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是真心為仙師高興,只是礙於太后在前,話不好說得太深,只好對她深深一笑,指望著仙師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至於她本人,是再忍不住了,估著點點隨時可能會醒,就是有些失禮,都要起身先行告辭,「剛來的時候點點還睡呢,這會怕是醒了,我心裡惦記得很……」
都急成這樣了,太后難道還能不讓她去?也都是做孃的人,可以理解徐循的心情,她失笑道,「去吧去吧,若是醒了,精神又好,便抱來前頭看看我。」
一般富貴人家的祖母,都沒有去孫女房裡的道理,太后是不會去後院看點點的。這一點徐循很明白,不然她也不會這麼著急回去,不然,若是點點醒了被抱過來,她更是失去暫時離開太后的理由。眼下得了這一句,更是恨不得提起腳來就走,含糊應了一聲,便快速出門去了。
太后和靜慈仙師目送著她的背影遠去,靜慈仙師也有些感慨,「再是雅重,女兒出事,她也慌了,認識小循這些年,她還沒有走得這麼快過。」
太后呵地笑了一聲,「這一回,她也是被嚇怕了。大郎心硬啊……硬是把這孩子的心氣兒都給嚇沒了。」
剛才那番對話的潛臺詞,靜慈仙師雖然不知細節,但也還能抓住中心意思。說實話,她也有些訝然:在南內住了三個月,怎麼說都是莊妃履歷上的一大汙點,立時提拔為後,簡直是不像話。就算皇帝本人力推,都難保有人不會議論。更別說皇帝雖然心意似乎有所搖擺,不那麼急切於立孫氏了,卻也明顯沒有立徐的意思。至於徐循本人,她從來都沒想過自己能當繼後,又為了這事被投入南內,現在好容易有出來的希望,當然不會再往自己身上攬事,她的表態,在仙師意料之中。
可太后是哪來的信心,還要繼續往上捧徐循,仙師就有點不明白了。
老人家口稱自己不知道徐循和皇帝吵架的來龍去脈,可事實上知道不知道呢?仙師有幾分懷疑,這整張拼圖裡,她所不知道的重要一片,也就是這番對話的真相了……
不過,這到底也不是仙師該關心的事了,出家人嘛,凡俗的熱鬧,看看就好,真要再往裡頭熱心摻和,那才真叫沒事找事——東楊在文淵閣得了大不是的訊息,不知經了誰的口,已經是傳到了內帷。仙師之後肯那麼配合,也和皇帝的表態不無關係。
「現在還是先把人撈出來再說吧。」她也只能這麼應和太后了。「只盼陛下看了點點要孃的樣子,能夠心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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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有不巧,點點昨晚鬧得的確比較厲害,徐循回去的時候她還在酣睡。不過,徐循也顧不得女兒了,見屋內無人,只有錢嬤嬤坐在點點身邊看顧,她便一拉錢嬤嬤的袖子,坐在她身邊,附耳輕聲問了一句話。
錢嬤嬤面色數變,又是猶疑又是驚悚,也有幾分不可置信,最終,到底還是輕輕地吐出了幾個字——聲音就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前幾次長牙發燒,確實和這一次不大一樣。」
儘管剛才看到錢嬤嬤臉色變化,徐循心裡已是有了幾分預感,但聽到錢嬤嬤親口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徐循心頭,依然是咯噔一聲,一時間都是沒能反應過來。
太后居然連一歲多一點的孫女,都能拿來做局……
哪怕她有再多理由,哪怕這手段再安全,哪怕點點現在已經退燒……徐循心頭依然是湧上了一股強烈的怒火,還有深深的被背叛感——的確,把點點交給太后,是皇帝的決定,之前她想的是,點點會被送去何惠妃那裡,又或者是送到皇后那裡。但不論如何,知道點點來了清寧宮,她當時是很放心的。她相信太后這個祖母,會好好地照顧點點……
還住什麼南內啊!
她真想抽自己一耳光——再不回永安宮,女兒都不知要被折騰成什麼樣了!
而在這一切激動之外,又彷彿還有一個漠然的徐循,鑑賞著這獵奇的一切,她好像在說:你瞧,這世上居然還有人做得出這種事!
在宮廷裡,下限這個詞,從來都只存在於《說字》裡!
要不是錢嬤嬤忽然扯了扯徐循的衣袖,徐循都沒意識到:屋裡這咯吱咯吱的聲音,竟然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
她也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人真的是能把牙齒咬出這樣的聲音的。
「娘娘。」錢嬤嬤輕聲地喚,她臉上寫滿了憂心,但聲音卻是很低沉的,彷彿生怕再大聲一點,都會惹來不該有的注意。
她們畢竟還在太后的地盤裡!
徐循一下就恢復了理智,她深吸了一口氣,很快地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強迫自己露出一抹微笑。
「燒退了就好,」她說,彷彿是在說服自己,「燒退了就好。」
外頭隱約傳來了人聲,一個小宮女倉皇地進了屋子,「娘娘,皇爺到了!」
徐循慢了半拍才想起來,自己現在要扮演的是一個戰戰兢兢,剛從南內很勉強地被放出來,隨時都有可能要再度回去的待罪妃嬪。她只好忙站起身來,跪到床邊,垂著頭,以很標準的姿態等著迎接皇帝的到來。
皇帝的腳步聲很快就進了室內,一路還聽得到他的說話聲,「退燒了?那就好,小孩子只要能退燒應該就沒事兒了……」
一路說,他一路已經靠近了床榻,然後很明顯地,腳步聲一頓——是發現徐循了。
「你怎麼——」皇帝的智商在此時充分就得到了體現,他的話也頓了頓,明顯是臨時改了口,語氣一轉,便淡漠多了。「已經見過女兒了?」
「見過了。」徐循壓抑著心頭諸多複雜的情緒,低聲說道。
「唔。」皇帝好像也對她的狀態有所察覺,他的態度嚴肅了一點,「女兒沒事了吧?」
「沒事了。」徐循還是不肯抬頭看皇帝。——不是她不敢,也不是她要演,她是怕忍不住。
在宮裡這麼多年,真正因為情緒崩潰而哭泣的次數是少之又少,徐循印象裡最深刻的那一次,就是自己去給皇帝賠罪時的一哭。
在皇帝跟前嚎啕大哭,當然極不體面,但此時此刻,她真的很想再哭一次,把自己心裡這強烈狂湧的憤怒和委屈,都哭給皇帝來聽。——多可笑?她曾有多少次,覺得皇帝離她是那麼的遠,可現在,點點出事了,受了委屈了,她的第一反應,還是要找到皇帝來宣洩,來哭泣……
「嗯。」皇帝好像也在尋摸徐循的情緒,「抬起頭來。」
徐循緊咬著牙關,慢慢地抬起頭。
她能感覺得到皇帝眼神中詢問的意味,在這一刻,也許是她的思維格外興奮,也許真的存在心有靈犀一點通,徐循完全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也不放心點點,孩子這一病,使得本來就不大讚成她繼續住在南內的皇帝改了態度,他想讓她回永安宮了,正在徵詢她的意見。
她毫不考慮,便輕輕地眨了眨眼。
皇帝往後一坐,他的語氣奧妙了起來。「出了南內,感覺如何?——說實話。」
「很……很想女兒。」徐循抑制著語氣中的顫抖。
皇帝聽來還是那樣的高深莫測,讓人基本弄不懂他的情緒。「想回去嗎?」
點點在床上輕輕地呻吟了一聲,聲音細弱。
徐循說不出話了,她勉強點了點頭。
「那就認錯吧。」皇帝的聲音聽起來幾乎都有點厭倦。「認錯了就能回去了。」
徐循再忍不住,哇地一聲就哭起來,她膝行了幾步,抱著皇帝的小腿,把臉就埋進了他的膝蓋裡。
「知錯了。」她哭著說,「知錯了,大哥,讓我回去吧!」
別說眾人了,連皇帝都嚇了一跳,點點更是立刻就被吵醒了,哇地一聲也哭起來,屋內一時,蔚為熱鬧。皇帝也被鬧了個手忙腳亂,亂了一會,才令人把點點抱下去哄,他自己拉著徐循,就兩人在屋裡,他來哄徐循。
「怎麼了,怎麼了。」只有兩個人的時候,皇帝的語氣就柔和下來了。「我剛才不也是為你好——至於這麼委屈嗎?」
「不、不是的。」徐循胸口那口氣真是吞不下去,她不知如何才能對皇帝訴說——沒有做妾侍的,指責婆婆的道理。現在她也根本沒法組織出有效的語言來指控太后,反反覆覆,只能說著一句話,「是我太傻了,我該早回永安宮的……嗚……是我不好,我早該回去了,我該早回去……我、我要回去,大哥……我對不起點點……嗚嗚嗚,我對不起點點……」
……就算是點點生了病,徐迅這反應也太離奇了吧。小孩子要生病,又不會管說在母親身邊還是在誰身邊。在哪不是被這幫人照顧啊?就是在永安宮,也沒有徐循親自給換尿布的道理啊。
皇帝詫異地望了徐循幾眼,他的眼神漸漸地深沉了起來,口張了張,卻又合攏了。一抹怒色,悄悄地染上了他的眼眸。
「那就回去!」他的語氣很果斷。「現在馬上回去!晚上就把點點給接回去!」
君無戲言,一個時辰以後,徐循真的就已經坐回了永安宮她慣坐的椅子上了,之前曾被送到南內的大小物事,一件不少,全都被運到了外間,一屋子人都是喜氣洋洋忙裡忙外,忙著給徐娘娘歸置東西,忙著給小點點打掃住處……南內的生活,真就像是一場迷夢,說聲破,啪地一聲就再沒留一點影兒。
徐循茫茫然左顧右盼,情緒還有點未能平復,想到點點,心頭就是一抽,過了好半晌,她才發覺了不對。
「柳知恩呢?」她問,「柳知恩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