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徐循無寵了,即使栓兒養不住,壯兒一樣還能拿到跟前……皇后從來不知道,這心安的滋味能是這樣的幸福。她觀察了一下皇帝的臉色,見他難得有幾分陰晴不定,心下不禁暗喜,便又笑道,「不過,也許是她在我這裡碰了壁,去了貴妃那裡就改了說法,也難說的。」
「也不無這個可能。」皇帝點了點頭,一轉眼又把異色收過,如常笑道,「就算她是那樣想,也沒什麼大不了,一個鮮族女罷了,長得也就那樣,還稀罕她不成了?這份體面她不要,是她自己的事。她愛怎麼想,也隨她去。」
他確實挺大度,還囑咐皇后,「不必特別為難,安排她一個閒差吧,畢竟是前朝麗妃的妹妹,好吃好喝的養著也就是了。」
「你是不知道,麗妃當年可沒少給咱們氣受。」皇后歪了歪嘴,「不提這茬還好,提了我就來氣……不苛待她也罷了,要我厚待她,可沒這個理。」
她光明正大地耍刁蠻勁兒,倒惹來皇帝一笑,兩人又說了幾句話,皇后終究病中,不免露出乏色,皇帝見了,便起身道,「好生歇息,改日再來看你。」
皇后集中精神說了半日的話,這會兒也是真的累了,眯著眼都不願意睜開,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等皇帝出了門,頭一歪便睡了過去。
醒來時,只覺得神清氣爽,病氣彷彿不翼而飛,幾天來頭一次感覺到了飢餓,忙令人捧水梳洗了一番,方才下到暖閣中吃起了點心。
「剛才大哥出去,是去文華殿了?」她一邊喝稀粥一邊問周嬤嬤。
「回娘娘話。」周嬤嬤剛才不在一邊伺候,這會還有些不快呢,「是去永安宮了。」
皇后不禁一怔——不順了這麼久,她幾乎很難相信自己也有反過局勢的一天,這近一年以來,每日里辛勞受氣,雖然面上絲毫不露,心態也調整得好,但又豈能沒有一點心酸?皇后幾乎以為,她再不會有什麼機會翻盤,只能這樣憋屈而不安地,度過接下來的千千萬萬個日子了……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此事雖小,但好說是徐循對大哥的一次欺騙,若她應對不當,那就更好,眼下有了新鮮純善的袁嬪,又有了絕美的諸嬪,若是大哥願意,她還能再給他採選新人……本來就是年老色衰的時候了,靠的還不就是一點情分維持著大哥的關注?若是真有運氣,指不定徐循自己都能把大哥的心思給作沒了,不必她再出手——活該,誰讓她攬事上身,居然會擅自出手,去幫那口無遮攔的藩女?
皇后覺得自己現在好有胃口,她帶著笑美滋滋地喝了一口湯水,偶然間往銅鏡裡看了一眼,這笑意又凝固在了唇邊。
年過三十,便覺得歲月催逼,一日緊似一日,這一場大病以後,她看來又老了一些了。
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見江南……也許,不過幾年,她就真的是‘白首想見江南’了。
——也許還不到開心的時候,也許她另有手段對付自己,也許她能挽回局面也未可知,畢竟,在她不知不覺間,徐循已經把大哥的心思吸引了過去,留給她一個最難解的謎題,時至今日,她都還沒有參透,究竟大哥是已經佈局在對付她,已經悄悄地疏遠了她,還是隻如同天下間所有的丈夫一般,隨著時日的推移,把好色的眼光,投向了新的刺激。
柳葉鳴蜩綠暗,荷花落日紅酣,這首清雅而優美的詩句,就像是一道難以驅散的魔咒,即使在如此得意的時刻,依然縈繞心頭,將她才揚起的好心情又全吸收殆盡。
皇后看了看鏡子,鏡子裡的人也看了看她。
彷彿是有了靈魂,鏡中的影像慢慢地揚起唇角,露出了一點苦澀的笑意。皇后嚇了一跳,一時間還以為是自己病得糊塗了,有了幻覺。
——定睛再看時,這苦笑卻還頑強地掛在嘴邊,她不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才發覺,原來這就是她自己的笑,只不過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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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循現在並不在永安宮裡。
天氣冷了,西苑的太液池也上了凍,不少小宦官都在冰面上溜冰玩,徐循帶著阿黃、圓圓站在岸邊,遠遠地看著那些飛馳的身影,均都覺得十分羨慕,阿黃踮起腳尖,忘記了嬤嬤們平日教習的禮儀,有幾分驚歎地道,「哎呀,我從前不知道人還能在冰上滑!」
話說完了,她彷彿才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忙將雙足落地,靦腆地衝徐循一笑,好像在央求她不要把這事告訴教習嬤嬤。
孩子總是可愛的,別人家的孩子就更是可愛了——不需要自己帶、自己教,就特別能發現她們的美好。徐循禁不住也對阿黃笑了笑,她雖然沒有鼓勵阿黃的‘出格’行為,但卻往自己的笑容裡注入了許多許可的暗示,相信以阿黃的年紀,她是能夠領會的。
圓圓比阿黃稍小一些,也就更矮,在欄杆邊上看不到太遠,急得一跳一跳的,禮儀已經忘了個精光,「姨姨,我要抱!」
大冷的天,地下滑,圓圓又大了,徐循怕抱不動反而滑倒,便笑道,「讓伴伴抱你好麼?」
「那就伴伴抱。」圓圓也是個好脾氣的孩兒,回身衝不遠處的大伴張開手,奶聲奶氣地道,「伴伴抱我!」
一位壯年宦官頓時就走上前來,笑眯眯地將圓圓一把抱起,指點著她看向遠處的人影,圓圓歡呼雀躍之餘,又遺憾道,「可惜弟弟妹妹們沒來,不然,我們一起去冰上玩。」
徐循笑道,「看看就罷了,上冰面是不能的,現在他們還小,吹不得冷風,過上幾年,你們一起堆雪人。」
阿黃也很有個姐姐的樣子了,扭頭吩咐圓圓,「妹妹仔細別吹著風,回去頭疼,在伴伴身上呆一會也該下來了——高處風大。」
既然皇帝給予她隨時出西苑的許可,徐循也不會自己苦自己,從壯兒生日以後,她一個月總要來西苑好幾次。除了莠子、栓兒以外,其餘幾個孩子都時常跟她出來——一開始是想,靜慈仙師把女兒交給她了,她雖然不能自己養,但也要儘量和點點一樣看待,所以也派人去接阿黃,而圓圓又和阿黃住在一起,雖然她和皇后不睦,但大人間的事同小孩無關,皇后不願讓圓圓去,那是她的事,請她要請到。
結果,皇后一直沒有開口,圓圓也極愛到西苑來玩耍,但凡徐循派人去接時她有在公主所,都來,有時徐循自己懶怠去了,她下學還會跑到永安宮來,問徐循何時再去。
小姑娘都這樣講了,徐循還好意思不帶她去嗎?一來二去的,四姐弟倒是越發熟絡起來。今日徐循突發雅興想來賞雪,因為天氣冷,沒帶點點、壯兒,點點還和她發脾氣呢。阿黃、圓圓也惦記著弟妹,圓圓都說了第三次了,只想和弟弟妹妹一起上冰去玩。徐循說不能上冰,小姑娘狡獪,就假裝沒聽到似的,連阿黃都不糾正,指不定也是暗暗地希望能上去滑一滑。
幾人站了一會,徐循見孩子們似乎有些冷了,便道,「都回去吧,想來下次再來。」
阿黃和圓圓雖然意猶未盡,卻也不敢違逆,乖乖地應諾了一聲,三人便上了兩乘轎子,徐循問得阿黃要帶圓圓去清寧宮給太后請安,便令兩人的大伴和養娘,「好生在轎旁看護著,別出事了。」
因為方位關係,雙方自然而然分成兩撥,一邊繼續往西邊走,一邊就要東行。徐循等轎子走了一會,便敲了敲板壁,吩咐道,「索性從南內繞過去吧。」
現在西苑和南內已經連成一片,這樣走從南邊進永安宮,也算是順路的,省去了不少在甬道里穿行的路程,天冷,甬道兩面牆高,吹的風比岸邊還大,這樣走更暖和,眾人也不多想,一路又快又穩地到了南內,徐循又敲了敲板壁。「停轎,我下去賞賞雪,走動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