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好笑啊,徐循想,除了刺瞎、毒啞、賜死以外,她竟沒法幫大哥想出一個合適的辦法來對付自己。原來一個人在什麼都不在乎的時候,居然還真的能無堅不摧,雖然這種強大,給人帶來的感覺除了諷刺以外,竟別無其他。
「你知不知道……」皇帝開口了,他說了幾句,就又停了下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對你多好?徐循?你知不知道我……我……」
「我知道啊,」徐循真心實意地說,她站起身給皇帝行了一禮,「我一直都知道……我也一直都感謝大哥,真的。」
「那你——」皇帝又瞪起眼睛了,「那你不願和我一起——一起——」
「若按你這樣說,」徐循指出皇帝的紕漏,她覺得很好笑——不是她善辯,而是這個該死的殉葬制度,漏洞就是這麼的多,隨便來個幼童都能挑出一堆矛盾。可惜,五十多年了,那麼多高高在上的讀書人,這麼多母儀天下的皇后妃嬪,居然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話。
居然、真的、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話。
「天下夫妻若是情深愛濃的,丈夫一去,妻子都該殉葬了?或者說,如曹寶林等人,將來若萬一活在你後頭,因你對她們也不大好,沒什麼感情,她們就可以不必殉葬?」
皇帝又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了,他好像要發哮喘,胸膛起伏的程度,連徐循看了都有絲擔心。她心裡存在著強烈的歉疚,她覺得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在割皇帝的肉,可……
可她是不會回頭的。
徐循忽然又跳出來想,彷彿個局外人般,她想:到底是我不會為任何人回頭,還是他的分量,不足以讓我回頭?
「你怎麼能把我和他們等同!」皇帝終於爆出了一句,他彷彿終於找回了自信,連聲音都大了點,喝道,「徐循!你太放肆了!朕貴為天子,又怎是凡夫俗子可以相提並論的——」
徐循有一萬句話回他,就事論事的有,繞過問題的也有,甚至以情動人的都有。忽然間,她想到了在南內的那番對話——那時候,她畢竟也是走了捷徑,她沒有說出自己心裡最想說的話……她還是用一個巧妙的表達,迴避了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不平。
是啊,那時候她對他戒心好重,她根本不願說真話,只想用有限度的實話將他打發走。而現在他對她足夠好了,好到她覺得她必須說出真話,不然才算是對他不住……好諷刺。
「天子很了不起嗎?」她穩穩地說,「天子憑什麼就和匹夫不一樣,不能和匹夫相提並論?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死了以後,還不是一樣爛得連鮑魚都遮不住那股味兒?宋理宗頭蓋骨做成藩僧碗,唐昭宗門生天子,石敬瑭兒皇帝……天子又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人罷了,生死之前,誰都一樣!人都有求活之心,你是天子又如何?你老和我說人心幽微,又怎麼會以為,這幽微的人心,會因為你是天子,就情願和你一道去死?你要迫人和你一起死,那是你的事,天下都是你的,你要迫幾個弱女子何等容易?但若覺得別人不想死還值得責怪,那就太無恥了。」
「無恥?我無恥?」皇帝重複著她的說話,他的表情都說不上氣,只是荒謬得好笑。「你們本來過的是什麼日子,到宮裡來過得又是什麼日子,我虧待你們了?我少你們吃了,少你們穿了?你好意思說無恥?徐循,你——」
徐循冷對皇帝,她淡淡道,「你若覺得你有道理,不妨問問你的大臣們,你待他們也不錯啊,還給發俸祿呢。內宮外廷,本為一體,你問問他們願意殉嗎?」
「生拉硬扯,這怎麼能一樣!」皇帝立刻駁斥,「你少拿這一套對我!我對你如何,我自己心裡清楚,我現在再問我、不對,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願不願意和我生死相伴!徐循,你再說一遍,你對不對得起我!」
「我對得起!」徐循也上了火氣,她怒道,「我哪裡對不起你?你對我好我知道,可我就不願陪你死,又怎麼樣?你不願意,現在就讓我去死好了,你讓我去我就去,可你要記住,我心裡永遠是不情願的!不管你對我再好,那又怎麼樣,就是你對我比現在還好一千倍,一萬倍,你死了我也還是要活下去!我不但要活下去,我還要活得好好的——」
啪地一聲響,徐循只覺得臉上一陣劇痛,人都跌到地上去——皇帝這一掌,是用了真力,他慣常摔打身子的人,又豈是她一個女流之輩能消受得了的?一時間,竟是頭暈目眩,連爬都爬不起來,在地上掙扎了一會,方才靠坐了起來。
身前陰影一陣晃動,皇帝走到她跟前站著,他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面上情緒數變,彷彿有一絲悔意,但很快又消散了去,留下的只有一片莫測的空白。他在觀察她,觀察她有沒有後悔,有沒有懼怕……
徐循的臉頰是麻的,剛才那一下以後,現在還不是很痛,但也有點麻木,不是很聽話。她迫自己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必然不會很好看的笑——雖然不好看,可也至少是笑,至少,現在她覺得很踏實,她說出來了,她不必再覺得心虛愧疚,總感覺好像自己在欺騙皇帝的喜歡,覺得自己始終對他沒說實話。
她坦然地直視他,沒有說話,用不著說話,她知道他會看出來的。她沒有後悔,她也不會後悔,她更不會更改她的想法,匹夫不能奪志,和從前一樣,即使他權傾天下、富有四海,照舊也無法更改她的意志,不論生死,她都永遠是自己的徐循。
「我……」皇帝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語調已經非常平靜。「我對你非常失望,徐循,我對你……」
他搖了搖頭,忽然彎下腰來,半是強迫地將她拉了起來,放到椅上坐好,又掏出他袖裡的黃帕,為徐循拭了拭臉頰。
直到他動作,徐循才發覺自己的唇角,居然溢位了血絲,被皇帝這一擦拭,刮裂的唇角,還有一點疼。
她拿過皇帝手裡的帕子,輕輕地按住了傷處——還是自己最能拿捏力道,皇帝的動作還搞得她很疼。
皇帝看著她一會兒,忽然流露出一絲難過之意,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而是直接撩簾子出了裡屋。
沒有過一會兒,趙嬤嬤帶了花兒就快步走了進來,見到徐循的臉,都是倒抽了一口冷氣。花兒當時就哭了,「娘娘!」
接下來發生的事,自然是順理成章了,一干心腹又聚集到了一起,忙著給徐循翻找傷藥,敷著臉頰上的傷口——沒有一會兒,徐循的右臉就高高地腫了起來,彷彿像是個饅頭。估計之後幾天,掌痕也會慢慢地凸顯出來。若是沒有好傷藥,起碼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好全。
「嬤嬤。」徐循還笑呢,她問在那調藥粉的趙嬤嬤,「嬤嬤。」
「幹什麼?」趙嬤嬤難得沒好氣,手裡藥杵子一摔,又去拉孫嬤嬤,「這個還是不行,你去找王瑾,讓他問東廠錦衣衛那要傷藥,他們那的藥才對症,更有效!」
孫嬤嬤根本都不知道來龍去脈,剛才還在後頭做事呢,這會兒也是又急又心疼的,亦不搭理徐循,點點頭就奔了出去。趙嬤嬤這才走回來問徐循,「娘娘有吩咐?」
「當時留下來……」徐循努力說,「現在後悔了嗎?」
若是後悔,還有機會出去的。
「現在還說這個幹什麼。」趙嬤嬤更沒好氣了,拿手輕輕地按壓著徐循的臉頰,確定腫塊的邊界。「當時都沒出去,現在還會出去嗎?」
徐循忍不住要笑,「以後……哎喲!以後,還是不會改喔。」
趙嬤嬤發自肺腑地嘆了口氣,她搖了搖頭,掃了徐循一眼,低聲道,「習慣了。」
徐循再忍不住,她無聲地笑了起來,卻又牽動患處,疼得直縮,趙嬤嬤又好氣又好笑,一邊幫她上藥,一邊禁不住問,「娘娘,這麼活有意思嗎?咱們安安分分的不好嗎?那些話就一定要說嗎?」
徐循呸地一聲,吐出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她笑了,「這麼活才帶勁,嬤嬤,這麼活,才算是活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