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了,不禁哈哈大笑,「你這還不如我種的地呢!」
為了表示自己親近農桑,帝后都是有自己種地養蠶的,雖然只是做做樣子,但到了秋天也正經會有收成,皇帝種的田,平時當然是細加照料,要比徐循種的菜茁壯也是很正常的事。徐循明知會被嘲笑,但被嘲笑的時候也還是有點不好意思,漲紅了臉為自己分辨道,「本來在家也沒做過農活,況且又沒施肥……」
見皇帝還是笑個沒聽,她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居然膽敢撲打他的上臂道,「哎呀好啦好啦,不要笑了!——說了不要笑了嘛!」
她越嬌嗔,皇帝就笑得越厲害,笑著笑著,就把徐循拉到懷裡緊緊地抱著,徐循想掙扎,可又敵不過他的力氣。皇帝把頭埋在徐循肩膀處,笑了一會,才含含糊糊地道,「小循……」
「嗯?」她被抱得有點不舒服,皇帝太重了,壓得她有些喘不上氣。
「還生我的氣嗎?」皇帝輕輕地咬著她的耳垂。
徐循強忍著發抖的衝動,也含含糊糊地說。「嗯……不、不太生了……」
只看會給她送個巧巧來解悶,便知她最近受到的照料有多麼不動聲色的經心,皇帝要討好人還是滿容易的。畢竟她身邊有這些人給出點子,除了吃用之物以外,這樣的小殷勤獻對了頭,確實也討巧。而且她也不是那樣愛記仇的性子,皇帝過來看了她幾次,每一次兩人的關係都要更緩和一點。現在,徐循心底對皇帝的怒火和失望——雖然她不肯對皇帝承認,但的確有一點這樣的情緒——已經快消散光了。徐循有時候也很期待他來給她解解悶,畢竟,現在除了他以外,也沒有誰能過來南內。
「說喜歡我。」皇帝循循善誘地要求,手已經消失到了徐循的衣服底下。
「哎呀——不要嘛,手別亂摸。」徐循有點發癢,一邊扭著身子,一邊已經笑了起來,她隔著衣服握住皇帝的手,把它往下拉了拉,恐嚇道,「仔細一會巧巧找來了,看你羞不羞。」
皇帝哪會怕這個?只是他如今似乎挺尊重徐循的意願,徐循說了不要,他也就依依不捨地把手給抽了出來。給兩個人在附近的迴廊上找了個坐處,徐循要面子,一邊抿著鬢角,一邊就瞪了皇帝幾眼。
「明天就要立太子了。」皇帝沒頭沒腦地說。
立就立唄,徐循有點莫名其妙。「哦。」
「禮部那邊,是年前就商議好了的程式,以皇后和貴妃二人一道受賀。」皇帝好像是在對徐循作出解釋,一邊說,一邊看著她的臉色。
徐循想了下才明白:皇帝沒發話,外朝估計都還是把貴妃當作皇子的生母在處理。而且是年前定下來的事,那肯定是十一月尾了,十二月初了,不然進了臘月衙門封印,誰也不會加這個班啊。這件事,肯定是出自皇帝在那時候的授意,禮部官員才會以如此的殊榮來抬舉貴妃。
當然,這也是因為——除了太祖皇帝的懿文太子生母是誰並不清楚以外,昭皇帝和現在的皇帝,都是元后嫡出,受賀的時候就皇后出面那也就行了。現在在外朝看來,皇長子生母就是貴妃,起碼那時候大家都是如此認為的,又或者說,那時候大家都認為皇帝是這麼安排的,那自然也就跟著去做唄。誰不知道貴妃得寵啊?金寶都給了,太子妃的冠服也賞穿了,這時候皇帝又發話要讓貴妃參與進去,那當然待遇是唯恐不高了。
皇帝現在也是給架住了,如果叫停這個安排,必然也得給個理由,說出真相這麼傻的事他是不可能會幹的,而如果示意貴妃不夠資格參加,還是要維護皇后體面的話,轉頭皇后求退廢后這個安排就會變得特別荒謬。支援正統的臣子也會有藉口來打皇帝的臉,大臣們和妃嬪們可不一樣,頗有一群人是以和皇帝做對為樂的……總之,即使是皇帝,也得為自己的安排付出代價,現在他就是想要把貴妃體體面面地踢出去,都有點難了。
不過徐循也不是很懂,這件事和她有什麼關係。她哦了一聲,反應很平淡。
皇帝卻似乎是誤解了什麼,他拍撫著徐循的手一下亂了節奏,在一次特別重的拍打以後,就停了下來。「這件事到現在,也只能這麼辦了,不然,就等於是把她往死路上逼……我雖知道這樣做,確實是不大好,可……唉,小循,走到這一步,只能將錯就錯了。你孫姐……孫氏畢竟是跟了我這些年,不能眼看她沒了個結果。」
他這是有點解釋的意思了——徐循這才明白過來,她一下就笑出了聲。
「我又不是皇后!」她覺得自己這話說得不大妥當,頓了一下又調整道,「我又不是管家的,你把孩子給她就給唄……哎呀,為了這事,我都到南內來了,咱們還提它做什麼?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咱們別說了不行嗎?」
皇帝注視了徐循一會兒,「心裡真不難受啊?」
「又不是我的孩子,有什麼好難受的。」徐循覺得皇帝很莫名其妙,很多事兩人應該都有了默契,可他這會兒翻回來又問了。她只能不厭其煩地再重申道,「你心裡知道這是錯的那就行了……這樣的事以後不要再有了,玉牒上該寫的寫清楚……該怎麼做,難道你不明白嗎,怎麼還要來問我嘛。」
皇帝便是微微一笑,「不怕她成了大家心裡的太子生母,等皇后退位以後,內外命婦上表請立?她就這麼成了皇后了?」
會這麼問,看來還是有意要立孫貴妃啊。——不過徐循對此事也是早有準備,她甚至是巴不得這事早點出個結果,也省得她必須在南內裡這麼自我囚禁。
「立吧立吧。」她很殷勤地說,一沒留神就把心底話給說出來了。「早點立我也早點出去……」
見皇帝面上的哂笑,她也有點不好意思,訕訕一笑道,「是有點想點點了嘛。」
「那就把她抱來看你啊。」皇帝立刻表態。
徐循白了他一眼,「你明知她現在是不好來的。」
點點現在住在清寧宮,她過來的話,保姆肯定得過來,那就勢必要和清寧宮那邊對話。而這無疑是現在徐循不想做的一件事,具體理由她和皇帝也都明白。皇帝沒吭氣了,一副他也沒轍的樣子,徐循的心情卻有點不好:她已經有兩個多月沒見女兒了,對這小胖糰子的思念,正是與日俱增。
曾經多麼反對孫貴妃收養皇長子的莊妃,現在一轉身倒是變成最堅定的孫貴妃黨了,她催促皇帝,「既然都想立她了,那就快立,完事了我也就能出來了。」
「你不怕出來以後被她欺負?」皇帝看她好玩,不免笑著問。
「咦,你既然要立她,她當然是女德的典範了。」徐循眨著眼很無辜地看皇帝,「女德典範不應該都很大度嗎?不管在她看來我有多對不起她,我老老實實的,難道她還吹毛求疵地對付我?」
「你就扯淡吧。」皇帝笑著嗤了一聲,「大度?她對誰大度也不會對你大度……她心底都快氣死你了。」
這是完全可以預見的結果,不過徐循也沒想到皇帝會看得這麼清楚,她有些詫異地望了皇帝一眼,「你明白這個不就更好了……以後她要欺負了我,你就明白是誰在挑誰的事唄。」
皇帝還在往危險的邊界線上踩,「那,我要是偏心她,壓制著你呢?」
徐循的臉上頓時掛上了一層寒霜,她一下從皇帝懷裡掙出去了,「入了宮,命就是你的了,你殺了我都沒二話,要做成這樣,我有什麼好說的?那你要這樣講,不如現在就把我名分削了,送給她出氣,倒還能討得她一笑。」
皇帝捱了她幾句硬話,不知如何,彷彿心裡還挺高興似的,過來強著要把她拉進懷裡,徐循掙了幾次都沒掙過,「和你開玩笑呢,別那麼小氣行不行。」
雖然進了南內以後,不知如何,徐循沒以前那樣畏懼皇帝了,但也還沒到和他廝打起來的地步,既然如此,最終也只能就範,只是坐在皇帝懷裡的身軀還是僵硬得不行,皇帝說了好幾句話,徐循都是不理不睬的。皇帝沒法子了,遂哄道,「我心底明白,我心底明白,就算她做了皇后,肯定也不會讓你受委屈啊……再說,事情也還沒到這份上吧。」
徐循對此,只有呵呵。皇帝見不成事,又道,「再說,還有娘呢。——到時候,我也不說你自己不想從南內出來,就說你想,可我鐵了心立孫氏一直不許……娘聽說了,心底自然憐惜你,以後遇事,哪有不給你撐腰的。你還怕她做什麼?不反過去欺負她那倒好了。」
這麼說,皇帝是把思路都定下來了?徐循有些詫異,但身體也慢慢地軟了下來——其實,她本來也沒想過皇帝會真的那麼做,會說出口的話,都只可能是玩笑,會這樣說,其實反而恰恰是證明皇帝看到了這種可能。他要還和那天提議她找孫貴妃求和一樣,興致勃勃地保證孫貴妃會是個很公道的皇后,那才要出事了。
「我可不敢反過去欺負她。」她漠然地道,「她不來管我,我也懶得去管她,自己過自己的小日子唄,難道連這個她都容不得了?」
這也的確是很低限度的要求了,孫貴妃做了不應該做的事,反而能當皇后,自己也應該要知道虛心收斂。皇帝點頭道,「好了好了,別生我的氣了行不行?」
見徐循很勉強地點了點頭,但身子還是十分僵硬,只算是放鬆了一點點,他心底不禁一陣好笑:這個徐循,性子總是這麼倔。
「不過,」過了一會,徐循的脾氣漸漸地過去了,也就開啟了話匣子,她有點惡趣味地看著皇帝,笑吟吟地道,「雖說你是立定了心思,可太后娘娘那一關可不好過呢。這會兒要忙著立太子,我看她還不怎麼會使勁兒,等太子的事塵埃落定了……我看你怎麼和她說去。」
「這……也只能好好說了啊。」皇帝嘆了口氣,「難道我這個當兒子的,還和媽耍心眼?所以我不和你說了,立後的事還沒定呢,娘要以死相逼絕不答應,我怎麼可能一意孤行?」
老太太乾不幹得出以死相逼的事,徐循可不敢打包票,她聳了聳肩,還沒幸災樂禍呢,想到立後的事一天不定,自己一天不能出來看女兒,便又是糟心上了,嘟著嘴拿手指頭戳皇帝的肩膀,「快立吧快立吧,太后娘娘那裡快些去說……可別再拖延了!」
皇帝看著她那變換的神情,哪裡看不出徐循的思緒轉換,他不由得哈哈大笑,撫著徐循的頭髮絲兒,「你啊你啊!」
#
雖然已經過去了好幾天,但在冊立太子的繁瑣禮儀之中,回想起徐循的憨態,皇帝依然不禁都要露出笑來。——這幾天他的心情都頗為愉快。
飯要一口一口地吃,事情也要一件一件地做,忙完了立太子這件大事,朝廷裡上上下下也是鬆了口氣,皇帝也是有心思進內宮去陪兒子了,還抱著到清寧宮給太后看過——畢竟是頭孫,太后雖然口中沒說什麼,但抱著栓兒卻是撒不開手了,逗弄了半日,「你瞧他,和你爹長得是真有幾分相似!」
母親這邊,見過孫子以後情緒也是好得多了,口中果然也不再提立後之事,皇帝被這件事連續煩了能有三個多月,現在好容易得到一點喘息的時間,自然也就樂得不提,得了閒和幾個嬪妾們調調情什麼的,日子過得也挺逍遙自在。
不過,好容易過了幾天清閒日子,後宮裡卻是又鬧騰了起來——這天正是常朝,皇帝才從太和殿回來,馬十就急匆匆地進了乾清宮,附耳在皇帝耳邊說了幾句話。
——小吳美人的胎鬧出問題了。
「說是昨晚吃了補藥以後,今早起來就是肚子裡不舒服,一陣陣的疼……現在已經請太醫去扶脈了。」馬十的語氣很審慎。
「哦?」皇帝一揚眉,語氣冷了下來,隱約帶了幾分譏誚,「那還不快傳柳知恩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