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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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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嬤嬤最實在,「您就說您想皇爺不就完了嗎?奴婢沒入宮時,記得隔鄰小姑子回孃家,做相公的來接,高呼一聲‘紅兒,想你了’,小娘子也就跑出門去,兩廂和好了。」

徐循糾結了三封信,就是不想寫這話,現在是被馬十聯手嬤嬤們逼到了牆角,再無計脫逃,只好含恨草書一封,「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相思一夜情多少?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大哥,我想你了。」

也不給嬤嬤們拆看的機會,封好了直接讓趙倫,「送到乾清宮去!」

已是臘月,皇帝也有些事兒要做,竟不在宮裡,第二日才遣人送了一枚玉佩回來,信倒沒發回,倒是送回一封短箋,上頭寥寥幾行字:集句精神可嘉,意思更足,只仍不夠。

錢嬤嬤很欣喜,「雖說不夠,但能送玉佩,只怕皇爺這氣,已消了能有九成了。」

徐循有句話,在心頭滾來滾去,硬是滾得沒說出口: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琚為玉佩,皇帝送一枚美玉佩,分明就是在說,自己送去的信,大概也就和木瓜一個價值,更是在暗示,他對於自己不端正的道歉態度有多麼寬容……

還是不說了!徐循決定讓自己有個好年過,她對錢嬤嬤一笑,「似乎是如此呢,緩些時日,說不定也就消氣了。」

幾個嬤嬤都鬆了口氣,不免相視一笑,徐循強忍著磨牙的衝動,也對著一片喜慶的人群,綻開虛假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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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我往之間,很快就到了除夕,因清寧宮地方不大,雖有太后,除夕依然在乾清宮中過,無非就是給太后設一上座而已,一宮幾十人,全都齊聚乾清宮幾間屋子裡,只是徐循不必再坐在邊屋了,這樣的場合,靜慈仙師不會出席,她的座位就在皇后下方,和皇后座位之間的距離,還要比何仙仙更近上一籌。

畢竟是家宴,座位怎麼鋪排還看皇帝的心意,今年眾人一樣是各領一席,在屋內有歌舞,用過了儀式一般的晚宴以後,大家又移師花園裡看戲,大約快到子時,方回到屋子裡來吃元宵、餃子等節慶之物。比起從前的年節,如今多了一項慣例,便是帝后並肩給太后侍膳夾餃子,皇帝同皇后都是滿面微笑,在太后下首站著,一個念菜名,一個夾菜奉上,太后亦是一臉欣慰微笑,望之實在是母慈子孝、婆媳熙和、夫妻恩愛,三人關係,不知有多麼融洽。

徐循身為貴妃,也要站在一邊捧壺給太后倒酒,自然也不能不擠出一臉的笑容,度時配合皇后說些吉祥話兒,偶然和皇帝有眼神相觸時,她也儘量壓制住自己的不自然:過年在宮裡,除了節慶氣氛以外,更像是一種家庭和睦的表演,在這個場合過分顯示自己的真實情緒,不是那麼合適。

皇帝也許也是做這個想法,起碼他對徐循的表情也很自然,甚至還主動對她笑了笑,不過,兩人除了場面上的對話以外,整個除夕都沒有主動搭話,皇帝沒理會徐循,徐循自然也不會主動尋找皇帝搭話。

就算心裡再讓自己別在乎,徐循心裡也是禁不住在琢磨:皇帝消氣了沒有?他現在到底是在逗她玩呢,還是心裡還有火氣?感覺上他好像已經是消氣了,就是想看她求他的樣子……可按他心軟的性格,若是消了氣,應該也不至於一直繃著不理會她吧?

小孩子可沒有爹孃們這麼千迴百轉的心思,年節就是她們的節日,點點和姐姐弟弟們鬧著玩了一宿,接著又被太后接到清寧宮裡,和姐妹們一道陪著老人家住了好些天,連太子都被接去了,唯有壯兒因為年紀太小,還無法和兄姐們玩到一起,就還在永安宮裡養著。

新春日、人日,各種命婦進來請安,各種宴席,反正每年新年都是這樣,亦無甚可記敘之事,無非是徐循家人又進宮來看她,彙報了一下徐小弟親事的進展,還有徐小妹同丈夫準備搬到京城居住的決定云云,徐循也按慣例叮囑些多做善事之類的話語,至於別的心事,現在她已經不會和家裡人提起了。

不知不覺,就到了元宵,這天宮裡照例是各處點燈,不分尊卑都要走百病,宮城內處處也都裝點了花燈,南內更是紮了一條燈謎長廊,可以從宮城裡一路走去,走到南內和皇城二十四衙門的宦官們一起猜著燈謎,猜完了再走回來,若是腳程慢點,直可以走過通宵。——這一天也是全年唯一一個不分尊卑都能樂呵的節日,甚至是比新年還要更熱鬧幾分。

徐循自然也是早早地就換上了白衣,親自牽著點點,預備帶她出去走,只是點點和姐妹們玩野了,現在一心惦記著要去找阿黃姐姐、圓圓姐姐,並不願意被母親帶著,徐循也是沒法,只好讓錢嬤嬤把她牽去公主所方向,她只帶了幾名從人,自己抱了個暖爐,搖搖擺擺地從永安宮裡走出來,準備走到咸陽宮去,同何仙仙一起走幾步——她要為莠子‘走百病’,一早就邀徐循從宮裡走到南內去,徐循還沒拿定主意,不過對南內的景色,也有幾分興趣。

此時宮中甬道上,人人都穿著白衣,彼此說說笑笑,打著燈籠,將黑夜映照得同白晝一般,徐循看著這一張張笑臉,唇角不免也揚了起來,緊了緊身上的白狐披風,同花兒道,「要是我也披個白緞斗篷,只怕就這樣走出宮了,別人都認不出來我是誰。」

「可不是,從後頭看,真是分不清誰是誰。」花兒笑道,「奴婢小時候在民間走的時候,年年都有姑娘家就迷路了、走失了的,那年,我們鎮上的李大戶,他們家閨女養得嚴,從來不讓出門,元宵節好容易放她出去走百病,一走就走失了,回不了家,半夜只好找人家借宿,第二天起來,出門時候被人看見,名聲也沒了,李大戶沒得辦法,只好把她嫁過門去,我們說嘴了好久呢。」

徐循笑道,「那是他想不開,我們雨花臺也有這樣的事,大家就不覺得什麼,還不是一樣說親嫁人。」

正說著,兩人已經走到了那條燈火長廊上,順著這條長路,走過幾裡地,便可走到南內去,只是徐循瞅了一眼,便覺得好長,不由咋舌同花兒道,「我看我們還是不去南內了,去同何姐姐說一聲,讓她自去吧,這麼遠走過去,還要再走回來,我可吃不消。咱們自己在宮裡頭隨便繞繞就行了。」

花兒忙令人去咸陽宮報信,自己陪著徐循往御花園走去,御花園雖然沒有南內那邊大場面,但也是花團錦簇,處處都是設計奇巧的花燈,亦是聚集了不少宮人逗留玩賞,連平日裡最為不苟言笑的兩個尚宮似乎都在其中,徐循還聽見了她們的笑聲。亭子裡也懸掛了幾個燈謎,又有些女史聚集著亂猜,徐循遠遠地站著看了,忽然想起往事,便對花兒笑道。「我還記得,剛入宮的時候,那年走百病,也是猜燈謎,我看了個燈謎覺得特別好,看得都落了隊……我說給你聽啊,甜鹹苦辣、各味俱備,打一個字。」

花兒想了一會,「可是口字?」

「真是聰明。」徐循拍手讚道,「我當時就覺得,這燈謎出得真好,這些味兒一口口地嚥下了,可不就是一輩子……」

想到當時的自己,她不免微微一笑,「嘿,那時候,哪知道這一輩子是什麼滋味呢?還把這話說給大哥聽……」

「皇爺也在啊?」花兒奇道,「您不是說,您看燈謎都落了隊了。」

「是啊,他本來不在的。」徐循遠遠望著那輝煌的燈火,輕聲道,「不知怎麼,就忽然從我身後說了一句話,我也不知道他站了有多久……唉,那時候忽然見到他,我是打從心底裡高興,巴不得和他多說幾句話,又怕自己說錯了話,惹了他的惱——真是手足無措得很,可惜,沒說幾句,他就揮揮手,讓我去尋姐妹們了,嘿,從他身邊走開的時候,我真是好捨不得。」

撫今追昔,昔日的捨不得,到了今日又是什麼情緒?花兒聽得徐循語氣不大對,便不敢多加追問,只笑道,「不知今晚,皇爺在哪了。」

「是啊,」徐循望著那些少年的小宮女,手挽著手嘻嘻哈哈地從燈火下走過,她輕輕地說,「不知今晚,他又在哪裡。」

她忽然澀然嘆了口氣,低聲道,「你曉得什麼叫做相思?年少時,不知愁滋味,見了他不想走,那是人之常情……風雨後,你曉得了這世間的艱難險阻,明白了這人生的甜鹹苦辣,可當你望著這一盞盞花燈的時候,卻還是想要和他在一處,還是想知道他在哪裡……」

這,才叫做相思。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即使再不想、再不願,人間只有情難死,情之一物,以一人綿力,如何能夠完全控制?終有那麼一刻,它能衝破重重的顧慮與封閉,在心湖之中,肆意書寫著屬於它的色彩。

「啊,」花兒歡喜地道,「娘娘,您瞧,那不是皇爺嗎?」

東風夜放花千樹,徐循驀然回首,果然在流光溢彩之下,那笑語盈盈所不及的燈火闌珊處,發覺了皇帝那熟悉的身影。

他似乎也發覺了她,扭頭看了過來,兩人的眼神,隔了鳳簫聲動,玉壺光轉,終於是匯聚到了一起。

一切的隔閡、意氣,在這一刻似乎全不存在,皇帝走到她身邊,笑著說了一句,「原來你也在這裡。」

他很自然地牽起了徐循的手。

徐循禁不住回握,她著實忍不住回握。

「看,又有人放焰火了。」她用空閒的手指著天空,「好像是南內的方向。」

皇帝便順著她的指點看了過去,燈火之中,甚至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這情景美得就像是一幅畫。

花兒抿嘴一笑,她慢慢地退了幾步,預備回到宮裡,把趙倫給找回來,在茶水房裡多備些點心——皇爺一直都有吃夜宵的習慣。

轉過身走了幾步,她差點就撞上了路人,花兒忙笑道,「對不住,您站在這路當口——」

她輕輕地抽了一口氣,忙行下禮去,「請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瞅了她一眼,輕輕地笑了笑,「一時眼拙,何罪之有?下去吧。」

分明是很柔和的一句話,可皇后說來,一字一句,卻都像是一條鞭子,抽在花兒背上,一抽就是就是一條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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