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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們自然爭相奉承搭話,有些就在南內服役的,便說出好多開鑿期間的趣事。大家說得正熱鬧呢,環佩叮咚,袁嬪也來了。

「娘娘。」她作勢要福身,徐循連忙扶住了。「何必如此多禮,難道每回打照面,你都要衝我行禮?」

袁嬪面色微紅,望了望左右侍女,囁嚅道,「適才失言,只怕得罪了娘娘,特來向娘娘請罪。」

十七八歲的少女,出脫得像是一朵剛出水的荷花,此時雙頰微紅吃吃艾艾,徐循見了,亦不免暗歎我見猶憐——她真奇怪,為什麼皇帝對她還是恩寵如常,連她看了這樣純淨的女兒家,都忍不住要多瞧幾眼,多疼惜幾分。

「我不知你說得是何事呢。」她笑著說,「惠妃慣會逗樂子,你可別被她嚇著了。」

袁嬪臉上的緊繃與心虛頓時散去了,她忍不住漾開了一笑,如釋重負,「娘娘不怪罪就好——不瞞您說,我剛才可是連飯都沒有吃好!」

只看她會在選秀時唱曲兒,就知道這女孩子該怎麼說……腦子有幾分不靈光的。平時大家‘今天天氣哈哈哈’倒也罷了,此時稍一深談,頓時是有點露餡兒了。徐循看著她也深覺可愛,她稍一莞爾,「怕什麼,別人說幾句你就怕了?我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你不成?」

「可、可您是貴妃娘娘……」袁嬪倒和她抬槓起來,聽她的語氣,貴妃這個身份,彷彿是高高在上,極為遙遠,天邊一樣的人兒。「我,我平日裡都不敢正眼看您,更別說是得罪您了……」

徐循忍不住笑起來,「連正眼都不看我,有這麼瞧不起人的嗎?」

袁嬪唬了一跳,還要道歉呢,見徐循笑得開心,方才戰戰兢兢也跟著笑了,「我——我不會說話!」

徐循覺得和她聊天,倒比進去看太后折騰皇后更有意思一點,她問道,「現在還唱歌嗎?」

「唱的。」袁嬪老老實實地道,「就是人前不唱了,人後還時常唱給皇爺聽的。」

她又有幾分赧然,「選秀時不知規矩,倒是讓姐姐們見笑了……後來出去聽人說起,還以為自己再不能入選了呢。」

「卻沒想到還是中了吧?」徐循也覺得比起去教坊司做教習,還是讓她在宮裡好點,起碼也有個待遇。「進宮以後,大家都待你好?」

「好呢。」袁嬪的語氣極為真誠,「再沒想到有這樣的福氣,能進了這仙境一樣的地方……侍、侍奉皇爺。」

聽得出來,她說的是真心話——袁嬪估計還沒聽說殉葬的事。

徐循看著她的如花笑靨,禁不住就在心底重重地嘆了口氣——其實,袁嬪這一批人還算好,起碼此時此刻,都還抱有一點點希望,真正最不應該知道殉葬的,是李婕妤才對,她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存活下去的機會。

「開心就好。」她終究是說,「皇后賢明,大哥仁厚……你們的日子不會太難過的。開開心心的,多享享福,在家的時候,誰想過能在這仙境一樣的地方活著呢?」

也許是她的語氣露出了一點端倪,袁嬪露出詫異之色,望了她幾眼,方才露出笑來,又再施禮道,「還有貴妃娘娘好性子,我們真是前世積德,才能進宮來服侍主子們!」

她的語氣,真是歡歡喜喜、實實誠誠,這種真摯的喜悅極有感染力,徐循就是心中再有感慨,也不由得被她帶出一笑,她注視著袁嬪俏麗的、天真的臉龐,忽然間,找到了當年文廟貴妃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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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壯兒的週歲好日子,但心情不大爽利的人卻不止徐循一個,幾乎是才回到坤寧宮裡,皇后便沉下了臉,周嬤嬤追著她的腳步一路進了裡屋,一路也在絞盡腦汁地思考。

「娘娘……」她示意幾位侍女上來為皇后更衣,「這新戲班子的事——交給尚宮局可好?」

六局一司雖然和皇后配合工作,到目前為止也沒有出現什麼離譜的陽奉陰違之事,但皇后和周嬤嬤心裡都清楚:太后多年參與宮務,六局一司多數都更服她管教,尚宮局的幾位尚宮,更是皇后娘娘的老下屬了。將此事交給尚宮局,把難題轉嫁出去,也算是對太后的委婉反擊。畢竟太后就是要追究起來,皇后也不是沒話分辨的,就是這幾個月,皇后忙得團團亂轉,何曾歇過?眼看著就是太后的千秋節,太子的千秋節和年節了,又到了換季發份例的時候,往後的幾個月,誰還有空去訓練個新戲班子呢?

「推出去又有什麼用。」皇后哼了一聲,倒是看得很清楚,「倒是萬壽節上,她問得只會是我……今日已經夠沒臉了,萬壽節上說不定還要再沒臉一次,難道我還嫌不夠,還要招著她再問問我?再丟一次人?」

周嬤嬤被這一連串的搶白說得噤若寒蟬,垂下頭再不敢多話,唯恐把皇后的火兒給激得更猛——卻也不敢退下。靜候了一會兒,等侍女們換完衣服退出去了,方才等到了皇后的問話。

「今日她去看了吳氏沒有?」

這一問沒頭沒尾,周嬤嬤卻是心領神會,「去看過了,還說了幾句話,但沒給看孩子,吳氏本來還拍窗戶,聽了話就慢慢安靜下來了。」

「看來她果然沒瘋。」皇后微微一笑,語氣又轉淡了,「不過此事也就這樣了,以後不必派人探望吳氏,免得引起別人誤會。」

「是,」周嬤嬤忙道,「回娘娘,奴婢遣人過去,都是打著快開席了,尋找貴妃娘娘的名號,不至於引來懷疑的。」

「嗯,小心駛得萬年船。」皇后略帶猜忌地瞥了門口一眼——現在的密議,就是貨真價實的密議,屋裡都是不留人的。「誰知道那些人裡有誰會是東廠耳目。」

其實周嬤嬤對這點十分不以為然,數次想要爭辯——只是看著皇后的表情,又把話給嚥了回去:這半年多來,娘娘是越來越多疑了……就是勸,也不會有任何用處。

「那,此事又該如何著手呢?」她把話題繞回了眼前最大的難題,「這戲班子的錘鍊,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此事確實頗為為難,皇后低頭盤算了一番,方才道,「先去教坊司問問吧,如有女教習,便全都請進來。還有責令他們必須寫出幾本好新戲,改日我和大哥說一聲,請旨由宮裡出面,在民間也蒐羅些好本子、好教習,在皇城裡劃一塊地方教女戲也行,反正不進宮城,倒是不妨事的。」

她和周嬤嬤籌劃了半日,眼看天色黑了,外頭有人進來道,「娘娘,皇爺今晚翻了袁嬪的牌子。」

坤寧宮得天獨厚,因為地理位置的關係,要知道誰進乾清宮侍寢,實在是非常方便——找個人在門口看著那就行了,畢竟,兩宮間也就隔了一片不大的場地。

皇后唇角微微一翹,「又是袁嬪啊?」

她的語氣倒有幾分喜悅,周嬤嬤湊趣,扳指算了算,「這幾個月,袁嬪侍寢次數,可是漸漸地要把那一位給蓋過去了。」

「更要緊的,今兒是壯兒的週歲呢。」皇后唇角含笑,難得地應和了周嬤嬤一句,方才把話題又扭了過來,「咱們宮裡原來的戲班子,早就散了,如今還剩幾人能唱,也不知道……」

戲班子、各種節慶、各種日常,還有太后那邊時不時興出的各種事由,皇后還要抽空教養栓兒……這下半年,她更是忙得團團亂轉,今年冬天偏又特別冷,忙過了栓兒的生日,她本就有幾分孱弱的身子骨再也支援不住,一場風寒,便是臥床不起——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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