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累!要不是點點、壯兒玩得開心,看著兒女們的笑臉,心裡多少覺得辛苦也有報償,徐循真不知道過年還有什麼意義。就連她孃家也來增添煩惱,這一次年節,徐小妹是沒進宮來,但徐師母就小心翼翼、婉婉轉轉地提出,她妹夫覺得自己屢試不中,絕了以科舉上進的心思了。
徐循其實是早隱約猜到了趙妹夫的心思,不然好端端的,也不會老家不住,要到行在來了。徐師母提出時,她都沒什麼吃驚,只道,「這是絕不可能的,除非他肯改姓徐,入贅到我們家來,不然,一個外姓人都能得官,別人不說我什麼,我自己都羞煞了不能見人。」
她如今年紀漸長、權威日重,連徐師母在她跟前都有些氣虛,只能唯唯諾諾地應了,徐循又叮囑她道,「小妹在京,只時常接濟著,若妹夫覺得生計艱難了,住進咱們家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唯獨前程上還要靠他自己努力,也不好打著我們家的名號在外做生意——」
徐師母終忍不住,鼓起勇氣,藉著徐循的話頭道,「休說皇后娘娘一家了,連何娘娘他們家都在外頭搶田放債,咱們也不是要做這些缺德的事兒,就正經做點生意,難道也不行麼?」
徐循沒想到何仙仙家裡人竟至於如此,聞言不禁怔了一怔——聽徐師母意思,估計孫家也沒少做灰色生意。
她心裡不禁一陣不快,也說不上是為了誰,亦不和母親分辨是非,只道,「我只知城裡有廠衛,耳目眾多,什麼事都瞞不過人去。我在這宮裡雖是貴妃,可戰戰兢兢,總怕別人抓住了我的把柄。家裡人既然不能幫我,也別給我扯了後腿吧。」
徐師母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頭稱是,徐循看在眼裡,心底亦不由嘆息:養移體、居移氣,早些年來,徐師母也許還覺得眼前的富貴已足夠享用,如今有徐小妹和趙妹夫在耳邊日日勸說,恐怕終於是有些意動,也不滿足於徐家現在的家底了。即使礙於自己強勢,無法違逆,她看得出來,母親心底亦不是沒有微詞。
得益於她如今的職務,今年徐師母進宮覲見的時間,應該要比往年長些,徐循本來還想問問父親和弟弟妹妹的身體等等,見母親如此,心思也是零落,遂微微一笑,拍手令人,「把點點和壯兒抱來見姥姥吧。」
徐師母見到外孫女和她更為看重的‘外孫子’,也是大悅,稍微有些冷淡尷尬的氣氛,便重又火熱了起來。
新年裡吃了幾頓飯,又看了幾場戲,便到了上元節,今年氣氛比往年又不一樣,才是正月十四,宮裡的氣氛就顯著得不一樣了,就連徐循身邊的都人,按說也是見過世面的,進進出出時也是笑著互相打眼色,明顯情緒要比平時興奮。
過來徐循這裡請安的曹寶林等人,情緒就更外放了,嘰嘰喳喳地問了好些鰲山燈的事,都感慨道,「別說放起燈了,就是現在去看,那燈山都是好看的。正好今年天氣也暖和,今年好多人都說要走百病走個通宵呢。」
徐循也笑了,「放個燈就高興成這樣,改明兒天氣暖了紮起鞦韆來,還不得盪出宮牆去啊。」
這幾人都和徐循相處有三四年了,甚至徐循的脾性,雖然還不免有幾分對上司的拘謹,但已不至於說一句話都要想東想西,聽一句話都要分析一下里面的意思。曹寶林笑道,「娘娘自己這樣笑話我們,可鰲山燈放起來的時候,您還不是一樣要去看。」
「那是自然。」徐循捂著嘴也笑了,「我也還沒看過這個呢,這個造價可貴了,我們雨花臺窮,可沒什麼大戶人家能放得起這個。要到南京城裡去看,又怕人多,年年午門前都有柺子抱孩子的。」
幾人說說笑笑,到了正月十五,自然按品大妝,去參加元宵晚宴。太后在宴會上都點名誇獎徐循,笑道,「多年沒走百病了,你一盞燈,倒是把我都勾動出來。」
徐循忙做出應有的姿態,心裡卻是有點好笑:不知年後她稱病時,太后又會是什麼心情。
不過不論如何,現在有新鮮的大場面看,又連太后都被誘惑出山,各處菜色歌舞等環節也沒有大紕漏,今年新年元宵,到此算是取得了圓滿成功,只是徐循吃過飯,又叫趙嬤嬤來,還令趙倫過去傳令,讓宮裡各處注意防火,還給今晚上夜的宮女宦官,都發了兩吊賞錢——什麼該省,什麼不該省,她心裡還是有數的。
她自知有事,也明白太后既然出來,她是一定要過去陪侍的,便讓孩子們自行出去玩樂,這邊忙完了換上白衣出來,卻見錢嬤嬤還站在廊下,不由奇怪道,「怎麼還不出門呀?」
錢嬤嬤笑道,「本要出去的,可剛乾清宮那面過來傳話,說讓都等一會兒。」
徐循正覺古怪——今晚元宵開大宴,皇帝是要在外宴請文武百官並在京藩王的,年年都得起碼半個時辰後才能脫空回來,難道他是一時興起,要和永安宮在後宮同樂?
正這樣想著,馬十就進了院子,正好遇到徐循,他當即行了禮,「轎子備好了,請娘娘動身。」
徐循心裡有些狐疑,問馬十,他也不說,只是笑得神神秘秘的,她只好牽兒帶女,分坐了兩頂轎子,宮人們便騎馬扈從,徐循只覺得走了好久,大約也有個一刻鐘還更多了,這才是歇了轎子。
她出來一看,只見不遠處好大一座門樓,還有那極其遼闊的大廣場,以及廣場盡頭宏偉高聳的大殿……
「這是午門?」她驚訝地問馬十。
馬十還未答話,門樓外一聲爆響,已有數千人的歡呼聲,震響了夜空。徐循再無懷疑,忙領著孩子們拾級而上,順著馬十的引導,走進了城牆闕樓之中。
雖然城牆高聳,但究竟能有多高?午門前擁擠著的數千軍民,個個的面孔幾乎都在凝望之間。在他們和徐循的中間,有一座極為雄偉壯觀的鰲山燈樓,正往天空噴出一朵煙花。
玉樹銀花,激起了又一陣歡呼,點點早已跑到窗前,興奮地指點起了遠處的人群,和那壯麗的焰火。壯兒卻被煙火燃爆的聲響嚇哭,忙被阿黃摟過去安慰了。皇帝在子女環繞之間,回頭對徐循一笑,親暱地埋怨道,「就你們到得最慢了,換個衣服也磨磨蹭蹭的。」
徐循卻又哪裡還顧得上和他鬥嘴?她呆呆地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皇帝,再忍不住,爆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歡呼,往視窗衝了過去。
「小心點!」皇帝忙拉了她一把,免得徐循被孩子們絆倒。「摔下去了,可就進不了城門嘍!」
徐循根本顧不上他,她已經興奮地對著外頭指點了起來,「你看、你看!那是金龍!好大呀!哎呀,真漂亮!哈哈,點點你瞧,那裡有個人跌倒了!」
皇帝望著孩子一般興奮的貴妃,和門口的馬十做了個撇嘴的表情,似乎很是嫌棄她的失態。
馬十抿嘴一笑,捧著茶盤上前,「爺爺用茶。」
「嗯。」皇帝才剛拿起茶杯,卻又放下了,他摟住了徐循的肩膀,「別動來動去的,仔細真跌下去。」
徐循在他懷裡爭動、絮叨個不停,「大哥、大哥你瞧見了沒有呀!」
沒有人有心思留意徐循的失態,就連乳母、養娘,都被城樓下的鰲山燈吸引了全副注意力,整間屋子裡,只有皇帝沒在看焰火。
他享受地注視著徐循眉宇間的狂喜,唇角慢慢地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