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貴妃起居注》小說信息

不來(第1頁,共2頁)

字體:

「姆姆,去哪?」壯兒揉著眼,還有些迷糊。「姐姐呢?」

慣常十分和氣的姆姆,今日的表情有些……壯兒也說不上來,就覺得姆姆好像不是那樣開心,讓他也有點緊張起來,揪著姆姆的衣領又問了一遍,「姐姐呢?」

姆姆好像也感覺到了他的不高興,她摸了摸壯兒的頭,笑道,「姐姐出去玩兒了,我們也出去玩好嗎?」

壯兒素來是喜歡姐姐的,他覺得姐姐可厲害,雖然也說不出厲害在什麼地方,但要比另外兩個姐姐,還有哥哥,都和他更親。聽說姐姐出去玩兒了,他便也想出去,順從地點了點頭,倚在姆姆懷裡,被她抱著上了轎子,才彷彿意識到,今天好像不是去花園裡玩,去花園,都是走過去的,要坐轎子,那就應該是要去大園子裡了。

每回去大園子,姐姐都和他坐在一起的,壯兒立刻就問姆姆,「姐姐呢?」

姆姆回答他,「姐姐不去,就咱們自己去。」

壯兒便有些不高興了,但他性子好,不如點點那樣倔強,雖然不高興,但也不哭不鬧,只是垂首坐在姆姆懷裡,低聲道,「姐姐……」

姆姆拿出個小手鼓來哄他,壯兒玩了一會,覺得沒意思,他現在很想要見姐姐和娘,雖然有姆姆在身邊,但姆姆的笑臉緊繃繃的,讓他好不舒服。

雖然說不出什麼不對,但孩子的心思是最敏感的,壯兒的眼淚已經糊在眼眶上了,他呢喃著哼了一聲,「姐姐。」一邊抽泣,一邊抱著手鼓翻來翻去地打著。

等姆姆把他抱出了轎子,壯兒便迫不及待地撲向了新來的韓姐姐,他現在不想要姆姆抱,也不想要別的姆姆、姐姐,反正就是不想。

韓姐姐一把就把他抱了起來,笑著和姆姆說了幾句話,壯兒並沒有聽懂,他望著左右的陌生景色,越發有些害怕,「韓姐姐,我要姐姐。」

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有娘。」

「一會兒就見到了。」韓姐姐說,「我們現在去找一位姨姨玩,好不好啊?玩一會我們就去找姐姐。」

玩這個字,多少撫平了壯兒不安的心思,他攀著韓姐姐的脖子,「玩什麼呀?」

「壯兒想玩什麼就玩什麼。」韓姐姐說,「姨姨可想見壯兒了,壯兒想見姨姨嗎?」

「姨姨是誰?」壯兒揉著眼睛問。

「姨姨就是姨姨。」韓姐姐說,壯兒得了這個答案,雖然不懂,但也安心了點,他好奇地望著眼前的小院子,這個院子不像是他住的地方,沒有那些層層疊疊的牆、花園和路,門口還站了有幾個人,他們雖然對壯兒笑,但壯兒並不認識他們。他扭開頭,不願和生人對視,把臉藏在韓姐姐懷裡,過了一會兒,韓姐姐說,「壯兒,你看,是姨姨。」

壯兒睜開眼,發覺自己已經到了一扇窗戶前,窗戶開啟著,裡面坐了個姨姨——她在對他笑。

她挺好看的,笑得也很開心的,可壯兒覺得……壯兒覺得她就是很怕人,他說不出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她的聲音有點顫抖,也許是因為她的語調有些急切,她叫他,「壯兒,壯兒,你還記得姨姨嗎?」

可壯兒覺得她實在是好可怕,再說,他也沒有看到什麼好玩的東西,沒有小木球,沒有竹馬,沒有布娃娃,什麼都沒有,就是這麼一個姨姨在窗戶後頭看著他——

他哇地一聲就哭了起來,不但是因為委屈,而且是因為害怕,他現在不想呆在這兒,他要回去,回到一個能保護他的人身邊去。

小孩子說不出那麼多道理,但卻也是本能地懂得,既然是姆姆把他給帶來的,那麼能帶他回去的肯定不是姆姆了。

「娘!」他哭著把身軀往姐姐懷裡藏,「我要娘!」

那個姨姨好像很著急,她一直在叫他,「壯兒、壯兒。」但壯兒不願意理會,她越說他就越怕,越怕就越想回去,韓姐姐不動——壞,他就要自己走,他已經兩歲了,可以走路了,甚至還能跑呢。

好在這折磨沒有持續多久,等壯兒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姆姆懷裡,姆姆正耐心地給他擦著眼淚,哄著他安慰著他,「沒事兒,沒事兒,不見就不見,我們回去找娘好不好?」

壯兒終於滿意了,他今日實在不大高興,所以居然還提出了第二個要求。「還有姐姐。」

「好、好,還有姐姐。」姆姆連聲哄他,又許諾了好多好東西,壯兒聽了,方才漸漸地安穩了下來——現在是回去的路上了,他多少就有些好奇,「姨姨是誰呀?」

姆姆一時並沒有說話,過了一刻,她才輕輕地嘆了口氣。

「姨姨就是……就是你的姨姨呀。」她說,「壯兒為什麼那麼怕他呢?」

壯兒也說不清,他疑惑道,「姨姨是什麼?」

姆姆就又嘆了一口氣。

#

「不願去。」徐循和皇帝提起來時,也有些感慨,「第一次覺得可能陌生,是嚇著了,後來他生日那個月又帶了去了一次,雖然不哭,但也不搭理吳雨兒,就要回去。又帶了去幾次,結果現在鬧得他根本不要上轎子,一上轎子就覺得是要去南內,就要哭。」

人性就是這樣,當時把壯兒給徐循,無非是怕他被生母教壞,又或者是怕他承襲了生母的秉性,當然壯兒的表現已經擊潰了這個擔心,這孩子善良心軟,和點點比簡直不知好帶多少,就是個棉花性子。按說,這本該令皇帝喜出望外,可現在皇帝就不記得自己當時的擔心了,反而還挑剔起壯兒畏懼生母這一點來。畢竟,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即使是犯了大逆之罪,做子女的也沒有棄養、拋棄生父母的道理,這並不符合孝道的要求。

他也不免跟著嘆了口氣,才道,「既然不親近,可見得是無緣,孩子不願意就別讓他去了,免得他不高興,鬱鬱寡歡的,反而是扭了性子。」

徐循也覺得壯兒怕是太小了點,可能對生人是有幾分懼怕。雖然計劃受挫,但她已經盡力,問心也可無愧,便點頭道,「還是過幾年再說吧,現在還是太小了,畢竟是不懂人事。」

「說來也是吳雨兒自己天性不對。」皇帝很快給愛子找了個藉口,「一樣都是不懂事,可我看栓兒現在就挺親近羅嬪的。」

「是嗎?」徐循忍不住小小譏刺皇帝一下,「原來大哥還記得羅嬪這個人啊?」

皇帝把徐循的意思給理解岔了,他笑道,「的確是少去坤寧宮了,去的時候也未必就見到她,不過栓兒可不比壯兒,兩歲了還不會說話,他如今說得挺好的,得不得不,能說好幾個時辰,我聽他意思,雖然沒明說,但卻覺得羅姨姨比娘還親近。」

栓兒身為太子,自然更得皇帝鍾愛,除了每三日一次的見面以外,時不時還會在乾清宮裡小住幾日,父子之間的感情也是十分濃郁的。一如經常去清寧宮裡小住的阿黃,還有時常被接過去玩耍的點點。再加上他已經三週歲,正處於學說話的高峰期,愛說也是很自然的事,徐循見皇帝說得與有榮焉,不免笑道,「是啊,大哥真是厲害,聽個孩子說話,都能聽出他心裡的事來。」

她擺明了取笑皇帝,皇帝倒沒覺得生氣,他道,「說起來,這幾個孩子都還算是聰明健壯,就是莠子的病惹人心煩。一時好一時不好,總讓人掛在那裡,我每回去看仙仙,都覺得她要老了些。」

的確,惠妃這一兩年都很少在外走動,連徐循這裡都少來了,概因莠子的病惡化得起不來床,一天也離不得人,如今咸陽宮裡每日都有太醫過去,只是各種藥吃了,也都是治標不治本,隨著天候,夏日能好些,冬日就又打回原形了。惠妃現在有了空閒,就是遣人出去各處祈福許願,皇帝上回還賞了她幾千兩銀子,免得咸陽宮的錢財不敷使用。不過饒是如此,徐循也聽到過一些閒言碎語,反正,現在咸陽宮的那些宮嬪,日子是挺不好過的,份例要比以前薄了不少。

「只盼著是吉人自有天相了。」她雖然理解何仙仙的心情,但卻實在不覺得求神拜佛對莠子的病能有什麼用,只能是這樣說了,畢竟她也盼著莠子能好起來。

皇帝搖了搖頭沒有說話,臉色一時有些沉重,過了一會才道,「好了,不說這些了,咱們這兒自然實在什麼都是給最好的,她要能好,也會好的。」

其實皇帝的子女夭折率還算是挺低的,雖然生得少,但活得還算是多,昭皇帝的那些子女裡,兒子夭折的就有一半左右,熬到封王的也還有幾個在那苟延殘喘,隨時都可能撒手人寰。不過,自從壯兒出生到現在,兩年來皇帝也沒拉下努力,卻還是毫無音信,他今年已經三十歲過半,生兒育女的黃金年齡也來到尾聲,看這個態勢,宮裡再添兒女的機會不多了。

「雖然得了兩個,但母后還覺得有些不足,」拉家常嘛,都是想到哪說到哪,除了不提殉葬那掃興的事兒以外,皇帝在徐循這裡也不大考慮自己的言辭,想到就說起來,「她要興女學也有這樣的原因,都人終是要勞作的,身子更健壯,生兒育女也方便些,不過為了免得重蹈吳雨兒覆轍,也要將她們都教化出來。如此宮闈間方不至於鬧出醜事,也不用又鬧選秀了,這一選就選個一年半載的,太折騰。」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