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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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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經過再三謙讓,到底還是在皇后對面坐了下來,兩人對視了一會,誰也沒有說話,皇后還在忙於分析貴妃的來意呢,貴妃卻是已經對周圍侍立的宮女都揮了揮手。

「你們都下去吧。」她一點也不把自己當客人。

皇后微微一怔,但卻也沒有在如此細節上和貴妃較勁的意思,她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只將周嬤嬤留在身邊,「讓她伺候茶水吧。」

貴妃一開始並未說話,等人都退出去了,她方才道,「茶水就不必上了……我可不信娘娘沒有注意到,我在坤寧宮一向都是很謹慎小心的。」

如何能不注意到?在坤寧宮,她也就吃吃大家都隨意取用的點心了,特意倒給她的茶水,倒是從來都不沾唇的。皇后甚至想過,惡作劇地特地請她喝一口茶,看看她會如何反應……不過她還不至於幼稚到這個程度。

「那你就小心太過了。」她邊說邊想:今日來,態度倒是實在,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琚,貴妃今日這個態度,令皇后心裡舒服了幾分,她也沒有再和貴妃繞圈圈,而是真心實意地道,「別說此事我還不屑為之,就是想要夾帶,也沒這個門路……再說,你討厭我可以,卻不要小看了我。」

貴妃唇邊也出現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對皇后話中所指,她心知肚明:在吳美人之事以後,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再搞毒藥了,誰知道自己身邊有沒有東廠密探?這宮裡所有人都是皇帝的奴婢,就算前一刻還和你忠心耿耿、海誓山盟,東廠把人一喚,海還會枯,石還會爛呢,和皇帝鬥人心,這完全是必輸的局。

「那就當我是不願吃你的茶水吧。」貴妃也沒有掩藏她對皇后的反感,她微微一撇嘴,「不過,今日來,我也不是和娘娘拌嘴的……和娘娘一樣,我這人,心裡裝不下事,有話我就要說,我就想問問娘娘: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從前你想拉攏我,我的態度是這樣,現在你要對付我,我的態度還是這樣,你我兩人本來可以相安無事,各過各的日子,你這幾次三番明裡暗裡的,是什麼意思?難道非要把我逼到老孃娘那面去,你才安心嗎?」

她瞥了書案上的佛經一眼,露出哂笑,卻沒說話——也不必再說什麼了。

這一次真是來攤牌的啊,話說得這麼白,連一點琢磨的空間都沒有……也好,不如此,也顯示不出她的誠意。

皇后心裡急速地盤算了一番,越算倒越覺得,皇帝那裡走不通,似乎這也不失為一個破局的機會,起碼能為她掙得一點喘息的時間——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對現在的她來說還算個可以接受的結果。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主意已定,她便轉守為攻,反問道,「若你真能兩不相幫倒也罷了,可這幾年來,你在坤寧宮是何等冷淡,不必我多說了吧?可往清寧宮的腳步卻從未落下,你讓我怎能不多想?更別說,你對大哥……」

她壓下心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情緒,坦然道,「更別說你不知對大哥說了什麼,現在栓兒每三日去乾清宮請安一次,大哥便越發少來了,倒是往你永安宮的腳步,沒有落下——」

這番說辭,也的確是說出了皇后的一部分動機,雖然說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徐循和清寧宮,走得還是太近了點,若換了是別人,也一樣會引起她的警覺。至於栓兒往乾清宮請安一事,雖然她也知道和徐循無關,但說上幾句混淆視聽也挺不錯的,起碼還能試探一下大哥做出這個決定的內.幕。如果徐循知道的話,她倒是賺了。

可貴妃好像卻對她的答覆不是很買賬,她緊緊地盯著皇后,素日里寧靜如春水的眼眸,如今銳如冰鋒。

「我不信你。」經過短暫的沉默,她說,「你讓我別小看你……可我覺得,你是有點小看我了!」

皇后被她看得竟不禁心頭一跳:貴妃這是什麼意思?

「我早都看透你這個人了。」貴妃平日多數都是笑容可掬,皇后算是從她小就認識她了——在她印象裡,貴妃一直都是個憨態可掬的小姑娘,雖說隨著年歲變遷,這少年的天真,逐漸為如水的沉靜取代,但……但她未想到,貴妃還有這樣的一面,甚至和上回她逼去永安宮和她攤牌時還更不同,那時的她怒火沖天,彷彿下一刻就要上前扇她,雖然牙尖嘴利,但卻並不能讓她有這樣……這樣本能的戒懼。

她壓下了打個冷戰的衝動,勉強高抬著下巴,維持著自己的氣勢。

「我已經看透你這種人了……」貴妃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說法,「你的一言一行,全是經過計算,哪有什麼是出自好惡?不論你笑也好、哭也好、痛也好,你的心都是冷的,昔日拉攏我,你便壓根不會在意我有多厭惡你,今日對付我,也不會是因為你對我的忌憚。忌憚一樣也是一種情緒,你又怎會受情緒影響?你這個人,什麼都是為了利益,拉攏我,是因為拉攏我有利,對付我,自然也是因為對付我有利。我就覺得奇怪,娘娘,你現在的大敵,是太后娘娘才對,我徐循何德何能,竟對你造成了何等的威脅?讓你覺得,我比老孃娘還要更可怕幾分?」

皇后一時間居然說不出話。

她有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這種感覺甚至讓她不能去看周嬤嬤——甚至讓她不能直視徐循,她的心都要跳得比剛才更快些——她垂下眼,輕輕地調勻了自己的呼吸,對自己說道:她懂什麼?她不過胡說八道,偶有一得……你在乎她的話做什麼?

然而,她也的確不能再小看貴妃了。皇后想,起碼,她還不至於看不懂宮裡的局勢……她就只是不服從!

忽然間,她很想抓住貴妃的領子,崩潰地——以這一輩子從未有過的崩潰力道,大聲地問她——或許還要抽她幾記,她是真的手都發癢!‘你憑什麼不從,就你特別?人人都從了,人人都不多說一句,就你要和我做對?你圖什麼?這和你有什麼關係?這與你有什麼好處,憑什麼就是你,你有哪裡好,你有哪裡過人,你哪裡都不如我!你怎麼就看不懂!為什麼就是你不從!我對你那麼好,你做什麼給我惹這麼多麻煩!’

如果她圖點什麼,甚至如果她想做皇后,她都不會這麼懼……她都不會這麼厭惡她!每回她在坤寧宮擺出那不屑態度的時候,她又何嘗不想把對她的厭惡擺在臉上?只可惜,她不是徐循,她不能那樣光棍……這就又讓她更為厭惡她的肆意妄為。經年反覆的情緒,釀成了濃濃的惡意,這惡意如今在她心裡左衝右突,幾乎都要壓抑不住,爆發出來。

皇后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

徐循是個聰明人,不論她對自己觀感如何,從她目前表露出的態度來看,她對後位似乎真無所求。皇后可以相信自己的感覺;徐循的確不圖什麼。

目前她要考慮的,只有這幾點就夠了。

「壯兒。」她逼迫自己直視徐循,逼迫自己坦誠最深、最屈辱的恐懼,逼迫著自己對貴妃示弱。

皇后一直對自己都特別狠的。

「我已年過三十,自然逐漸失寵,若是栓兒出事,你又有寵,又有壯兒傍身……誰知道昔日故事,會否重演?」她直視著徐循,幾乎是挑釁地問,「屆時若出現這最壞的情況,你敢擔保,你就不想再進一步,嚐嚐這後位是什麼滋味嗎?」

在她如此尖銳的問題下,貴妃居然……

她居然笑了。

「原來,居然這麼簡單啊。」她一邊笑一邊說,「要是不問,我還真想不到……也好,這反倒簡單了。」

皇后微微一怔,她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簡單?」

她不禁一笑,「你怕還不懂!」

「誰說我不懂?」貴妃的笑意還未止歇,透過不知何處而來的春風,她的笑竟是如此……如此尖銳,讓皇后都不願直視,「你怕的是,若栓兒去了,你屆時年歲又大,年老愛弛,我若不幸還獨佔聖眷鰲頭。有老孃娘推波助瀾,即使我不願再進一步,在老孃娘、壯兒和大哥三個因素互相作用之下,依然不得不邁出這一步……就算你信我不想再進一步,這也不能改變局勢。如今宮裡,唯獨我兼具寵愛、皇子,壯兒的排序還前,你手裡的招數又不夠多,不能從棋盤上兌走老孃娘又或者是壯兒,只能傾盡全力,兌掉我這個子兒,是嗎?」

皇后不能答。

「那就由我來為你指出這念頭的謬誤吧。」貴妃壓低了聲音,輕輕地道,「不論你信不信,孫姐姐,我只說一句,從入宮到今日,我從未蓄意對付過你……或許有很多事,最後的結果於你的利益有損,但你要相信,我本心裡從來沒想過害你——我本心裡就沒想過害誰。」

出奇的是,皇后居然真的願意相信她。起碼在這一刻,她是相信她的。

「可不害人,卻不意味著我是傻瓜,」貴妃說,她勾起唇角,「現在你也明白,不能再小看我了,我不但有寵,有子,而且還不算很笨……現在,你還想兌掉我這枚棋子嗎?」

非常想,甚至想到幾乎不惜一切……但皇后畢竟是皇后,她閉了閉眼,逼迫自己露出一個友善的笑。

「不想了,」她熱情地說,「忽然間,我又想和你做朋友了,小循,你信不信呢?」

「我信。」貴妃沒有絲毫猶豫,但她的臉又掛了下來,「可我一點都不想和你做朋友。」

她站起身又給皇后福了福身——禮數還做足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娘娘,從此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皇后還在腦中重新排兵佈陣,她慢了一拍,才略有不甘地道,「井水不犯河水。」

貴妃轉身就走,半點都沒留戀,活像多呆片刻,就會沾髒了自己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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