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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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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吳美人揭露有孕的時機引起了皇帝的疑惑,令柳知恩管宮,不過是試探她的居心。她沒有通過這個考驗,因為懷有孩子暫時安全,皇帝將她擺在昭陽殿,未必沒有試試水的心思,本來一著閒棋,吳雨兒懷孕以後倒是有用起來,起碼釣上了她這條大魚,丁香既然是東廠的人,周嬤嬤一言一行只怕都早已上報,馮恩從前就和太后友好,樂得如實轉告皇帝。自己失去先手,皇帝從別的途徑瞭解到了周嬤嬤的那幾句話……

他想多了!

又或者說是他想對了。

他猜到了周嬤嬤那幾句話,就是要給徐皇莊妃樹個敵人,讓她也嚐嚐宮廷生活的酸甜苦辣。皇后不否認自己是有點小心思,這件事就看皇帝是怎麼看的了,以她當時所知的那些事實,相信吳雨兒的說法也不足為奇。若吳雨兒說法為真,她的做法也就沒什麼大毛病了……這件事,由自己來和皇帝說的話,十有八.九,能轉圜過去的。

但現在,從皇帝的表現來看,她已經是失去了這個機會……

想到這裡,皇后忽然間失去了繼續往下推演的所有興致,她失魂落魄地坐在當地,甚至沒有興趣偽裝一下自己的表情。

皇帝的心已經偏了……派丁香來說這件事,的確是為了解釋吳雨兒事件的來龍去脈,可又何嘗不是在暗示她立徐循為貴妃的理由?

為了維護徐循不在她手下受委屈,吳雨兒被挑撥對付她的事情勿再重演,他立她為貴妃,有冊有寶有皇子,這個皇子的母親的確犯下大罪,由她收養名正言順……

不,立徐循為貴妃,就是為了警告她孫玉女。動她一次,他就抬舉她一次。

再動一次呢?

貴妃之上,是不是就是皇后了!

徹骨的寒冷,彷彿從脊椎下部輻射而出,一把攫住了她的心臟肆意揉捏。她喘不上氣,說不出話,甚至連心的下一次跳動都極費力氣。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大哥和她相識二十年,早在數月之前,還……

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見江南、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見江南……

她突然想起了不對,她忽然意識到了那句話為何讓她如此耿耿於懷,她就像是回到了那天,回到了那一刻,回到了她的身體裡,以她的眼睛來看,看著皇帝,看著太后,看著徐循。

「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見江南。」

她和徐循同時說出了這清新洵美的詩句,皇帝扭過頭對她笑了一笑,這笑和尋常一樣,是他在人前慣常的笑。她沒覺得不對,她當時太得意,放過了所有細節。

可她想起來,她注意到了,皇帝再扭過頭去對徐循笑時,眼角余光中捕捉到的表情。

在那驚鴻一瞥的一個角度,一點側臉上,展示的是她曾極為熟悉的寵溺溫柔……

皇帝對她的笑很客氣,對徐循的笑卻是那樣的誠摯,這當然不對,所以她覺得不對,所以她一直耿耿於懷,所以……所以……

所有的所以後頭,都跟了一個但。

她意識到了不對,但,卻放過了這不祥的苗頭,她壓根沒想到,就在不聲不響之間,甚至於可能就在南內裡——為什麼她會去南內?為什麼徐循會去南內?為什麼大哥在把她趕去南內以後,又還會再去見她,再去原諒她,再把她放出來?

她應該在徐循背晉封為皇莊妃之時,就意識到這點才對。

徐循已經不是疥癬之疾了,她是她的心腹大患,在不聲不響之間,聖意如北斗,悄然移東西。皇帝的寵愛,已非她所有,他看她,就像是昔日看胡後一樣,已經看出了很多毛病。她在他心裡,已經是個會欺壓寵妃的壞人了!

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什麼時候?什、麼、時、候!

「娘娘、娘娘。」

略帶急迫的叫聲,將她從沉思中驚醒,皇后猛地回過神來,她歉然一笑,幾乎是本能地為自己找了個藉口。

「沒想到,這昭陽殿里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她拍了拍胸口,「我倒是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也難怪,此事的確駭人聽聞。」馬十接過了丁香的話頭,微笑道,「連娘娘都被吳美人矇騙了,這人也堪稱是個人才,皇爺讓奴婢給您帶句話,讓您在新入宮幾位秀女身邊,都選派賢良女史,勿要讓其再做出小吳美人這樣的事來。」

這算是怎麼回事?

希望的火花,在皇后心口跳動了一下,使得她一時間竟是疑神疑鬼、患得患失,完全無法下個結論了。

如果皇帝疑了她,怎麼這時馬十不出來敲打敲打?起碼也要說點意味深長的雙關語,讓她知道皇帝的意圖,可現在,馬十的意思,分明是在賦予她更大的權力——難道這一切都是她的多心,皇帝壓根都沒多想,只是以為她被吳雨兒矇蔽,為了消除她對徐循的誤會,所以才特別派丁香兒過來解釋?

「還有,關於立貴妃的事,」馬十又笑了,「皇爺爺說,前幾日忙忘了,沒把丁香兒給您派過來,昨兒要發詔書才想起來這回事。皇爺爺是想,這件事畢竟不名譽,不管您怎麼紋飾,對外也不好明說,為免眾人誤會,覺得是貴妃娘娘主動求的壯兒,還是給她升個品級,貴妃娘娘以後也好養壯兒。」

瞧,這話就有點意味深長了,意在言外:以前不知道,后妃不合,皇后指不定會以為吳雨兒的悽慘下場,是被莊妃求出來。升貴妃,也可以理解為皇帝在表示對徐循的信任和寵愛,派丁香兒過來解釋,也是要讓皇后成為知情人,以後別拿這件事來為難徐循。

到底是哪種真相?聖意如今,到底屬誰!再多一件事,皇后都覺得自己的腦子要爆開來了,她簡直想要抓住馬十,尖叫著逼迫他把皇帝的意向完全吐露,這種石頭不能完全落地的感覺,足以把一個人逼進牛角尖裡。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方才收斂了自己的脾氣,勉強露出微笑,「丁香兒一說,我就明白了。唉,委屈了徐妹妹,這件事就算把真相都告訴出去,只怕也沒有多少人會相信,她是少不得被人議論了……」

這話以皇后身份說來,倒有點同病相憐的意思——背地裡,她也沒少被人議論。馬十笑了笑,只是磕頭並不答話,丁香兒也脆聲和皇后告退,「奴婢這就退下了。」

「辦差辛苦了。」皇后心不在焉,隨口道,「來人啊——給他們放賞!」

馬十和丁香兒都很上道,接了賞歡天喜地而去,看不出絲毫不對,皇后目送著他們的背影出了屋子,這才鬆了一口氣,她彷彿失去了渾身的力氣,一下癱軟在了椅上,翻著眼瞪著房梁,沉浸進了自己的思緒裡。

聖意到底如何,寵愛是完全轉移到徐循那裡,和自己開始疏遠,還是……還是他對自己情分依然,只是單單寵愛徐循而已?

她幾乎是痛苦地在想:大哥到底是怎麼想的,到底是我多心,還是情況已經悄然間有了變化?他是已經對我完全失望,還是對我有所懷疑,又或者一切照舊?

無數種可能,在極其有限的信心背後翻滾,一個又一個可怕的猜測蜂擁而入。也許,也許這一切都是他的計劃,也許他早就厭倦了她,也許他就是要看她猜,就是要讓她痛苦,看她表演——

不,若是如此,又何必立她為後?大哥不是那樣的人!大哥心底,對她始終都存有情分!一切只是她的多心,大哥只還是那個忙於國事的大哥,政務繁忙,難免有所疏忽……

可要是這樣,大哥為什麼不親自過來解釋,‘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見江南,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見江南!’

她痛苦地捂住腦袋,不願再猜測皇帝的心意,試圖以另一個角度,來解析自己現在的處境:徐循崛起,已不可擋。有壯兒在,皇帝立她為貴妃的決心,不容任何人阻攔,她也絕不會阻攔。但這沒有什麼,她已經是皇后了,她膝下有太子,地位穩如泰山……

皇后的腦子,忽然一滯,她從一個新的角度,發覺了自己的弱點。

誰也不能保證,太子就不會夭折……

雖然還只是可能,但如果,只是如果,她真的失了聖心,如果她倒霉到又失了太子,那,徐循膝下的壯兒,可就是皇帝的長子了……

她突然很想笑——這算什麼?是命?若是無寵無子,她和靜慈仙師又有什麼區別?有寵有子的徐循,一樣是有冊有寶的貴妃!就算只是個可能,就算只是想想,這想法亦是荒謬得讓她想笑。

她怎麼會以為,失了聖心,她還能在這宮裡穩若泰山?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後宮就是皇帝的小世界。他要天黑,天就不會白,他要江河倒流,江河就會倒流給他看!太子可失,天心,決不可失!

「徐循、徐循……」不知不覺間,皇后低低地、木然地念誦起了這個名字,最簡單的兩字音節,咒語般反覆。「徐循、徐循、徐循……」

然而,在她那翻滾如沸的腦海中,另一個想法,如同閃電般劃過陰雲滿布的天空,皇后彷彿被雷劈中一般,整個人釘在原地,再動彈不得。

吳雨兒身邊有丁香兒,東廠的勢力已經滲透進後宮之中。

她的坤寧宮呢?

若天心不失,對付徐循又有何用?若天心已失,焉知坤寧宮裡沒有東廠耳目,也許今日這一切就是皇帝佈下的又一個魚餌,挑起她對徐循的忌憚,而一旦她出了手對付徐循,對付壯兒,今日的吳雨兒,說不定就是異日的她!

又也許這一切都是徐循的佈置,為的就是讓她疑神疑鬼,也許她根本多想,也許、也許……

一切疑惑,最終歸結到了一個元點——她究竟是哪一天,哪一刻做了什麼事,可能動搖到皇帝對她的感情?

皇帝對她的感情又到底動搖了沒有?

她到底該不該出手對付徐循?現在最好的策略是否按兵不動?可若現在不行動,萬一栓兒出事……

萬千思緒交錯,胸口血氣翻湧,皇后心頭煩惡之極,猛然一陣氣上,哇地一彎腰,一口紫黑色的淤血,噴吐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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