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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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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點病了?」皇帝的語氣有幾分愕然,「太醫院那裡是怎麼說的?」

雖說已經有了四女一兒,還有一個在肚子裡,但父親對孩子們的愛卻顯然不會因此被分薄,尤其點點,因為之後緊跟著就是個弟弟,所以特別得他鐘愛,皇帝在這件事上多少有點迷信的:徐循曾被文皇帝誇獎過有福運,沒準,這份福運也被帶到了她女兒身上呢。

不過,這幾個月他見點點的次數是不多,皇帝本來去太后那裡請安的次數就不是非常頻繁——反正不會比他去永安宮更頻繁。再加上每次過去也不會呆太久,和點點相處的時間的確大幅減少。現在聽說點點病了,當家長的心裡除了著急以外,多少還有些愧疚,總覺得自己對女兒是有點關心不夠。

「請了劉太醫看過。」來報信的宮女回答得中規中矩,「說是似乎沒有大礙,不過是長牙時常見的低燒罷了,只是點點這一回可能本來火氣也重,又有點傷寒,反應特別大,老哭,老孃娘有些慌了。」

徐循進南內也就是三個月多一點的時間,點點在太后手上可能還是第一次得病,不過在徐循那裡,因為長牙而生病了好幾次了。有幾次皇帝也在的,這孩子身體健壯,哭起來聲音也大,他對太后的擔心是心有慼慼焉。「既然太醫說了無礙,那就暫且先這樣好了。」

那宮女沒動,「老孃娘問,此事是否該向南內那邊報個信兒。」

皇帝頓時就明白了太后的用意:老人家這是有點等得不耐煩了。

說實話,立後這件事該怎麼處理,皇帝還沒有想好。現在反正立太子、廢后兩件大事都辦妥了,餘下到底立不立後,立誰,何時立,除了太后以外誰也沒有資格催促皇帝。而太后畢竟又是發過話的,這件事憑他自己處理,所以現在雖然不耐煩了,但也不好直接催問,只能是這樣委婉地把點點的病小題大做一番,來試探皇帝的口風。不然,小病而已,又無大礙,一般來說這樣的事都不會特地遣人來告訴皇帝的,頂多就是和皇帝身邊的宦官打聲招呼,讓他提點著皇帝,有空了多去看看生病的子女。

一眨眼已經進去三個月了,雖然現在待遇是大為改善,但畢竟還是沒有從南內出來麼,老人家對莊妃一直都是深有好感的,就算不說繼後的事吧,想要幫一把,助她從南內出來,也是很正常的事。——老人家如此行動,倒是越發證明了徐循和她完全不是一條心,不然,她都根本不會派人到乾清宮來。

雖說徐循想要躲清靜的心思並沒有改變,自己幾次過去探望的時候,她在南內貌似也過得挺開心的。但現在點點病了,不說徐循自己,皇帝的想法都發生了變化:孩子畢竟還是跟著親媽最好,不然,連皇帝都是放心不下。太后雖好,但畢竟年歲大了,再怎麼照看,還能比親媽更上心嗎?

「讓她去看看吧。」他立刻下了決定,「馬十,帶人去把徐氏接往清寧宮去。我這裡……」

他猶豫了一下,「我這裡一會兒也過去。」

畢竟是皇帝,還是有公務要處理的,幾位重臣都在入宮的路上了,一會就要開會,這都能理解。馬十帶著宮女,很利索地就去了南內,一路還把轎子什麼的都給備上了。可到了宜春宮前,他卻不讓清寧宮來的宮女進去,只說,「姐姐在這稍等一會兒,我這就去接娘娘出來。」

這宮人稀奇地看了馬十幾眼,方道,「公公但去,奴就在這裡候著。」

很顯然,她對莊妃在宜春宮裡的待遇,動了點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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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暮春時節,宜春宮的小花園裡一片芬芳,馬十從甬道里一路走來,遠遠地就聽到了莊妃娘娘和巧巧的笑聲——這一大一小,是又在後花園裡打上鞦韆了,雖然不能打得高出牆頭那麼囂張,但也是翻出了許多花樣,這會兒是巧巧打給莊妃看,馬十才進小花園,就見到她瘦小的身軀,靈巧地在鞦韆上翻了個跟斗,配合著鞦韆晃來晃去的幅度,居然還穩穩地落腳在了木板上,沒有一頭栽下來。

莊妃娘娘呢,靠在樹邊上笑著只是拍手,面色紅潤笑容滿面,看起來哪裡有半點冷宮禁閉的幽怨樣子?馬十暗暗擦了擦冷汗:還好沒讓清寧宮的人進來,不然,還不知回頭怎麼和太后娘娘回報呢。

這邊使勁把莊妃娘娘往外撈,那邊卻是‘此間樂,不思蜀’,太后娘娘要是知道了,那得多生氣,馬十都不敢想。他快步上前,向莊妃娘娘把來龍去脈敘說了一遍,「皇爺讓您現在就過去清寧宮……」

徐循當然是一下就沒了玩笑的心情,恨不能插上雙翅,立刻就飛到清寧宮去。

這三個月裡,要說不想女兒那是騙人的,很多次徐循都想要請皇帝把點點接到南內來。但這麼一來,勢必要和清寧宮那裡大打交道,也就失去了繼續住在南內的意義。好在以前孩子也就是一天抱來和她玩一陣子,平時衣食起居自然是有人照料,而且這個待遇也不會因為她的獲罪而改變,其實少了母親,很可能點點都是意識不到什麼的。

當然,在大人來說,理性上的認知是一回事,感性上的思念又是另一回事了。一聽說點點病了,徐循心裡這個煎熬啊,和皇帝一樣,在擔憂之外,濃重的還是愧疚:早知道,就是再麻煩也要把女兒折騰來和她一起了。能親眼看著,心裡總是好過點的……

她身上穿的還是棉布衣裳,要去清寧宮總是要換一身的,徐循隨便扯了一身襖裙套了,根本也顧不上什麼搭配、首飾,匆匆和馬十一道出門上了轎,根本連說話的心情都欠奉。

三個月沒來,清寧宮倒要比從前更新了——皇帝體現孝心,很大的部分就是每年給母親翻修一下屋子,做點粉刷油漆工作,所以清寧宮的屋子,一般都是簇新的。但徐循沒心思去鑑賞裝飾的變化,她都沒找太后請安,而是直接讓人把她帶去了點點的屋子。

孩子剛睡著,倒是沒看出什麼不對來,就是臉色略有點紅,倒是錢嬤嬤見到徐循,激動得不輕,雙目含淚,喚了聲‘娘娘’,雖然掌住了沒哭出來,但也已經是語不成調,她的心情,可見一斑了。

徐循卻沒有錢嬤嬤這種絕處逢生的心情,她的眼神更多地還是牽連在女兒身上,才是三個月不見,點點就是大了一圈,現在有點小孩兒的樣子,不再是嬰兒那樣的感覺了。她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女兒的額頭,觸手微溫——本來,孩子的體溫也是比較高的,這才是漸漸地放下心來,問錢嬤嬤道,「怎麼忽然間就病了呢?現在已經沒事了吧?」

錢嬤嬤掀了掀唇,最終還是說道,「是老奴照顧不周……點點現在已經退燒了,就不知道晚上會不會再發作起來。」

徐循倒也沒這個意思,聞言忙道,「好了,嬤嬤,別說這話。小孩子哪有沒個頭疼腦熱的,現在退燒了那就行了。」

見南醫婆也在一邊,便向南醫婆道謝,「多得醫婆在旁看顧——是了,你不應該在小吳美人那裡嗎?」

「分內之事,奴婢不敢當。」南醫婆笑了一下,「原是在永安宮的,不過老孃娘讓我回來看顧點點,也就回來了。小吳貴人那裡情況很穩定,並用不到我。」

徐循這一陣子對宮裡的訊息完全沒有跟進,最多就知道小吳美人摸出有喜了,而按照宮中慣例,孕婦都是南醫婆在旁伺候的——甭管有用沒用,起碼她還算是懂點醫術,也能圖個心安。現在聽得南醫婆好像話中有所指,倒是不知該如何接了。

南醫婆見狀,倒也明白其中原委,搭訕著就起身出去,「正好,老孃娘午睡怕要醒了,您一會也可以直接過去請安。」

她前腳才一齣屋門,錢嬤嬤便開始介紹這三個月內的宮中八卦。「就是前小半個月吧,小吳貴人鬧滑胎呢,聽說是有人暗害,但到底如何,外頭人就都不知道原委了。不過那以後,南醫婆就從小吳貴人身邊回來了,好像她也從永安宮遷走居住,現在住到哪裡去都不知道。」

徐循聽著這語焉不詳的介紹,不禁就是一陣頭痛。然而,這是錢嬤嬤的好意和忠心,她又不能不仔細聽著。畢竟你人要在這宮裡活著,人家可不會管你一句話說錯,是不是因為才從南內被放出來,不瞭解現在的局勢。

「長安宮現在還沒有建好。」錢嬤嬤說,「所以現在皇后……仙師便是住在清寧宮裡,這幾日身子不好,南醫婆回來,怕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徐循有些動容,「一會拜見過太后以後,應該去見一見胡姐姐。」

長寧宮那裡的變化,錢嬤嬤已經著重講過了,其實也無非就是和氣地對待羅嬪,低調地養育太子什麼的,這一陣子,孫貴妃並沒有做出什麼很打眼、很招搖的事。把靜慈仙師的事放在最後,其實也是透露了錢嬤嬤的態度:現在的靜慈仙師,對宮廷的影響力幾乎已經是略等於無,就是個被高薪養起來的老幹部。徐循見不見她,對自己的影響都不會太大。

當然,去見那是情分,錢嬤嬤也不會反對。「娘娘念舊。」

她看了看屋角的時漏,便催著徐循去見太后,「昨晚鬧著沒睡好,恐怕點點這一時半會也不會醒,倒是老人家應該是已經醒了。」

老人家果然是已經醒了一會兒了,徐循過去拜見她的時候,她正和靜慈仙師坐在窗邊說話,徐循進來剛好就都拜了,因許久沒見,行的還是大禮。「見過老孃娘、娘娘。」

靜慈仙師已經換了一身道袍,頭髮在頭頂挽了個小小的道姑髻,看來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她眉宇間雖然依舊透了幾分病弱,但周身氣質已不再頹唐苦悶,整個人的精神倒是好了些,聽徐循還叫的是舊稱呼,便笑道,「已經不是娘娘,現在要叫道姑啦。」

徐循見她放得下,心裡倒也有幾分為她高興,微微一笑還沒說話,太后已問道,「是從點點那邊過來的吧?聽說孩子的燒退了?」

只這一句話,太后對孩子的關心就盡是顯露無遺,徐循自然要感恩幾句,「已是退了,我不懂事,這些日子,倒難為老孃娘費心。」

「說這什麼話呢。」太后不以為然,「我難道不是點點的祖母了?孩子燒退了就好——這樣也好,沒這個契機,你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她和氣地望了徐循一眼,語氣卻是有些不滿,「下回行事,再不要如此衝動了,到底是什麼事,惹得大郎發了這麼大的火?我都問好幾次了,他只是不肯說。就連要和你說情,都不知該從何說起。若非這次點點病了,誰知道你要在南內住到什麼時候去。」

徐循將信將疑——這要是太后沒有發話,皇帝是怎麼忽然間改了態度的?錢嬤嬤平時就住在清寧宮後院裡專心帶小孩,能知道什麼內幕?說的根本都是一些大路訊息,她進去這三個月,永安宮算是斷了情報源了,對於檯面下的變化她根本是稀裡糊塗,太后如此說,見仙師也有贊同之色,只好當真話處理,含糊道,「唉,也是我太過沖動……」

太后也沒細問,只道,「事情過去就算了,我看大郎這陣子,對你應該是已經消氣,只是少個下臺的契機而已。現在你既然出來了,再好好地服個軟,賠個罪說點軟話,難道大郎還能再讓你回南內去?一會他應該也來看點點的,你們兩個在點點跟前好好地說說吧,當著女兒的面,他也不會太心硬。」

她要是細加盤問也罷了,如今擺出一副輕輕放過的樣子,徐循心裡反而更加疑惑,頓了頓方才道,「這……多虧老孃娘為我籌劃,我行事莽撞,辜負了娘娘對我的期望,惹下了這樣大的禍事,您還這樣有情分,小循真不知該如何回報娘娘,總是肝腦塗地,都報不得這份再造之恩……」

她這話說得,簡直是客氣得有些過分了,可太后卻是居之不疑,她安詳地一笑,「你還年輕,難免有衝動的時候,也不要太自責了。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眼下的事看來天般大,其實真出來了,幾個月以後,誰還記得你去過南內?先回永安宮好生將養一段日子再說吧。」

立繼後的事,大家雖然沒拿出來討論,但彼此是已經知道的。可就因為太后沒有直接和徐循說,搞得徐循一肚皮問題都不知道該怎麼問,太后是真要推出她為繼後?靜慈仙師在這件事上又是什麼立場,摻和到了哪一步?這一切問題都不是自己瞎想能有答案的,而雖然答案就坐在跟前,但她卻實在不能問——目前的情況,也由不得她坦蕩蕩地和太后表明強調,自己並未渴求這空出來的後位。

剛才稍露口風,太后的態度卻是如此篤定,好像已經準備了後續的計劃,徐循心裡由不得就是一陣不舒服。——但說實話,人家是太后,皇帝的媽,做的都是堂堂正正的事,也從來沒有害過她徐循,反而一直在對她好,把她從南內往外拉,也是為了她好。現在宮廷裡除了皇帝和徐循以外,沒有誰明確地知道,徐循不出南內是自己不想出。怕都以為皇帝是沒完全消氣……太后這時候給搭了一把手,徐循難道還能和她公然唱反調,表明自己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對後位沒有任何興趣?

局面已經很亂了,她再左衝右突一番,誰知道能惹出什麼結果?徐循現在都不願往細裡去想,她就想快點和太后說完話,自己可以回去繼續看女兒。點點應該是差不多能醒了,就是不醒,看著睡臉也是好的……

「這……」她作勢遲疑了一番,方道,「妾身自當向大哥好生賠罪,若能回永安宮,也是要閉門思過一段日子的,一時半會,也沒顏面在宮中走動。」

說罷,她也實在是不想再繼續進行這個很危險的話題了,而是轉問靜慈仙師,「仙姑這一向,身子還好?」

仙師笑了一下,「清寧宮心靜,病情倒是比前一段好得多了。外頭的風風雨雨,都有老人家為我遮擋,我也是外事不聞,一心只學我的道罷。」

「學什麼道,」太后說,「得了閒,愛看戲就傳班子,愛看書就看書,愛騎馬就出門去西苑逛去,還有誰敢攔你不成?我看你就是看不透。」

「學道也有好處,」仙師的笑是真有點出塵了,「我不但修道,也學佛,道書、佛經,我看了都是極有道理,極為清靜的……」

胡氏的才具,也許皇后是做得有點左支右絀,但做個出色的道姑應該還是沒問題的。才學了多久的道,看來都有點飄然出塵的意思了,不過徐循倒也有幾分能體會她的心境,在宮裡沉浮久了,能跳出來總是讓人舒心。——仙師只要懂得自己放過自己,日子還是不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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