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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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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地忽然過來,如果還扯是心血來潮給太后請安,那就有點太做作了。皇帝也並沒有遮掩的意思,和太后見了禮,坐下喝了幾口茶,便道,「聽說小循這丫頭又捅簍子了,我趕緊過來看看,娘您沒給她氣著吧?」

太后看了兒子一眼,「我要是氣著了又待怎地呢?」

「那兒子就不讓她管宮了,」皇帝的態度還是很端正的,「順帶再責罵她幾句,讓她過來給您賠罪便是。」

見太后語氣和緩,不像是動了真怒,皇帝便開了個小玩笑,「就是這麼一來,她多半還是正中下懷,我估摸著她這樣鬧,只怕也就是因為打從心底不想管家。」

人比人,比死人,這話真不是空說的。換做別人,給管宮還不能盡心盡力的,讓人覺得她有態度問題,不識抬舉四個字一蓋,以後還有什麼好日子過?到了貴妃這裡,就這麼硬頂了太后的面子,皇帝明裡暗裡還護著呢,聽那語氣,責怪裡透了親暱,他自個先把態度擺出來了:就是個小事,沒什麼好計較的,說上兩句也就完了。

想到靜慈仙師,太后心裡亦不免有些感慨,若皇帝能把對徐循的寵愛移過來哪怕兩分,夫妻之間多出些容讓,什麼坎跨不過去?只可惜,靜慈仙師沒這個命罷了。若非如此,自己也犯不著閒著沒事,還要和小輩置氣,鬧出這一連串事兒,究竟能有多少意思?老了老了,倒還和兒子鬧得有些生分了。

不過,這想法也只是一閃即逝,她便壓下所有負面情緒,含笑道,「你這是給她說情呢,還是扯她的後腿呢?倒別小瞧了你娘,多少年當過家的,先是皇后沒和我說,我畢竟沒想到宮裡這些年的花銷竟增長了這許多,倒要鬧到往內庫伸手的地步了。貴妃既然說了此事,難道我反倒還有不許的道理了?」

皇帝一挑眉毛,要笑不笑地欠了欠身,「娘賢明。」

太后有些沒滋味,心知這話亦糊弄不了兒子:孩子大了,不再是十幾二十歲的生楞小子,這些年越發是世事練達,後宮裡的道道,他平時不說,只怕心裡卻極是有數的。

「就是她這都快三十歲的人了,氣性也太大了點,好端端和我說,我有什麼不答應的?還寫個節略呢,倒弄得和外頭御史臺進諫一樣了。我要不答應,她是不是還要去跪太廟啊?」她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

皇帝的態度一直都是很模範的,太后一說,他便道,「改明兒肯定讓她來給您賠罪,估計也就是算著算著,太吃驚了,才沒剋制好情緒。」

還好,他沒認真和太后算這幾年宮裡的帳,究竟沒讓母親過分難堪,反而還自我檢討,「兒子也是沒想到,不過是修修補補,把南內和宮城連在一起而已,這些年宮裡竟多了這些使費銀子。小循提起這事,倒是提醒我了,後宮的花費,和我那裡的帳比,九牛一毛罷了,回頭也要整頓整頓了,內承運庫裡的銀子,是該省著點花。如今庫裡也沒個進項,可別到末了還要和六部開口借錢花,到時候那些堂官可不就又落下話柄了?」

按說,這幾年來皇帝又是遊獵,又是大肆擴張畫院,招攬搜求了許多名家入畫院供奉,他愛好廣泛,鬥蛐蛐、打馬球,遊覽庭院美景——這些愛好固然說明了他是個很雅緻,情趣很豐富的人,卻也側面表明了這些年宮裡新增的花錢處有多少。而內承運庫等的進項又是一定的,雖說如今似乎太平日久,救災等事自有六部、國庫去做,但花錢去處一多,連皇帝都覺得這錢是花得稀裡糊塗的,剛才聽了馬十回話,他想起來一問,內承運庫那邊,也已經是河干海落,前些年的一點積蓄,現在早就沒剩多少了。

「其實你要能把光祿寺這一項整頓清楚了,還不知能省多少銀子呢。」太后哼了一聲,「貴妃也確實是沒見過世面,不然,哪會把這些區區銀兩放在心上。反正渾身都是洞了,我這也是破罐子破摔,反正肉都爛在鍋裡嘛,什麼時候缺錢了,把光祿寺的採買抄沒一批,宮裡的河水都能漲上一分半分。」

這和她不願誇讚外地新茶,又無多少矛盾,概因內承運庫的進項也是從國庫中來,並不需要直接盤剝百姓,到底又比驚動外地鎮守太監直接在地方上搜求新茶,名聲上好聽得多了。

「這財政上的事就是如此。」皇帝一聽說這事,也有點頭疼,搖手道,「她是剛管,若管久了,也就和兒子似的,都懶得想這些了。橫豎不是便宜了內人,就是便宜了外人,水至清則無魚,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有廠衛在,也不會太過分的。」

「話雖如此,但她精神也還是好的,」太后又把話鋒給轉回來了,她淡淡地道,「雖手段是激烈了點,但也真是提醒了我,其實說來,這都是和外頭人學來的風氣,不是外戚進宮請安時說起外頭的風尚,宮裡也不至於有樣學樣,沒料到這規矩一立,大宴小宴無不耗費,竟是奢靡日盛——這也是我的不是。須知上行下效,京裡原本若只有幾家有這樣的風氣,宮裡一風行,倒傳開了去,倘是如此,天下又不知有多少福分要被糟踐了,我想著,不如乘此機會,曉諭教化諸臣,重申太祖時的禁令,品級不到的且不說了,即使品級到了,可用綵緞,亦只限穿戴,不可如此使用。大郎你道如何?」

真是有心胸,太后此語一齣,不論誰都要讚一句好:做媳婦的時候,別人挑剔你那倒也罷了,如今都是太后了,還能如此坦然地直承己過,這也不是每個上位者都能做得到的。更不說以小見大,一旦認識到問題的嚴重,便要再發詔諭警戒時人,若把太后和貴妃兩人換成朝臣,這故事簡直是可以上時人筆記的。當然了,這裡面冒冒失失沒大沒小的那個角色肯定是貴妃,而心懷寬廣,化干戈為玉帛,以小見大教化世人的那個正面角色,無疑就是太后了。

皇帝微微勾了勾唇角,自有成人之美,「娘說得是,兒子回頭就讓翰林們擬旨去,年前這旨意一發,只怕今年京城都能少剪些綾羅綢緞了。」

太后唇邊也露出一絲笑意,「此事乃是貴妃提醒,雖有瑕疵,但不足為外人道也,旨意裡可隱去這節不提了。我亦無意掠了她的功勞,你若不提緣由也罷了,若提,不如帶契她一筆。」

居然是輕輕巧巧地就把這賢而善諫的功勞,送到了貴妃頭頂……看來,太后是鐵了心要把她捧起來膈應皇后了。

皇帝心念電轉,不由得就想起了坤寧宮裡臥病著的憔悴皇后——不論她有再大的過錯,這幾年來也的確是盡心盡力在打理宮務,受著好幾面的煩惱和揉搓,人都老了不少。若是再聽到這個訊息,他真怕她會活生生氣死。

「前朝旨意,帶出後宮事畢竟是有些不妥。」他語氣和緩地回絕了太后,「再說貴妃又不是皇后,名分不妥,貿然在旨意中出現,於她也不好。」

太后的提議雖然受挫,卻並不惱怒,她今天脾氣很好。「倒也是我想岔了,這人老了腦袋就糊塗……也罷,那就在宮裡發個諭令吧,非但官中宴會不弄這一套了,連各宮私底下也不得如此奢費。——如今皇后臥病,大郎你道,這是你來寫,還是我來寫?」

她一張口,皇帝就明白了母親的真實目的,只是剛才回過太后一句,如今再回絕也有點抹不開臉子——今天太后的表現已經是夠好脾性的了,和平時她的性子比,簡直是南轅北轍。

「那就一併由兒子操刀吧。」他索性也把事情攬到了自己身上,起碼還能斟酌點詞句,維護一下皇后的面子。

這事兒就算是定下了,母子兩個不免稍微議論了一下朝政,太后又叮囑皇帝,「雖說是太平天子,可也不能荒僖過度,這兩個月,我恍惚聽見說,你每天不是出去打馬球,就是關在宮裡拉人來鬥蛐蛐兒,這可不行……」

皇帝耐著性子聽完了母親的嘮叨,少不得也要投桃報李,做出受教狀,把‘慈母教兒’演完了,見天色不早,又陪母親用了晚飯,方才起身出了慈寧宮。

打從溫暖的屋子裡出來,冷風一吹,皇帝只覺得精神一振,那淡淡的煩膩感方才漸漸消散。他扶著馬十的手出了宮門,弓身上了轎子,在心底排除了一下各宮的人選,到末了,還是輕輕地嘆了口氣,敲了敲轎壁。

「去永安宮吧。」他揚聲吩咐馬十,又自己輕聲地嘟囔了一句。

「起碼,在那還能聽見幾句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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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循看到他來,自然是有幾分高興的,她吃過晚飯有一段時間了,也換下了白日的衣服,因沒預備他過來,穿的就是棉布襖子,頭髮打了一根大辮子垂在身後,明珠、金線絲毫也未點綴,看著就像是剛入宮的小都人一樣樸素,見到皇帝來了,她一面迎上來,一面笑道,「吃過了沒有?若沒吃,就讓他們再擺上一頓。」

「在清寧宮吃過了。」皇帝也就自然地說,他止住了幾個嬤嬤往裡間走的腳步,「就這樣穿,不必再換衣服了,攏共一兩個時辰就睡,多麻煩?」

徐循就帶著人上前為他卸下了外衣,「老孃娘那裡態度如何啊?」

「你倒是什麼都清楚了。」皇帝的手指忽然癢了起來,他順從自己的願望,狠狠地擰了擰徐循的臉蛋,「女兒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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