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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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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點性格執拗,被養娘一說,更生氣了,連聲道,「把弟弟抱走!我不要弟弟!我要去西苑!」

皇帝素來都很愛孩子的,也被她鬧得煩了,皺眉道,「點點不要鬧了,天氣冷,孩子都不能去,又不是隻有你!」

點點哇地一聲就哭出來了,「誰說的!」

她嗚嗚咽咽,方才吐露了真言,「大姐姐和三姐姐就都去了,嗚……娘派人去接她們來著,我、我也要和姐姐們玩……」

哭起來反倒是好辦了,皇帝連忙把她交還給乳母,錢嬤嬤使了個眼色,乳母就把點點抱到隔屋去哄了,皇帝方才是鬆了口氣,望了望在炕上的壯兒——這孩子一臉憂慮,還看著姐姐哭泣的方向,彷彿絲毫沒察覺到自己剛被遷怒了。

「真的打發人去接阿黃和圓圓了?」他有絲詫異——雖然徐循和他一道出遊的時候,是會帶上兩個女兒,不過……

「回皇爺話,是如此不假。」錢嬤嬤也是為徐循解釋,「因點點怕冷,也還小,怕她在雪地上走不穩要滑倒。上回帶去一次就不肯帶了,倒是兩位小殿下年紀大些,也都愛玩雪,圓圓先幾日還特地繞過來央求娘娘帶她去玩,娘娘便打發人去問了,若能去,便一道接去玩。」

看來,這已不是第一次了。皇帝微微點了點頭:圓圓和永安宮的關係的確不錯,前回接她來玩,她口中還唸叨著妹妹呢。

「明年就可以帶她一道去了,今年是還小了點。」他說,「再過幾年,也帶上栓兒,家裡就這麼幾個,孩子們不能彼此疏遠了。」

錢嬤嬤還會有二話嗎?反正皇帝這麼說,未必代表貴妃會這麼做,她很恭謹地應承,「皇爺說得是。」

皇帝看了她一眼,卻是不費吹灰之力,就看出了老臉上的隱隱不屑——不是說她不屑自己這人,不,皇帝看得出來,這個老嬤嬤的不屑,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說了一句很愚蠢的話。

徐循會接圓圓,但絕不會去接栓兒,即使有他開口都沒用……這個老嬤嬤是如此認為的,她也有如此確信的理由。雖然永安宮不會主動構陷、打壓別人,但徐循也絕不是個傻瓜,她也不會平白無故,就給坤寧宮送上針對她的把柄。——皇后這輩子,針對她的心思估計是改不了了。

這一年來,她裡外操持,付出的心血他不是沒看到,也不是不滿意。起碼,比起胡氏治下那混亂不堪的後宮,皇后的努力也不是沒成果。一樣是有個咄咄逼人的寵妃,真要平心而論,徐循的舉動要比當年的她還更不遜,說去西苑就去西苑,說去南內就去南內,除了每三日的請安不大落下以外,其餘任何活動,不想去她就不去,反正是連面子都不顧了,擺明就是不屑坤寧宮……在這樣的前提下,皇后還能把宮裡治理得妥妥帖帖、清清靜靜,少有亂象發生,連東廠都難以找到她的疏漏之處,光是這份能力,就值得他的稱許。——至於她對他,他對她的感情,那是另一回事。

然而,也正因為皇后是這能耐的性子,只要他還寵著徐循,只要徐循還養著壯兒,還是貴妃,她對徐循的忌憚就絕不會停止。只是在他的警告過後,她未必會做些真正犯忌的事,給自己吹吹枕頭風,也就是她能做出的唯一一點事了。至於這點心思、這點動作,那還是要容許皇后的,世上有誰真是美玉無瑕?內閣裡三個閣老彼此還互相看不順眼呢,不可能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有些事皇帝自己心裡清楚就可以了,看著皇后絞盡腦汁對付徐循,不失為一種有趣的調劑。

不過,今日她出的這招,的確是讓他有點詫異,皇帝並不覺得皇后會說謊,她說韓女史在她跟前說‘不想殉葬,所以不願做妃嬪’,那韓女史肯定就是這麼講的。至於她在徐循那兒怎麼說……

「娘娘。」

「娘。」

「姆姆——」

參差不齊的聲音提醒了皇帝,他抬起頭,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微揚起唇角,一見徐循就笑,「回來了?」

「回來了。」徐循作勢要行禮,皇帝揮了揮手,她也絲毫沒客氣,才剛打彎的膝蓋一下就彈了起來,一邊解披風一邊說,「今兒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內閣無事嗎?」

「一天都沒什麼大事。」皇帝說,「無非都是些照批紅的摺子,我鬥蛐蛐鬥了半日,散了就過來了。——倒是你,天黑了才到,在西苑逗留了那麼久?」

「沒有,帶了兩個孩子呢,」徐循笑了,她脫下頭上的昭君套。「倒是早散了,我回來的時候從南內過,順帶去看了看吳雨兒。」

皇帝的眉毛不免一跳——他在徐循身上真的是很容易吃驚。「你去看她幹嘛?」

徐循把早已忘了生氣的點點抱了起來,先沒搭理皇帝,一邊擦著小姑娘臉上沒幹的淚痕,一邊笑道,「你看娘給你帶什麼回來了——這東西放不進屋裡,我撂在外頭雪堆上了,去看看?」

把點點哄得一下高興起來,歡呼雀躍又帶著一群人衝出了裡屋,徐循又示意養娘把壯兒抱走了,方才走到皇帝身邊坐下,「我是想,如果吳雨兒能真心悔過,等壯兒懂事以後,還是讓他去看望一下,把他的身世告訴他,這種事沒什麼好瞞著的,紙包不住火,誰無意間一句話,都能令孩子有所察覺,我們遮遮掩掩,孩子心裡反而容易亂想,一開始就揭穿出來,雖然因為母親錯處,壯兒心裡難免難堪,但我好好地教一教,他也能明白過來。倒強似瞞來瞞去,瞞到後來從別人口中知道,反倒生分了。」

這話不能說沒理,但皇帝想到吳雨兒的愚蠢——倒還不是因為她的惡毒,便覺得一陣不舒服,他皺眉道,「又何須如此麻煩?我是不贊成壯兒去見生母的,萬一被她帶壞了怎麼辦,你要告訴他真相……也行,等他母親死了以後再說。」

他本想說‘那等我勒死吳雨兒,你再說’,但想到徐循性子,又收住了口。

饒是如此,徐循也已經是眉頭大皺,但她沒有多加抗辯,而是微笑道,「壯兒現在畢竟還小……這事也不著急吧。倒是大哥你也是的,把人關在淨房裡……她也罷了,外頭看守她的人那才可憐呢,大冷的天,連個歇腳喝熱茶的地方都沒有,就那樣在雪地裡乾站著。」

「是嗎?」皇帝驚道,「是把她關在更衣處?」

他當時的確沒想到這守門的關節,現在想想,馬十說的那處房子的確十分窄小,沒給守門人留下地步。聽徐循提起,便道,「那等明年冬天,給她換個地方,守門人屋子裡安排個炕,那就好了。今年先對付一番吧,賞幾件衣服,多發些賞錢買酒吃。」

徐循面上露出了甜甜的笑意,皇帝看得出來,和剛才的微笑比起來,現在的笑是要真心得多了。

她是如此的簡單,簡單到一眼就可以看透——善,心軟,素昧平生的兩個低等內侍,也能博得她的憐惜,他們擺脫了寒冷,便能討得她的喜歡。徐循的性子在這世上可能不算少見,但在朝中宮裡簡直鳳毛麟角,若要再加個定義,在朝中、宮裡如此的高位之中,她是唯一如此簡單,又如此馴善的一個。

然而有時候……

皇帝也衝她笑了笑,拉著她坐到身邊,問道,「是了,權昭容去世的事,你聽說了吧?」

徐循自然聽說了此事,她點頭道,「紅顏薄命,好可惜——怎麼了麼?」

「我就是想起了她身邊那個韓女史,權昭容帶來的侍女,按例都是賞銀送回朝鮮的,但韓女史以秀女身份進宮,似乎不好這麼辦。」他帶著笑斟酌著詞句,「剛才和皇后商量的時候,皇后說,韓女史為了不做昭容,也求過她——」

在他密切的注視下,徐循容色最細微的變化,也沒逃過他的眼睛,只是他卻不能像是瞭解皇后一樣,瞭解到在這神情背後的思想,這一刻就是那種時刻之一,這時候的徐循,複雜得他完全無法瞭解,他沒有一點點頭緒。

皇后、太后,她們瞞不過他,她們對他的感情他一清二楚,對他的想望他亦是瞭如指掌。但在徐循身上有太多的不確定,在這種時候,他甚至不能肯定她是否……是否足夠喜歡他。

「不過,她說她不想做昭容,是因為不想陪葬。」皇帝把話說完。

徐循臉上沒有絲毫詫異之色——正常,在剛才神色一動的時候,她一定是猜到了皇后的說法。這也從側面證實了此事的真實性,徐循對皇后的敵意一直都是很清楚的,他一開口,她可能就猜到了皇后出的招數。這當然也證明了韓昭容肯定在她這裡提到了不想殉葬的事情。

「是……」徐循點了點頭,,「她在我這裡,也是這麼說過幾句。」

承認了……態度還如此平靜。

皇帝沒有察覺到,但他的確已經皺起了眉頭,他想要遮掩一下心底的不快,故作大度雲淡風輕地揭過此事——他不應該這麼在意的,又不是說,徐循的喜歡就真的比什麼都更重要……

「你聽了就不生氣?」然而,話比理智更快一步,已經衝出了嘴巴。「那你為什麼還要幫她?」

徐循看來又‘複雜’了起來,她幽幽地望了他一眼,不激憤,不像是那天兩人吵翻時一樣激動,然而冷漠卻猶有過之。

「我為什麼要生氣?」她果然還是很硬地把皇帝給頂了回來。「不想殉葬,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文皇帝對你夠好了,他去了讓你殉葬,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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