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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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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身子骨,在很多人眼中都是比較孱弱的,畢竟一個人如果每月都要臥床數日,這給人的印象絕不會健壯到哪兒去。不過,實際上除了她的老毛病以外,皇后頂多也就每年感一兩次風寒,說不上有什麼頑疾。倒是宮裡別的尊位,大大小小都有些毛病,太后倒罷了,敬太妃、賢太妃,一個胸口有腫塊,已經是發作兩三年,每每疼痛難忍,又沒有什麼好辦法對付,還有一個是有肝病,到底病的是什麼也不知道,也只能吃藥慢慢地調養著。再有文廟貴妃,雖然年歲不長,可常年心慌氣短,季節一變化,她就極其容易生病,也算是個老病號。皇后在這群高層裡,相對還算是比較壯實了。

也是因此,這一次風寒就顯得越發來勢洶洶,皇后高燒兩日,幾乎都是昏睡著的,連皇帝都親自把劉太醫叫去問了病情,看了藥方。好在高燒很快也就得到控制,餘下來的不過是咽喉腫脹、頭腦昏沉等常見的風寒症候。

風寒發燒,調養不當就怕落了肺病,若是纏綿難愈,就此落下病根甚至是一命嗚呼,都不是什麼罕見的事,燒退了只算是一個比較積極的訊號,又將養數日,皇后方才是振作了一些——只是原本就忙瘦了的雙頰,現在越發是有些凹陷了,下巴也尖了,昔日珠圓玉潤的美感,再不復見。

皇帝進來瞧她看見,也有幾分心疼,「這一次,真是病損了元氣,可得給你好好補補。」

風寒症候多變,皇后昨天還頭暈腦脹,今日頭腦倒是清醒了,就是後腦勺隱隱地有些疼,她有氣無力地對著皇帝勉強一笑,也沒有餘力去盤算他現在的心情,過來的次數,只是發自內心地嘆道,「補也要能補得進去才好,現在不比當年還小,病一場就弱一點,想壞容易,要想養好,卻是千難萬難……」

說著,不免就又嘆了口氣,半閉著眼側靠在床頭,倒是真的露出了一臉的心灰意冷。

人心都是肉做的,皇帝雖然對皇后也許有所疏離,但兩人自小一起長大,也許他不希望皇后過於得意,但也還絕不至於到了盼她早死的時候,聞言忙道,「你這個人怎麼說話的呢,你要這樣說,難道我也老了?以後都病不得了?」

他這樣說,皇后按理應該要賠禮道歉的,兩人同歲,皇后怎敢隨意嘆老?可皇后卻毫無歉意,她悽然搖了搖頭,反而道,「本來就是如此,人過了三十,就該善自保養。大哥你以後也要謹慎身子,孩子還小,老人越老了,一大家子可少不得你看顧……」

這說得,都有點託孤的意思了,皇帝啼笑皆非,摸了摸她的臉頰,嗔道,「就是一個小風寒而已,你都在胡說些什麼。好好養著,不幾日就和從前一樣了。按你這麼說,這宮裡如何離得開你?兒子呢?我呢?」

皇帝已經很久都沒有和她說這些‘甜言蜜語’了,說起來,這話還不算是甜言蜜語,因為並沒想令她開心,只是無意間表示了他還是離不開她。可就是如此,皇后心中還是一甜:自從宮裡有了新人,自己又多少不便承寵,皇帝在她宮裡留宿的時間越來越少,有些話就是這樣,光天化日下根本都說不出口,非得是在夜深人靜時,錦繡被褥之中,喁喁低語才能發自內心地生產出來的。而久已不說,話題轉向了兒子、瑣事,雖然交往還很多,但漸漸的,從前的濃情蜜意,很自然地也就轉化成了雞毛蒜皮的親情。這番話久未聽聞,再次祭出時,威力便自不同。

她令自己不去想這種話越來越稀少的另一種可能緣由,依舊沉浸在這甜蜜的情緒裡,仰起頭對皇帝輕輕地一笑,低聲道,「我和你不一樣……你離了我也沒什麼,我離了你,卻活不成。」

這話她實在說得真心實意,皇帝望見她的表情,也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唇角的線條微不可查地鬆弛了下來,「說什麼傻話呢,好好休息,以後別這麼操勞自己了。有些事,要適當留給底下人做。」

這算是一個話口子,雖然今天戰力挺弱,但皇后還是毫不費力地解析出了皇帝的暗示:太后對她幾番為難,皇帝不是不知道,只是從前並未表態。如今有了這句話,下回她或者推卸給別人去做,或者回了太后都可以,皇帝自然會在後頭為她撐腰。在這一次婆媳的暗湧衝突裡,他也不能再裝聾作啞地逃避下去了,到底還是選擇了一方來支援。

她心底卻毫無欣喜:太后不斷為難,又令靜慈仙師坐在她上首,這些明裡暗裡的委屈,她只能生受,還要受得若無其事。在收養栓兒之前,皇后根本沒想到如今的局面會是這樣糟糕。她對現在的局勢感到了一種失控,甚至對於未來的走向也是毫無把握。若是再挑起戰火,引發了母子間的衝突,誰知道太后的下一招會怎麼出?

「其實事情也還好,」她為太后出脫了一句,「不算太多……娘那邊雖然時常有些事兒,但她是老人家,又多年管宮,也在情理之中……」

見皇帝微微有幾分詫異,她便真心實意地嘆了口氣,「為了立我為後,娘心裡只怕是極不好受的。只看她處處禮遇靜慈仙師,便可知道她還沒過了這道坎。既如此,我們做小輩的自當小心服侍。就算是有理又如何?理能大過孝道嗎?更何況,我這幾日病著,難得清靜,心裡回想起這幾年的事,也覺得當時實在是太患得患失,有點著急了……也愧疚得很。」

她沒有說謊,人在病中,最容易有所感觸,皇后成天眯著眼假寐,到晚上反而睡不好,便將前塵處處回想,也算是總結一番,為後事師。此時回看,通往後位的道路里,有幾處曲折,完全是當時心態不對,方才走出來的。太急、太在乎,難免行差踏錯,有時候緩開一步,說不定還能走得更遠一些,退後一步,說不定皇帝還給她更多些。

至少,今天她選擇的道路就不算有錯,皇帝望著她的眼神很明顯地多帶了幾分暖意,「也難為你了,今年侍奉娘,是真辛苦。」

也許是因為她提到了靜慈仙師,皇帝的眼睛斂了斂,又拍了拍她,「也是真委屈。」

「沒什麼好委屈的。」皇后提醒自己拿捏住分寸,過猶不及,皇帝不是傻瓜,自己做得太過火就不好了。「還不都是看在孃的面子,再說,我現在也沒什麼好和她計較的了。」

皇帝出了一口氣,「不談這些不高興的事了——娘那裡,你真的不要我去為你說說?」

既然已經立心要不怕苦不怕累地服侍太后幾年,做得讓人挑不出毛病,皇后就沒想過讓人說情,再說皇帝去說情,效果只能是適得其反,她急道,「別啊,娘知道了,萬一又不高興,還不知道要怎麼整治我才好呢!」

她一時著急,真情流露,倒逗得皇帝哈哈大笑,「和你開玩笑的呢,你當我看不透這一層?」

誰知道你看得透看不透……皇后在心底偷偷地嘀咕了一句:反正,以前的皇帝肯定是看不透的。他什麼時候忽然間這麼懂內宅事了?這又是一個她沒能掌握的細節。

人生路走到此處,不可能再和少年時一樣略無參商了,這裡頭的道理,皇后也很明白,如果只是隨著時間推移,皇帝貪戀新鮮,兩人略略疏遠,這她不是不能接受,只是……

唉,她暗暗地嘆了口氣,在心底唸了一聲‘三十六陂春水’,便轉開了話題,「是了,大哥,我早上聽她們說,權昭容沒了?」

權昭容大概是從壯兒生日前開始病的,一開始是食不下咽,然後是吃什麼吐什麼,又鬧著什麼便血,說是中毒吧,也沒有什麼毒藥是這個症候,幾個醫生都很莫名,後來才從喉嚨裡摸到了腫塊,不過從那時起人就不大行了,支援了兩個多月就告彌留。皇后生病的那幾天沒的,因她位分不高,也沒什麼動靜,無非就是好生收葬,埋到金山那邊去就是了。

「嗯,」權昭容入宮以後就再沒見過皇帝了,皇帝對她的印象也很淺,並無多少悲傷之情,點了點頭道,「是這樣,正好有人要去朝鮮送國書,我就讓他順帶著交代一聲,這兩個都是病沒了的,挺可惜,該讓家裡人知道。」

「正是想和你商量呢,」和胡皇后在時不一樣,現在的孫皇后對管理宮務還是很有熱情的,畢竟,這也是當家主母責無旁貸的權利與義務。「她宮裡別人都好說,若是朝鮮來人,想回去的放歸就是了,若是咱們宮裡自己人,就派往別處服侍。可我今早聽說了,躺著就琢磨呢,還有一個韓女史該怎麼辦?也送回去嗎?」

皇帝恐怕也是被提醒了才想到韓女史這號人物,他尋思了一下,表情微微有些扭曲,「不了,讓她到六局一司去做事吧,或者你給她找個差事也行。」

「嗯。」皇后也笑了,「這個韓女史,也的確是個奇人,想做大哥妃嬪的女子,天下數不勝數,可不想做妃嬪的,我看真是獨獨就她一個。」

「唬我啊?」皇帝說,「每次傳謠要選秀,民間就興起成親風,你當我不知道呢?」

「那是選宮女嘛。」皇后嗔道,「選妃嬪如何能一樣呢?誰不是巴巴地盼著中選?我看那韓女史的形貌,也就因為她哥哥是個權臣,才能入選,誰知她因為懼怕殉葬,居然連嬪位都不要啊——真是想多了!虧得大哥仁慈,換了我,早讓她根本不必再擔心此事。」

皇帝神色微微一滯,表情變化雖然輕微,但卻瞞不過早有預料的皇后——雖然如今的大哥已不是她能一眼看透,但她也是猜疑許久,如今終於在皇帝的臉上找到了答案:不論徐循用了什麼理由來說服皇帝,她肯定沒提到殉葬的事!

「啊,是了。」皇帝卻沒有追問什麼,而是笑道,「她是先來求的你,你給回了,才去求的小循。」

「我當時聽了可生氣得很。」皇后也是有九分真情,「這話說得實在是太難聽了,就因為她姐姐殉了,她怕殉,索性連嬪位都不要了?什麼人啊?指不定誰活在誰前面呢。哪有這樣咒人早死的!要不是她是朝鮮那邊來的,多少帶了藩國的體面……我對她可沒那麼好的臉色。」

她本想添上一句‘還是貴妃脾氣好,這樣都能幫她’,又覺得太露骨,便在心底提醒自己:急不如緩,剛不如柔。有些事,大哥自己會去想的。

風寒漸好,腦子用用更靈活了,皇后早已經在心裡做起了推理題:大哥會疑她的話,那宮裡已經是無人不疑了。即使徐循有能耐在她眼皮底下,把大哥給籠絡過去,讓大哥的心更傾向於江南春水,可大哥心裡也一定曾經是有她的。從有她到沒她,這之間一定是經歷了什麼變故——可她還有什麼把柄被徐循抓得牢牢的?無非是善吹枕頭風,說小話罷了。她就不信,她在徐循手上的把柄,能比現在她當面戳穿徐循扯謊的事兒還要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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