那就行了。」徐娘娘打了個呵欠,「你看過點點了?大哥倒是挺喜歡她的,連名字都親自起呢。」

「小皇女精神十足、健壯活潑,確實招人喜歡。」柳知恩小心翼翼地瞥了徐娘娘一眼。

徐娘娘被他逗樂了,「你們這都是幹什麼,平安生產不是喜事嗎?怎麼一個個和辦喪事似的,好像我生的不是點點,是個狸貓呢。」

「娘娘——」柳知恩有點無語了,「您這不是亂用典嗎……」

看都看了,反正徐娘娘穿著也齊整的,他便不再擔心忌諱,而是上上下下,仔細地盯著徐循打量了好一會兒,似乎是想要從她面上找出些蛛絲馬跡。

徐循先由得他看,後來也煩了,「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擔心我過不去這道坎……」

她微微露出了一點笑意,這笑意——令柳知恩詫異的是,竟是連他也找不到絲毫虛偽。

「你們啊,都是心太大了。」莊妃娘娘斜倚床頭,就這麼和柳知恩閒話家常般道,「都覺得我有福運呢……可這福運到底是什麼貨色,什麼成色。不就是被文皇帝誇過一句?還真當聖天子一言九鼎了……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不是福運,我自己心裡是最有數的。」

柳知恩不免微微有些赧色:要說他私心沒盼過徐循一舉得子、一步登天,那也是假的。

「你心裡不足了,自然也擔心我心裡不足。」莊妃和緩地說,像是在安慰柳知恩,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還記不記得,今年夏天就在這間屋子裡,你對我說的那些話?」

柳知恩怎麼可能不記得,他是太記得了。他垂下頭望著地面,雙手死死地握成了拳頭,低聲道,「奴、奴婢記得……」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莊妃輕輕地說,「我覺得你說得很對,誰的命都是上天定的,誰也沒法和天去鬥,甚至連大哥都沒有辦法,命都是定好的,命裡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沒有人能有選擇的餘地。是不是,柳知恩?你和我都是一樣的,入宮不入宮,不是我們選的,得寵不得寵,不是我們選的,生子不生子也不是我們能選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她突然笑了起來,「你有這樣的感覺嗎?有時候我覺得,在這宮裡生活,就像是和一種無形的力量在鬥,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你也不知道它在哪兒,可你覺得它一直在嚼吃著你,嚼吃著所有能嚼吃的東西。有時候我覺得我就像是在打一場沒有對手的仗……就在那天晚上,我想得很清楚、很明白,它能吞掉我的所有,吞掉我的父母、我的子女、我的名分,即使最後它要吞掉我的命,也始終有一樣東西是它拿不走的,你知道那是什麼嗎,柳知恩?」

柳知恩再忍不住,他的眼淚奪眶而出,他望著這一顆顆灼熱的液體落到了地上,幾乎不敢相信它出自自己的身體。他想要乞求徐循別再往下述說,他不知這最簡單、最平和的語句,為何卻能比尖刀更為鋒利。

「它拿不走我自己。」徐循低聲說,「命是天定,可路卻是自己選的,我要做個什麼樣的人,最終也只有我自己能夠決定。這天下,是皇爺的天下,他要我入宮,我不能不入,我只能豎著進來,橫著出去,他們要強買強賣,拿榮華富貴來買我的一輩子,我也不能不做這買賣……也就是那天晚上,我覺得我終於明白了,我終於知道我一直想要的是什麼。」

「是……是什麼?」柳知恩不由自主地低聲追問,他幾乎被自己話語間的粗礪嚇了一跳——他已經有很久都沒有聽到自己發出這種聲音了。

「我就想要我自己,和入宮的時候一樣的自己。」徐循沒有看著他,她望著床頂,慢慢地說,「入宮選秀的時候,我雖然害怕,雖然惶恐。可我畢竟是很快活的,很無憂無慮的,那時候,我相信天底下總是好人居多,那時候我覺得人和人之間還是能有真心,還是可以交心的……柳知恩,我真的很謝謝你,是你讓我看明白了這點。就在那天晚上,我下定了決心,我抬進宮的時候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抬出宮的時候也還要是那麼樣的一個徐循。不管我還能活多久,不管我的命又有多少艱難險阻在等著我,我都不會被任何事改變。殉葬就殉葬,至少死的時候,我還是那個我……你懂嗎,就在那天晚上,我已經大徹大悟了,這輩子,我絕不會向命運低頭,我絕不會向它祈求什麼東西——」

她終於也動了情緒,甚至有幾分咬牙切齒,「它休想玩弄我,休想看我患得患失、醜態畢露,它越是要讓我不好過,我就越是要活得開開心心。是男孩就是男孩,是女孩就是女孩,不能生就不能生,殉葬就殉葬!我不在乎!我不靠命!不論它給我準備了什麼招數,我都做好了準備,我永遠都不會變成它希望我變成的那個樣子!我永遠要做我想做的那種人!」

柳知恩已經什麼都明白了,他終於懂得了。

為什麼徐娘娘不願意提前挑選產婦,為什麼徐娘娘不因為生女而沮喪,甚至,為什麼徐娘娘不因為皇帝的那句‘保小不保大’而傷心……

也許心裡不是沒有一點波動,也許這咬牙切齒之中,到底還是蘊含了幾分失落和憤怒,但徐娘娘是真的已經看開了、看懂了。

「那……那奴婢只能恭喜娘娘了。」千迴百轉的心思之中,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這句有幾分單薄的話語。「若是能做如是想,娘娘日後,定能平安喜樂、逢凶化吉……」

「難道又要回到福運上嗎?」徐循哈哈地笑了起來。「你坐啊,老跪著做什麼。」

這一回,柳知恩沒有去探尋徐娘娘笑聲中到底有幾分開心,他也沒有回絕徐循的要求,而是小心翼翼地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您能想到瞞著皇爺的那一刻,」他說,「奴婢其實就已經放心了,娘娘的福運,不來自老皇爺,來自您自己。您有這樣的心,就永遠都有福運。」

徐循勾起唇角,微微地笑了笑,「那就借你的吉言了。」

一時又惦記起了女兒,「點點睡了呢?」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卻還未能使她安寧,柳知恩看徐循翻來覆去的樣子,索性出去使人抱了皇四女進來,彎腰給徐循看了看,徐循就笑著拿手指輕輕地戳了皇四女的臉頰一下。

「嫩得像豆腐!」她說,很眷戀地看著養娘又把她給抱出去了。「其實,這一次能平安生下來點點,我真的特高興。想想,老劉婕妤和韓麗妃……大概也就是我這個年紀去的,去的時候什麼都還沒有呢。還有我小時候,鄰居家兩個姐姐都是死在產床上了,今天我在產床上的時候,有那麼一會兒我也以為自己真的是過不去這一關了。」

柳知恩不用細問,也知道那一會兒到底是哪一會兒,他微微有些後悔,低聲道,「早知道,奴婢不會進來傳話的。」

「沒事兒。」徐循搖了搖頭,舉起手要拍柳知恩的肩膀,手到了半空,卻又縮了回去。「我並不責怪大哥。」

柳知恩瞟了徐循一眼,沒有作聲。

「你是不相信我?」徐循又被他逗樂了,笑了一會兒,才搖頭道,「我是真的不怪他,大哥也挺為難的……他心裡的苦不會比任何人少……剛才在裡面,你猜他和我說了什麼?」

柳知恩那肯定是不知道的。

徐循賣了好一會關子,才輕輕地嘆了口氣,「他說,實在不行,還有弟弟們呢。兄弟七八個,總不能個個都是這麼艱難吧。」

說起來也是,皇帝的幾個弟弟子嗣都挺艱難,二十大好幾了,到現在都還全沒有兒子。所以,皇帝這話,目前並沒有具體的指代。但內中蘊含的意義,已經是很駭人了。

「這是——」柳知恩吸了一口冷氣。

「模擬宗故事,有了孩子,先接一個來養吧。」徐循輕輕地說。「生了親生的,再送回去好了……大哥說,再努力幾年,三十五歲還沒有子息的話,也只能這麼著了。」

即使是已經貼身服侍了皇帝這些年,按說近侍眼裡無完人,但這一刻,柳知恩對皇帝依然是興起了一絲淡淡的佩服之意:若說徐循算得上是強大的話,那麼皇爺也實在無愧於他身下的寶座。只看他能忍著這巨大的失望,在幾個時辰內便定下了決心,便可知道皇爺的心智有多清醒,心性又有多堅韌了。

只看皇爺和莊妃面對此事的態度,便可知道所謂‘人中龍鳳’一詞,實在所言不虛。能登上高位,又豈能沒有過人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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