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抱下去洗澡了。」徐循道,「現在壯兒大了,也和點點一樣,老玩得一身臭汗,還好洗澡還乖,可以在暖閣子裡洗,不然洗一次就一地水,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兩人收拾著在炕邊坐了下來,徐循拿了橘子來給皇帝剝著,「也不知哪裡送來的蜜桔,還挺新鮮的,又甜,吃一個?」
「擱著吧,才進來有點冷,一會暖和過來了再吃。」皇帝說,「你就知道把話頭轉開。」
徐循看來一點都不心虛,她鎮定自若地一笑,「不是問了嗎,老孃娘那裡態度如何?」
「你猜呢?」皇帝特別想嚇唬一下徐循。
「我覺得是答應了,不然大哥你也不會這個表情。」徐循對他是十分了解的,她看了他一眼,彷彿禁不住微微的笑。
「我這什麼表情啊?」皇帝有點納悶,摸了摸臉。
微微的笑就從暗變明瞭。「邀功的表情嘛。」
這傢伙!皇帝都沒有生氣的力氣了,合著他幫著過去勸說太后,還是該當的了?這要是他不勸說呢?她也就這麼把節略遞上去,等著太后那邊的回應?
他有點覺得自己是俏媚眼拋給瞎子看、剃頭擔子一頭熱,本來還有點小得意的心情,一下就轉為賭氣了,原本不想挑刺,現在也挑上了,「這哪算邀功呢?是你自己處事太不圓融了,還得我出面給你收拾首尾。你就不願去清寧宮求她,也可以先和我說嘛。」
「先和你說,你肯定不在乎。」徐循很老道地說,見皇帝有反駁的意思,她瞅了他一眼,眯起眼拿手虛捏著,「說實話啊,若我先和你說了,大哥你是不是肯定覺得無所謂?」
比起光祿寺那邊的花銷,還有各地採辦中飽私囊的數目,後宮這點浪費算得了什麼?皇帝的確是不想因為這點錢和太后鬧矛盾的,他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徐循又解釋道,「至於先找老孃娘,只可能是一個結果……難道大哥你想不出來?」
別看太后現在大度,徐循若是私下先找她商量,太后指定是一通敲打訓斥了,怎麼可能會主動下自己的面子。到時候她直接給否了,徐循還能怎麼辦?她若堅持削減,那才是真正不給太后面子,兼且有忤逆的嫌疑。——皇帝尋思了一通,嘶了一口氣,「你還是老謀深算,謀定後動啊你。」
「那不然呢,真當我傻的啊?」徐循先開了個玩笑,才解釋道,「其實也不是,先不知道是老孃娘作興出來的,已經把話說出去要刪了,後來知道了也沒辦法。話都說出去了,不管怎麼整,只要一動這事兒,外人還不知道是我使的勁?老孃娘一樣沒臉,那倒不如就這麼將錯就錯,老孃娘那面也未必會拿我怎麼樣,她還指著抬舉我來膈應坤寧宮呢。」
一樣是說道理,徐循的道理就是這麼的實在,一聽就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她本來就是個無所圖的人,皇帝聽著,不管贊成不贊成,心裡就踏實,也願意和她說實話。「還真是有點腦子!」
「我沒猜錯?」徐循眼睛一亮。「老孃娘真答應了?」
「非但答應了,還捏著鼻子說了好些你的好話,要發文表彰你呢。」皇帝不免一笑,「也為難娘了,滿宮裡要能找出第二個有子的妃嬪,她也不至於這麼委屈。」
徐循撇了撇嘴,看得出有幾分不以為然,但她沒有說話。皇帝對她可能的評語也是心知肚明——不論是太后還是皇后,和她就根本不是一路人。
在某種程度上,他也是有幾分贊同徐循的,因此並未糾正她那不甚恭敬的表現,「改日還是過去請個罪吧,你要連戲都不肯做全套,那就真落下怨恨了。」
「嗯。」她很爽快地就應承了下來。「大哥就放心吧,不會讓你難做的。」
「不會讓我難做?」皇帝又忍不住笑了,「今天著急上火跑到清寧宮的那是誰啊?」
「我省的還不都是你的錢嗎?」她大膽地白了他一眼,「難道還能落到我口袋裡?」
「家大業大,不在乎這個。」皇帝故意拿話打擊她,「就你這瞎操心的勁,還是貴妃娘娘呢,小裡小氣的,一點大家風範都沒有。」
「我本來就是小戶出身,就是小氣得很!」徐循理直氣壯地回了皇帝一句,自己也沒掌住,就笑了起來,「雖說是家大業大,可也不能這麼糟踐物事吧,不是說不能花錢,總是要花在刀口上,這本來可是救災的錢……高皇帝聖訓還說呢,人君以四海為家,固天下之財供天下之用,何有公私之別?這說來也不是咱們自家的東西,起碼不是後宮的私有,哪能這麼亂用?」
看她嘀嘀咕咕,意見不小的樣子,皇帝深覺有趣,想想也是這個理兒,反正事情都這樣份上了,也就不和徐循爭辯,只道,「是是是,你這個女中堯舜,真讓你當家,我看沒過幾年,宮女的裙子,就連腳面也蓋不住了。」
徐循呸了他一下,「人家慎夫人也就是衣不曳地嘛,大哥你就會笑話我。」
「我笑話你什麼?」皇帝還有點驚喜,「我要有文帝的名聲,高興都來不及呢——倒是不知道,你最近又看上《漢書》了?」
「前陣子閒著就看看,」徐循輕描淡寫地說,「兩漢那些故事,是沒個妙筆寫著,不然,不比《三國志通俗演義》精彩啊?」
「演義更淺近,坊間說書愛說,哪裡是史書能比得上的?」皇帝隨口評了一句,又把話題繞了回來,「儉省固然是好,但也不必太過分了,一塊肉爛在鍋裡,有好處肥的也是咱們自己人,不這樣,餘下的那些錢財放出去救災,也有好些是落入那些官的口袋裡……內承運庫沒錢了,自然就到國庫去尋要。你心裡也別想太多了,彩花那樣的確太奢費,是不該,可該花的也不能太省,不好跌了天家的體面。」
徐循一時沒回話,只是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皇帝有點奇怪,「嗯?怎麼?」
「沒什麼……」她搖了搖頭,肩膀又軟了下來。「我就想,肥的是自家人,肥的是誰呢……愣了一會才想起來,文皇帝時起,這內宦啊,就是咱們的自己人了。」
她略帶自失地一笑,拿拳頭敲了敲腦袋,「呵呵,瞧我這記性……」
皇帝雖略有生疑,但轉念一想,徐循有何必要騙他?
雖說如此,他到底還有點不安,欲要給她說說官場上的齷齪,強調一下將內承運庫用作大內使費的正當性時,徐循已經伸了個懶腰,若無其事地道,「大哥,睡覺還早呢,不如來玩九連棋?一會點點進來,還能哄著她下下棋,養養性子。」
皇帝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分散開了,「九連棋有什麼好玩的?來玩雙陸吧,那個才有趣兒。」
冬夜暖窗、佳人在側、嬌兒繞膝、閒來弄棋萬事無憂……皇帝不知道什麼叫做幸福,但他現在的確感覺到了平安喜樂,心底不期然起了個微小念頭:這樣的日子,年年月月,能永遠持續下去,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