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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皇帝自己已經很難把自己稱作一個完全的好人,即使他奪走過許多人的生命,放棄過許多正義、公平,縱容過許多邪惡,但他依然希望自己能夠相信,這世上有人真正因為他是他而愛他,而並非因為他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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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有了個皇長子了,皇帝對小吳美人有孕的訊息反應比較平淡,而且也比較令人費解。——這麼多人不用,他偏偏重新起用了莊妃身邊最有臉面的宦官總管柳知恩來重新管理宮務。甚至還把話說明白了,讓柳知恩出來,就是為了照顧小吳美人的。

如此風頭火勢的時刻,皇帝的種種舉動,當然都會引來眾人的一番猜測。長寧宮裡也少不得議論的聲音,幾個心腹宮女不論,周嬤嬤也是有點擔心:這一陣子,皇帝似乎忙於政務,幾乎從未踏入後宮。長寧宮這裡,自然也許久都沒有得見天顏了,再加上這富有玄機的安排,是由不得周嬤嬤心裡不犯嘀咕。——若是連皇帝都疏遠了長寧宮,貴妃娘娘在宮裡,可就連一絲體面都沒有了。

不過,和下人們比起來,孫貴妃卻是要鎮定多了,皇帝的安排,似乎並不能激起她的情緒反應,每日里和羅氏一道看顧小皇子,成了她最重要的工作:眼看冊封大典在即,小皇子自有各種衣服需要預備,孫貴妃現在就是忙活著這事兒呢。什麼玉牒啊、廢后啊、小吳美人啊、南內什麼的,好像壓根都沒進入她的視線一樣的,連皇帝減少了前往後宮走動的腳步,都難以引起她的慌亂。

「怕什麼。」也許是看出了周嬤嬤暗藏的憂慮,孫貴妃隨口分說了一句話,就把周嬤嬤的擔心給堵住了。「有栓兒在這,難道大哥還就不來了?」

皇帝終究還是來了,他不可能完全繞開長寧宮,哪怕後宮誰那裡都不去,他也捨不得長寧宮裡的寶貝兒子啊。

栓兒已經是兩個多月了,是個敦實的大胖小子,雖然才這麼小,但脖子居然已經硬了,可以試著往上微微地抬一抬,吃喝拉撒都很順暢,讓人操心的地方也並不多——還學會了怕生,皇帝身上的氣息他不熟悉,一抱進懷裡就要哭。還是孫貴妃笑吟吟地從他懷裡把栓兒解救出來,才止住了小孩兒的乾嚎。

「大哥你抱的姿勢也不對。」她和皇帝說話,語氣一直都是特別隨便的。「這不是小狗兒,不能託著腋下就算完了……你瞧我,得把屁股給抱住,他舒服點兒就不會哭了。」

皇帝的確很少抱這麼丁點大的孩子,聽孫貴妃說了,便和她學了一下,栓兒卻還是要哭。這回,連孫貴妃都沒法解圍了,還是養娘一語道破:「只怕是拉臭臭了。」

當下便把孩子抱下去換尿布了,孫貴妃笑著給皇帝斟了杯茶,「最近忙什麼呢,也不進來瞧兒子。」

皇帝說,「邊防近來多事,我心裡想要出去巡視一番,不過也不知能不能空出時間來。這一陣子可不是都在忙這個?」

其實,他也把大量的時間耗費在了宮廷書院、畫院裡,當然還有馬球等各色運動來消耗皇帝的精力。反正後宮也只是皇帝生活的一部分,只要他願意的話,甚至能在短時間內就拉起一隊新的寵姬,而後宮裡的女人們,只要不是他主動告知,又或者膽大包天地在他身邊安插了眼線,不然對於他的行蹤,一般都是一無所知。

孫貴妃果然哦了一聲,體諒道,「我說呢,果然是忙著正事——兒子馬上就要封太子了,我料著你這當爹的,有一點閒空,必是要進來瞧他的。」

兩人一起長大,彼此之間可以說是無話不談,皇帝在長寧宮裡,一般也都很自在。可今日,他沒有感受到長寧宮的治癒,孫貴妃表現得越正常,他心裡就越不舒服。一個問題越來越大,幾乎如鯁在喉,皇帝本想再忍忍,但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可不是這麼說呢麼——還沒問你呢,」他似乎也是興致勃勃。「那小吳美人真就是那麼巧,在你宮裡的時候才覺出有孕?」

孫貴妃嘴唇一瞥,倒是似笑非笑的。「她是這麼和你說的?」

「我還沒去看她。」皇帝忙道,「好容易得了空,當然先來看你和兒子了。」

「哦……」孫貴妃這才滿意了——她今日情緒似乎不高,眉宇間總有些難言的譏誚,雖然笑也笑,勸也勸,但皇帝能感覺得到那沒好氣兒的態度,彷彿就是藏在桌子底下,時不時露出一角。「她要這麼說,我倒還不好多提了——反正,你要覺得是那樣,那就是那樣吧。」

皇帝被她逗笑了。「怎麼了嘛,難得的喜事,倒像是她欺負到你門上了似的。」

「也不是說欺負我……」孫貴妃哼了一聲,「明知是有了身孕,還瞞著我,說什麼想回長寧宮,永安宮住著不舒服,我念著舊情答應了,一轉頭一吐,就把自己這有孕的訊息給散佈了出去。這不知道的人會怎麼想我呀?好像我成天就盯著別人的肚子似的,她倒好,住在長寧宮裡,出個差錯,必然都算我頭上,覺得我是有了皇長子,便容不得別人了。生了兒女那還是算她的,永安宮現在不行了,拍拍屁股就往長寧宮走,指望我和菩薩一樣供著她呢……你說這小吳美人做事,怎麼就好像把世上人都當傻子看了呢,好像就她一個人聰明似的。這股子下作勁兒,真讓人看不上。」

這一大通抱怨,和炒豆子似的,連皇帝都是愣了愣神,才明白了孫貴妃那彎彎繞繞的邏輯。他便忍不住笑道,「早知道,就不整這些了,安安穩穩讓羅氏生下來,就寫她名下,住你身邊養也是一樣。如今,倒是鬧得滿城風雨,壞了名聲……」

話由未已,孫貴妃面色一變,眼圈兒、臉蛋兒,登時就都紅了。

皇帝看在眼裡,已知失言,還未說話呢。孫貴妃便站起身子,在屋內來回走了幾步,額前一根筋眼看就鼓了出來,突突地只是亂跳。這股怒火,連皇帝都難能一見,他忙要說話,可卻又不知說什麼好,彷彿被魘住了一般,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孫貴妃眼角的淚水,慢慢地匯成了溪流。

她張了幾次口,方才是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卻是啞了嗓子、變了調,「好,她倒是把我坑得好慘,現在連你都這樣說,我竟真成壞人了……我也不說什麼了,只問你一句,當時我和你說這事兒的時候,你若覺得不好,如何當時不提?如何又去臨幸了羅氏?」

這話並不假,皇帝當時也是吐口答應過的,被孫貴妃這麼當面問到臉上,他也有點下不來臺。沉下臉來還未說話,孫貴妃便道,「宮裡誰說我不是,我都不放在心裡,她們覺得我是瞄準了胡姐姐的位置,覺得我要殺了羅氏……這都罷了,我和她們本來也處不大來。如今連你也這樣想,那我活著還有什麼趣兒?」

她就要去尋白綾,「今日我就吊死在這裡算了!」

剛才那句話,要說沒存了試探的心思,那是假的。只是皇帝也沒想到孫貴妃的反應居然如此激烈,一句話說錯就到了要上吊的地步,當下連忙攔腰上去抱住,「你有病啊!一句話而已,這就要死?」

第一句呵斥出去,越發是火上澆油,孫貴妃在他懷裡只是掙扎,口口聲聲「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皇帝和周嬤嬤等人一擁而上,好容易才約束住了她的行動,她見掙不開,方才喘著氣,衝皇帝怒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是對我動了疑心麼!人人都覺得我不好,你也便這麼覺得了。把永安宮那什麼柳太監放出來照顧吳雨兒,又不進後宮,又是常去清寧宮請安……你無非就是覺得我是個壞的,又要圖謀你的兒子了……」

說著,一頭也是氣,一頭也是委屈,臉一偏,埋在周嬤嬤懷裡便大哭了起來。「嬤嬤!我的命好苦!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哇……我是比竇娥都冤……」

她哭得抽抽噎噎的,連氣都喘不上,釵橫鬢亂衣衫不整,平日裡的雍容大度,此時哪還剩下分毫,埋在周嬤嬤懷裡的臉,還露了點側面,早已經是全哭得通紅,大顆大顆的淚水流過,衝開脂粉,留下了淡淡的淚痕。

周嬤嬤唬得渾身亂顫,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恐懼地直視皇帝——卻是連素日的禮儀都忘了。孫貴妃哭得嗓音都變了調,「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嬤嬤,連他都不要我、都不信我了,嬤嬤你殺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這還是貴妃在哭泣嗎?這簡直是個小孩子在打滾撒潑!皇帝都是驚得目瞪口呆,站在當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忽然間,他想到了徐循衝他發脾氣時候的樣子——她也是憤怒到了十分,眼神劍一樣鋒利,說出口的話語,周身的氣勢,更比冬風都要凜冽。然而,她始終沒有失去的,卻是她的尊嚴和儀態。她的情感雖然強烈,但那強烈的情感裡,並沒有一種至關重要的組成部分。

直到現在,皇帝才明白那是什麼。

傷心。

徐循沒有傷心,起碼在當時,徐循還能把傷心隱藏得很好,隱藏得他看不出一點端倪。也是因此,他才會如此憤怒,如此受傷,他沒有從徐循的行動裡感到她對他的愛。

現在回頭想來,即使是對他發火,那時的徐循也是美的。她彷彿正在熊熊燃燒,從內到外,那種風華幾乎令人無法逼視。

而如今的孫玉女呢?她和美絲毫也扯不上關係,她已經哭得連站都站不住了,她哭得什麼都不顧了,就像是剛出生的孩子……她已經沒有尊嚴、沒有儀態,什麼也沒有了。甚至於說求生的意志,也許在當下都已經失去。一個人偽造得出語氣,偽造不出情感,她的皮囊已經被無盡的傷心和委屈充塞,留不下體面二字。這是一個幾乎已經被擊敗的人,站在她跟前,很輕鬆地就能看出來,她已經無路可走了。

皇帝忽然意識到,他身邊的確沒有一個傻瓜。胡善祥不是,徐循不是,孫玉女又怎麼會是?

他對徐循的漫不經心,徐循看出來了,只是忍著沒說。而這段日子以來,他的動搖和淡淡的懷疑,孫玉女又如何看不出來?

自己剛才的試探,已經令玉女明白,他和她不再那樣堅定地站在一起了,他心裡對她產生了懷疑……也許,這情緒是從他打發徐循身邊那什麼嬤嬤去長寧宮時,便已經積攢到了現在。而自己讓柳知恩重管永安宮的舉動,更是令她早已瀕臨崩潰。

當然,她身邊的人是不會看出來的,玉女一直都是個很倔強的人。但他……

他雖然發覺了端倪,卻沒有注意,還愚蠢地說了一句自以為聰明的試探……從前,他從來沒有對玉女玩弄過心眼子。

一樣是以為兩人情分已絕,徐循讓他殺了她,玉女自己要尋死,看著相似,實則沒一點相同。皇帝忽然明白了過來:徐循心裡最看重的並不是他,那天她的表態……不,從兩人吵架以來,她所有的表現,所有的情緒,所有的言語,是在強烈地訴說著一句話——沒有他,她一樣可以仰起頭活得很好。

而玉女呢?玉女沒了他,情願不活,沒了他她就活不下去。

這兩個女人裡,毫無疑問,孫玉女更加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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