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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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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晃悠悠的,正月過了,二月來了。從皇長子落地時那天便開始籌辦的冊立大典,也終於是把流程給走到了需要皇長子本人參與的那一步。

冊立皇子那是大事,規格和封后差不多,整個儀式早在去年臘月裡就熱鬧地操辦了起來。可以說是從北京到南京都有調動——畢竟,太祖皇帝的陵墓可是在南京呢。到了二月初六前後這幾天,宮裡不分前朝後宮,都是人進人出,皇城裡的二十四衙門呀,甚至說內閣呀,皇城外的六部衙門呀,宮裡的所有宮妃呀,都是有自己的事要做。唯獨比較清閒的,就是太后和皇帝,他們作為皇長子——未來皇太子的長輩,以及帝國地位、權力最高的兩個人,此刻倒是可以置身事外,悠然地看著別人忙活。

而當然了,在這一年春天,完全離開了這份熱鬧的人並不止這麼一對母子,在東苑南內那已經漸漸初具規模的宮殿園林群裡,還有一個人可以說是完全離開了宮廷的喧鬧氛圍,正是安然地享受著自己的幽靜。

徐循蹲下身子,隨意地擺弄著眼前的一株小青菜——才撒下種子沒有多久,剛剛冒出了一點幼苗,雖然長得不太好,看起來就格外瘦弱,完全無法長到能吃的地步似的,但畢竟是她親手種出來的菜,得了閒總是要來撫弄一番,光是看著這點子綠意,她都禁不住要露出一點微笑。

「這種得不是太好,」幾天前剛被送來服侍她的小宮人蹲下身,很老道地評論了,「您肯定沒給上肥吧。」

雖說是南內,但也是宮裡,有人在宮裡擔糞肥的嗎?徐循種菜那也是為了好玩,要她去接觸糞肥,光是那味兒就夠把她噁心一頓的了。「宮裡哪來的這個,你不如自己產些,給它培上去。」

因為徐循自己的性子,她身邊的幾個大丫頭,沒有什麼太能言善道的,走了的紅兒、草兒還算是稍微會說點。這回馬十給送進了一個才十一二歲的小丫頭巧巧,嘴皮子倒是很利索,又天真又無畏,和徐循幾天就熟慣了,唧唧呱呱的比一隻鳥兒還話癆,「人中黃勁兒大,能給燒死。不過,您要說宮裡沒有這個,那也不是真的。凡是有花圃的地方,就離不得這東西,不然花兒也長不好。只是在主子們看不見的時候才進來施肥罷了。」

徐循想到自己曾多次在西苑林地裡走來走去的,還到樹下站過許久,甚至有一次,和皇帝就在林子裡……

「噫!噁心死了。」她伸了伸舌頭。「你才進宮多久,怎麼知道這個?」

「奴婢們的下房都在牆邊上,有的就在花園角落,當然聞得見這個味兒。」巧巧說,「聽姐姐們說,以前趙昭容娘娘住在永安宮的時候,為了噁心她,有時候大哥們就專挑她在屋裡的時候過去施肥。」

——之所以對她沒有什麼畏懼之心,就是因為巧巧壓根也不知道自己來服侍的是徐娘娘。也不知道馬十是怎麼和她說的,巧巧還以為她是在南內閒住養病的女官,雖然對她也敬畏,可卻絕沒有對一般妃嬪那樣的誠惶誠恐,時不時地還和她說點八卦。比如現在這趙昭容的心酸故事,若是知道徐循的真實身份,她當然是絕不敢說出來的。

「還有這回事?」徐循的確是並不知情,不過,以前趙昭容在永安宮也的確就住在花園小樓裡,她從前都沒想過施肥的時候她聞不聞得到味兒。「倒是委屈了趙娘娘。」

「趙娘娘人緣好像也不好。」巧巧不大肯定地說,「大傢伙都看她的笑話,姐姐們說起來,拍著巴掌笑。」

「哦,你姐姐們都是做什麼的?」徐循隨口問了一句。

巧巧一挺胸,很自豪。「我姐姐們有的是管添燈油的,有的可本事,能進娘娘們宮裡送漿洗好的衣服!」

徐循聽說了,不禁一怔,片刻後才忍住悶笑,一本正經地道,「嗯,可真是有本事!想來,趙娘娘的事,也是那些送漿洗衣服的姐姐們打聽出來的了?」

「正是。」巧巧得意地道,不過,看了徐循一眼,又是蔫了下來,她帶了幾分小心地道,「不過,和您比起來,那再有本事的姐姐,也就都……」

「我可沒本事。」徐循搖了搖頭,「除了認得幾個字以外,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哪能說不本事呢。」巧巧一下急了,和徐循爭辯道,「您認字,又是女官,想出去,隨時求個面子也就出去了……哪像是我們,進來了以後……誰知道什麼時候出去……」

其實,就徐循所知,一般女官也都是做到六七十歲不堪服役了以後,這才求出宮去的。畢竟這是個很悖論的命題,等到你有這個體面可以求去的時候,一般來說也就不想出去了。當然至於廣大沒體面的女官和宮女們,進宮了以後基本也就和她一樣,再也別想出去了。能偶爾回家看看,那都是天大的恩典。不過,巧巧這樣的底層宮女,當然覺得女官們都是神通廣大的了。

「你想出去啊?」她問巧巧。

「想啊!」巧巧眼睛一亮,「我……我做夢都惦記著爹孃!還有我哥、我弟……」

她的唇角囁嚅了一下,又慢慢地嘆了口氣,把頭給低下了,「哪怕回去以後,把我賣進縣裡做丫頭呢,也能賣個好價錢,還有和家裡人見面的一天呢……」

一般來說,宮裡選宮女都是從京畿附近的清白農戶中遴選,選中了也沒有就這麼拉走,還是會給點銀子意思意思的。按巧巧的述說,他們家就是因為兒女多,比較窮,女兒基本都是給賣掉了。兩個姐姐在縣裡梁大戶家服役,她本人當時就是主動應選宮女的,圖的就是中選了能得好幾兩銀子,可解當時的燃眉之急。巧巧覺得,在宮裡吃不飽穿不暖的,又見不到家裡人,若是能被放出去,不但可再賣一次,給家裡人多弄點錢,而且——雖然在新主人家肯定也吃不飽穿不暖,但偶爾一年有那麼一兩次,還是能見到家人的。

這麼個天真的小丫頭,坐在徐循身邊指手畫腳,談天說地的,說出來的內容荒唐得都讓人發笑,最大的夢想就是再被賣一次,這讓人該怎麼說好?徐循聽了,也是又是駭,又是笑,半晌方才搖頭道,「你這個目標實在太大了,可不知能否實現得了呢。」

巧巧也道,「就是想想罷了。」

她雖然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興了起來,「能進來服侍姑姑,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了——這裡吃的、穿的,簡直都不像是人間一樣!」

徐循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笑道,「那你還笨手笨腳,成天打破這個,推倒那個的,是不是想被我退回去?」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就慢慢地從花園裡散步回了下房,巧巧被徐循數落了,頗有幾分慚愧,一路都在積極服侍徐循,見她披風有些歪,便要幫著校正,徐循又嫌她的手碰過土了,因道,「哎呀,別碰,我知道那是歪的——就是因為咱倆手上都帶了土……」

她的話忽然斷在了喉嚨裡,蹲下身就要行禮,可下房門前抱臂站著的皇帝卻擺了擺手。

「起來吧。」他很隨便地說,「幹嘛這麼多禮。」

徐循也就就勢站起身來,笑著招呼皇帝,「大哥,今兒怎麼有空過來,不該是正忙著嗎?」

見皇帝今日穿的是一身素色的緞袍,便知道他今日沒有什麼儀式要舉行,徐循還有點奇怪呢——不是這幾天就立太子了嗎,難道皇帝還不必出面的?

她打發巧巧,「快去燒水泡茶——別忘了,先洗手啊!」

巧巧本來半躲在徐循身後,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正打量著皇帝的穿著,聽說徐循的吩咐,又看了看皇帝,忽然曖昧一笑,就脆脆地應了一聲,一擺一擺鴨子一樣地跑進了屋裡。

徐循笑著對皇帝說,「我也先洗個手再來和你說話……你瞧我手上,都是泥。」

「你還真去後院種菜了?」皇帝頗有興致,「走,我也看看去。」

徐循只好趕著洗了個手,真的帶皇帝去後院看菜,不過,想到自己那弱不禁風的小青菜,她也有點心虛,先為自己找場子。「二月二龍抬頭……迎春花好像開了幾朵,正好也瞧瞧去。」

皇帝像是看透了她的心虛,他有些調侃地看了徐循一眼,卻沒有戳破,而是和徐循拉家常。「天氣暖了,下房就覺得逼仄,不像是冬日裡還感到暖。讓人把正殿擦洗一下,你搬進去住吧?現在那間屋子,我都有點走不進去。」

其實對於徐循本人來說,住哪裡是很無所謂的,既然皇帝這樣要求,她哦了一聲,「成啊,不過也沒必要派人來擦洗了,屋子裡挺乾淨的,我和巧巧兩個人就能把東西搬過去。就是現在過去,晚上可能還有點冷……不過生個爐子也就沒事了。」

「那個小丫頭倒是挺喜氣的。」皇帝嘴一翹,笑了,「我怕你在這裡無聊,馬十就給我出主意,找了這麼一個剛入宮沒多久的話簍子來陪你……這狗奴別的不會,鬼主意可真多。」

提到巧巧,徐循撲哧一聲也笑了,「是剛入宮沒多久,和一張白紙一樣樣的。馬十都沒和她說我的名字呢——我和她說我是來這裡住著養病的女官,她居然也信了。」

皇帝也笑了,「看你的衣服看不出來?女官哪有穿得這麼顏色的。」

「才這麼小,剛入宮吧。怎麼可能進宮裡服侍?她專管掃西苑落葉的,過來之前剛被提拔到御花園……女官穿什麼,哪有見過啊?」徐循說得興起,不免就挽著皇帝的手臂,對他擠眉弄眼地笑道。「剛才那丫頭那樣看你啊,肯定是把你當成宦官了!」

皇帝啼笑皆非,輕輕地叩了徐循的額頭一下。「胡說什麼,宦官有留鬍子的嗎?」

「怎麼沒有啊。」徐循白了皇帝一眼,「你這就不懂了,馬十他們在你跟前是不留鬍子,可出了宮以後,誰不粘一幅啊?越是沒有,就越怕人笑話。他們貼身伺候的還好說,二十四衙門裡好像都粘這個,只有咱們後宮裡才忌諱鬍子。」

巧巧本來在西苑掃地,進進出出當然見了不少粘鬍子的宦官,再加上現在宦官內侍很多都是穿蟒服的,這蟒紋、龍紋粗看也像,巧巧會發生誤會也很合情合理。皇帝啊了一聲,也笑了,「那她剛才就以為,是你的相好來看你了?」

「怕是這樣覺得的。」徐循一邊說一邊笑,「還好她沒胡說八道,不然,豈不是要倒霉了。」

皇帝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我看,你還是快點回永安宮裡吧,和那傻丫頭住在一起久了,只怕你人也會變傻。」

其實說起來,徐循現在也是有點想出去了,宜春宮雖然清靜悠閒,但問題是見不到女兒,而且活動範圍畢竟也小了點,長期悶著看一樣的風景也是很無聊的。——她心裡想的最理想的,是她帶著點點住在南內,沒事兒就能去東苑玩。但那就屬於妄想類的美好理想了,徐循也沒想過自己能擁有這樣的特權。

不過,現在回永安宮意味著什麼,徐循和皇帝心裡也都是清楚,按說,皇帝該不會沒事說這樣的話好玩啊。

徐循頓了一下,才問,「大哥,立後的事情,定下來了?」

在這件事上,兩個人算是都把話給說清楚了,對彼此的立場不至於發生疑義,所以徐循問得很自然。

皇帝的回答也很自然,「那倒還沒有,現在都還沒說到這呢……我就是有點想你了。」

能被人惦念,總是高興的,徐循露出微笑,見皇帝也望著自己笑起來,忽然間又覺得兩個人如今的姿態有點太親密了。

說不出是為了什麼,她有點不自在,便藉著走到後院的機會,鬆了手道,「您瞧,這就是我種的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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