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詔書裡寫了有「奉皇太后慈諭」,但在它被頒佈發出之前,連太后都不知道皇帝居然有此意向。這個訊息在宮中激起多大的風波,可是不用多說了。何仙仙立刻就來永安宮找徐循八卦了——可徐循自己都還在迷惑呢,皇帝這一次還是故伎重演,事前完全沒有溝通,自說自話地就把她給晉封了。
「真是不知道。」她特別誠懇地告訴何仙仙,「我還想找大哥問個究竟呢。」
「迷迷糊糊的,這就封貴妃了?」何仙仙直搖頭,語氣裡到底是含了幾分酸意,「我也想呢,可惜,沒這命——就沒被人誇過我福運好!」
的確,說起來兩個人都是生了個女兒,可一個是原地踏步,一個呢,也沒看她怎麼努力,倒是處處離經叛道,工作態度一點都不端正,還敢和頂頭上司頂嘴,卻還是步步高昇,現在都混到了明明白白,比皇后就差了那麼一點點的貴妃位置上了。這讓何仙仙怎麼能不信命?最可氣的是,這都被晉封貴妃了,徐循看起來也還是那麼淡然,完全沒有那種喜翻了心的表現,何仙仙看在眼裡,總是要刺她幾下,自己才能找點平衡感。
「我現在和貴妃比又差什麼了?」徐循倒也沒炫耀的意思,無非是就事論事。「就是你,和我比又差了什麼?說穿了咱們不都一樣嗎,換了個嘉號而已……這算是什麼福運啊?我就奇怪呢,好端端的,大哥又改封我幹嘛。」
說起來也是,先後兩任皇后雖然彼此間不太平,但有競爭就有進步啊,為了不讓旁人捉住小辮子,對手下們的供給還都是做得很到位的,不會出現厚此薄彼、剋扣剝削的現象。何仙仙比徐循,無非就是差在她那邊各種時令鮮果、體己私菜這樣的小實惠少些罷了,但她就顧著一個莠子,且因為手底下人口多,素來份例都是多分,比起多看一個壯兒的徐循,其實具體待遇差不了多少,差的是什麼?聖寵?其實說穿了,就是一口氣。
人就是這麼怪,徐循要是一直謙遜,覺得自己不配這份榮光,何仙仙沒準還要更酸,但她態度這麼務實,何仙仙也就不酸了——酸夠了,和她一道分析道,「是呀,大哥為什麼改封你呢?這改封可沒帶了皇字……皇莊妃改封貴妃,這意思,皇莊妃還不如貴妃了?」
徐循也在琢磨著自己的冊文呢,她尋思了一會,緩緩道,「我看,這皇字,畢竟只是個虛銜,沒有再行冊封的典禮,待遇上也沒有什麼區別,就是口頭說了,各色常例多加一成……」
「那改封貴妃,拿的不也還是一樣的祿米嗎?」何仙仙道,「除非大哥以此為藉口,再給你們家加封一些官爵,不然還不是和皇莊妃的時候一個樣?」
「傻呀,」徐循嗔了何仙仙一眼,「沒看著嗎?冊寶,貴妃有冊有寶……看大哥意思,從此是要懸為定例了。」
別小看這個冊寶,有個寶在,貴妃這位置隱約就是特別與眾不同,以前孫貴妃就是高於眾妃之上,現在改皇莊妃為貴妃,看來是要把這個制度確定下來,也算是正式地在後宮裡規劃出了一條升遷的道路。
剛進宮,小都人吧,得寵(或者選秀)以後,封宮嬪吧,宮嬪更得寵,或者生小孩了,封妃吧,封妃以後混得更好,加個皇字,不上冊,不賜印,就是個虛的榮譽,然後再得寵,又或者是生育了重要子嗣,那就成貴妃了,有冊有寶,待遇無限逼近皇后。貴妃往上目前是一片空白,但徐循懷疑以後會不會出現皇貴妃、皇皇貴妃、皇貴上妃什麼的,湊足九個臺階,讓人一步步慢慢去邁。
這個改變是好還是不好,徐循說不上來,但皇后這個職位的權威被進一步削弱那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當然了,具體落實到現在這個皇后身上,事情又有點不一樣了,皇后之前不也是貴妃出身嗎?這一般的妃子和她的貴妃之間還隔了個皇字,無形間也是推高了孫後的地位,讓她正位中宮特別理直氣壯,特別捨我其誰。指不定皇后看了這晉封的詔令,還會不怒反喜呢。
「你想太多了。」何仙仙白了徐循一眼,「還不怒反喜呢,只要是你坐上貴妃這個位置,她就喜不起來。」
這幾個月,徐循雖然沒有公開和皇后叫板,每三天一次的請安都是必去的,不過在坤寧宮也從來都沒有和皇后搭過什麼話,過去了該請安請安,該問好就問好,連茶都不喝,坐坐就走了。雖說禮節上沒什麼可挑剔的地方,也沒稱病部不去請安什麼的,但就是這種擺在面子上的敷衍和不屑,才叫人心裡惱火,也難為皇后,因為壯兒歸了永安宮,往永安宮送吃喝的頻率還要比往常更高几分。
推理出了皇帝改嘉號的理由,大概也就明白了他之所以不直接賞賜皇莊妃寶璽的動機了——貴妃一人高出眾妃已經夠了,要是誰受寵都能拿個寶璽來玩,未免也有點太不像話。但是何仙仙不明白的是,皇帝為什麼忽然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給徐循又抬了位分,就算是寵徐循,想給她點好東西吧,怎麼也得先和當事人商量一下?
「恐怕還是為了給壯兒點體面。」她找了個最說得過去的理由。「壯兒生母被髮配冷宮的事,已經是都傳開了,給你升個位分,將來壯兒也少受一些閒言碎語。」
「若是如此,冊文裡就會提到壯兒了。」徐循也不是沒想到這點,但到底還是被她否定了,她覺得自己直接去問皇帝,說不定皇帝也不會和她說實話的,想想遂放棄追究,而是招呼何仙仙道,「你來得正好,能和我一起參詳一下表文——我宮裡沒一個人會寫那樣拗口的駢文。」
宮中女子,能識文斷字,讀點詩詞就不錯了,自己操刀修飾辭藻,寫出那樣文采風流的四六駢文基本是不大可能的任務。徐循現在就特別想知道孫貴妃上表辭謝,還有胡皇后上表辭位時候,那表文都是誰給捉刀的。她自己湊點平仄不通的詩詞還罷了,實在是寫不出來這種應用文。
「噢噢!」何仙仙很感興趣,「是了,你必定是要上表辭謝的——來,我看看你打的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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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論清寧宮裡是何反應,坤寧宮對這封詔書的反饋也不可能太好,皇后一早起來,雖然沒有打碎杯盤這麼形式化,但也的確是陰著一張臉,就連太子都很難激起她的笑容。偏偏周嬤嬤又出門忙去了,宮裡誰也不敢隨意和皇后搭話,還是羅嬪,把孩子哄睡著以後,便過來勸皇后,「姐姐,憑她怎麼樣,難道還躍得過您?您做貴妃的時候,對皇后娘娘何等恭敬,如今自然也是一樣的。」
這話算是勸到點子上了,但皇后的臉色卻並未因此改善,她搖了搖頭,罕見地透露了幾分自己的心事,「我不是氣她升做貴妃……」
好吧,她修正了一下自己的說法,「主要不是氣她晉封,我就是想,這件事又不大,大哥至於自把自為嗎?事前哪怕和我商量一下了,連一句話都沒有,難道在他心裡,我就一定會從中作梗?」
若是從前,皇后還真拿不準自己會不會阻撓,怎麼說現成的理由——自己無子,因養子而封貴妃,只怕後人效尤。雖然她來說是有點諷刺,但栓兒和壯兒的情況不一樣,相信大哥還是能夠理解的。
可現在,她覺得自己未必會開口反對,皇莊妃和貴妃之間,差的不過是一小步而已,她還不至於容不下這一小步……貴妃說不出自己在擔心什麼,但她現在的確是存著這樣隱約的擔心。她覺得自己和皇帝之間的問題,已經要比徐循這一小步,更需要重視了。
只是她想不通,這問題到底是從哪裡開始,出在哪裡,她甚至不肯定這問題是不是存在。皇帝的為人,她是很瞭解的,他討厭誰喜歡誰,什麼時候不是大大方方地表現出來?後宮裡又沒什麼好假裝的,從前他不喜歡胡皇后,還不是全天下都知道了?
雖然,她身子不好,侍寢次數有限,而且隨著年歲大了,的確也沒有從前那樣頻繁承寵。但這也不是說大哥就有特別專寵哪個,就連徐循那邊,他也經常是過去看看孩子就走。栓兒身為太子,皇帝來此的次數並不少,每次和她談天時,表現得也和從前差不多……她沒覺得他有特別冷淡的地方。
但,這立貴妃的事,於情於理他都應該先徵求她的同意……為什麼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他反而失聲了?
如果有問題存在,這問題到底是何時開始埋下的?皇后沉著臉盤算,是選秀時?那一聲「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見江南」,的確令她大為介意——能跟得上大哥思緒的人,已經不止是她一個了……
但皇帝不可能只因為這麼一句詩詞和她離心,不,問題的根源還在更久遠之前……
「也許皇爺也是臨時起意。」羅嬪安慰皇后的誠意倒是很足,語氣都透著那麼的絞盡腦汁,「沒來得及和您商量,就下了決定……」
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無力,只好苦笑一聲,不往下說了。
皇后對羅嬪始終有幾分客氣,雖然不以為然,卻也道,「不無這個可能吧,說不定,是徐氏自己求來的呢——還上什麼辭表,真以為這是在立後了?」
立貴妃是沒這個程式的不錯,不過徐循要上,別人也不會攔著,從表章傳出來的隻言片語來看,態度也很懇切,這件事各種人來看就有各種解讀了。皇后今日心情不好,直指徐皇莊妃沽名釣譽,羅嬪亦不敢多說什麼,但要附和著一起數落,又做不到,尷尬地沉默了一會,便起身道,「栓兒這會兒也該醒了,今日沒能按時解出大解來,我再過去看看去。」
「我就說昨日是不該多給那個小藤蘿餅的。」皇后也不多想此事了,也站起身來。「我同你一道過去吧,若是積食了,晚上就不給吃米飯了,光讓他吃奶也好。」
坤寧宮的建築形制和永安宮不同,從正殿經過穿堂,就是太子和羅嬪居住的後屋,皇后的屁股還沒沾上椅子呢,前院便來了人報信。
馬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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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十而且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了一個都人在側,見到皇后出來,兩人都是規矩行禮,口稱,「娘娘萬安萬福。」
「你一個人來給大哥傳話也罷了,」皇后和馬十也十分熟絡,「怎麼還帶了個小丫頭來——」
她瞧著才有點眼熟呢,那邊剛回來的周嬤嬤便衝孫貴妃使了個眼色,馬十也道,「回娘娘的話,這是原小吳貴人身邊的大宮女丁香兒。這小吳貴人的案子是定了,皇爺意思,要傳諭各宮以此為戒,只是此事十分複雜,來龍去脈不知該如何梳理,皇爺說,不如先由娘娘來考慮,這事兒該怎麼說。」
「喲。」皇后笑了,「來得正好,我也是什麼都不知道……她不來,連我都只有猜的份,更何況各宮了?你這是把她送給我審來了?」
「筆錄太多,您看也是看,她說也是說。」馬十也笑著回,他哈著腰袖手站到一邊,恭恭敬敬地道,「不如就把人帶來給您說了。」
皇帝這麼做是什麼意思?難道就真只是這個緣由?還是有別的意圖?孫貴妃心裡無數想法飛一樣地掠了過去,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那你說吧。」
丁香兒正要開口時,馬十忽然滿面堆笑,衝皇后做了個手勢。——指了指身邊侍立的宮女。
這件事,皇帝就這樣看重,如此重視其保密性?皇后有一絲疑惑,卻仍是向周嬤嬤點了點頭,周嬤嬤便會意地帶著幾個宮人退出了屋子。
「說吧。」皇后這下是真有幾分好奇了,「吳美人到底是犯了什麼事?」
「此事,還要從吳美人懷孕時說起了。」丁香兒滿臉怡人的笑容,可一開口就是一鳴驚人,讓皇后吃了一驚。「當時永安宮莊妃娘娘身在南內,吳美人同她不睦,忌恨莊妃娘娘欲死,更不願在永安宮久住。言語間頗有流露異志之處,永安宮管事長隨,如今南京司禮監少監柳知恩柳公公早已有所留心,便私下稟報東廠,東廠太監劉公公回報皇爺,皇爺聖諭:吳美人懷有胎兒,不宜驚動,一切事情等生下孩兒後再說。」
起始已經是出人意表,皇后思緒紛亂,迷惘間,只覺得一顆心直往下沉去,耳中聽丁香續道,「孰料吳美人心思不定,見當日莊妃娘娘復寵,柳公公能取新衣為莊妃娘娘送去。便覺自己已露異心,必為莊妃娘娘不容,是以欲要先下手為強,便將自己收藏有年的一包砒霜,下入了自己飲剩的半碗湯藥之中,又裝著腹痛不止,欲以此栽贓柳公公。」
「可惜,吳美人不懂醫理,怕也未見過飲砒霜的人。」丁香兒的神色冷靜得不像是一般宮女,「東廠對此卻是研究甚深。砒霜中毒分為兩種,若是長期慢飲,症狀和胃病相似,若是大量服用,必然伴隨嘔吐、失禁、昏迷,救轉可能性也極低。這種藥是不能當作墜胎藥來用的……再說,從藥碗中重新蒸取而出的砒霜,分量之多,足以令人三五日內去世……」
她忽然微微一翹嘴角,似乎在無聲地嘲笑著吳美人的愚蠢。「此事東廠亦不敢怠慢,一經查出立刻上報,只是還是那句話,顧慮到小吳美人腹中的皇嗣,皇爺法外開恩,不但不予逮捕,而且還將柳公公打發往南京去,已全吳美人的‘美意’。」
「你不必多說了。」皇后再忍不住,她陰著臉打斷了丁香的敘述,「等吳雨兒生子以後,立了產子功勞,不便立刻處置。就是這一緩下來的當口,她又自己取死,覺得自己不能立妃,是莊妃從中作梗,想要扳倒莊妃,便又要舊事重提,拿那碗藥來說事。誰知這事自取滅亡……你是她搬到昭陽殿後,才到她身邊服侍的吧?之前在長寧宮,我沒有見過你。」
丁香再行禮,微笑預設。
「就你一個是東廠的人,還是她身邊已全是東廠的探子?」皇后冷冷地問。
「為免貴人算計太甚,傷了孩子,奴婢與幾位同仁一道貼身服侍。」丁香臉上的微笑彷彿是被燒上去的,她誠懇地迴避了皇后的問題。
從她搬到昭陽殿開始,一切都盡在東廠的眼皮底下?皇后的腦子轉得幾乎都能聽到聲音了,丁香說是這麼說的,可事實卻未必如此!
為什麼忽然把柳知恩放出來管宮,為什麼忽然給徐莊妃送春衣,為什麼柳知恩找東廠而不是直接聯絡他的師兄弟?皇后也許不熟悉東廠,但她很熟悉皇帝。一年前的一切像是一幅畫冊,快速地在腦中翻動:小吳美人在長寧宮被揭露有孕,柳知恩出禁管宮,小吳美人鬧砒霜,柳知恩去江南……一直到最近這幾個月,她通過周嬤嬤,同小吳美人的種種來往,就像是一條條的線索,凝聚成了一張大網,把事情的真相勾勒出了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