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屋自然是一番問好,大家輪番請安,徐循笑對羅嬪道,「昨晚不用照看栓兒,你出去走百病了沒有?」
羅嬪還未回答,坐在炕邊的皇后已有幾分嗔怪地道,「她可沒這心思,我都和她說了,讓她出去散散心,她只推說天冷,硬是在我炕前坐了半宿,煩得我還睡不著呢。」
只聽她的語氣,便知道羅嬪在坤寧宮的日子,已經是真正過得不錯了。這陣子皇后生病,沒把她拴在身邊侍疾,亦是讓她來照顧太子,雖說也是為了孩子好,但亦能看出,皇后對羅嬪的戒心,已經是放下了一大半。
也許是因為如此,羅嬪的氣色也挺好的,敦敦實實的身軀,微胖的臉盤,站在炕前,把皇后襯托得分外瘦弱嬌小,聽了皇后說話,她亦笑道,「我是認真的,外頭實在太冷了,一齣門感覺都凍手,還不如在屋裡烤火強呢。」
外頭放鰲山燈呢,一年也就這麼幾天的熱鬧,這時候還能耐得住來陪皇后,徐循也佩服羅嬪的到位,不過她沒心思多欣賞這種表演,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回去補眠,她道,「不知娘娘傳我來,又有何事呢?」
皇后沉吟了一會——她今天臉色也不錯,眉宇舒展神色寧靜,精神狀態起碼是要比上回徐循見她時好很多了,不過一開口又跑題了。「昨兒鰲山燈的熱鬧,都人們都和我說了,雖說你是剛插手宮務,但這個年操辦下來,竟是處處都妥當,都做得很好。」
徐循欠身道,「娘娘過獎了,我也是蕭規曹隨,再說,今年也削減了不少事情,不然,我也應付不下來。」
「管過就知道了,這不是誰都能管的。」皇后淡淡地道,「誇你你就受著,沒必要太謙虛了,反而讓人覺得虛偽。」
聽她們說起了正事,羅嬪早抱著太子,招呼圓圓一起出了屋。徐循見幾個宮女也不言聲退了下去,不禁有些奇怪:她都是要退下去的人了,還有什麼礙到皇后的?總不會是皇帝昨晚接她去午門的事,讓皇后忽然對她憤恨大生,要私下大罵她一頓吧?
「娘娘——」她對皇后揚起了一邊眉毛。
「今日讓你過來,是想告訴你……又或者是想請託你的。」皇后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意,字斟句酌地道,「我想,還是由你來把這個宮管下去好了,生病辭職的事,不如擱下了吧。」
徐循這一驚自然非同小可,她的眉毛抬得都快到髮際線了——今日的皇后,實在是頗為陌生,陌生到她不能不懷疑她的話裡有個陰謀。
皇后對她的訝異並不致以評論,她自顧自地往下道,「我這身子骨你也看到了,根據太醫所言,起碼也得修養兩到三年,才能恢復元氣。最快最快,也要靜養一年以上,這期間,宮裡實在需要一個人來管事,就不是你,也會是別人……」
她唇角露出了一點驕傲,「不論如何,這畢竟是我的宮廷,我和別人可不一樣,自己不能管,就不許別人來管——我不能管,就要挑個最好的、最稱職的人來幫我管。」
她說得是誰,徐循自然知道,不過她實在不理解皇后的意圖,聞言便試探著道,「可我管得也不算多出色,再說,諸嬪、袁嬪甚至是羅嬪——」
何仙仙肯定是不能管宮的,起碼在莠子還活著——就算徐循不願說,但從種種跡象來看,這孩子也只是熬日子了——的時候,讓她管家是很不仁義的。再往下那就是三個嬪了,皇后道,「羅嬪要看太子,諸嬪……呵呵。」
輕易就被人挑出來觸黴頭的諸嬪,肯定沒有管家的能力,徐循想想她年前要換年畫的事就無語,她垂死掙扎,「那還有袁嬪呢……」
「袁嬪位卑無子,如何鎮得住?」皇后反問了一句,不過她很快也揭露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她來管,還不如你來,起碼我可以相信,就算你被老孃娘捧到了天上去,也不會來踩我坤寧宮。」
這話說得太白,徐循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她愕然望著皇后,過了一會,才慢慢地道,「那……你就不怕,老孃娘真的就把我捧上天了?你不是曾擔心……」
「這一次生病,我也想了很多。」皇后還是沒有正面回答徐循的問題,她的眼神帶了幾許悠遠,頓了頓,才慢慢地道,「反正不論換誰都要被她捧,都要被她壓著……那倒還不如是你了,真要是栓兒出事,那我也只能認個倒霉。」
她自嘲地一笑,「不然還能怎麼辦?再強打精神和袁嬪、諸嬪鬥?我現在根本就不願費這個心,哪怕是動一點腦子,我都覺得暈得很,恨不得馬上就倒下來睡一會兒。」
皇后這麼坦誠地分析利害關係,倒是顯示了她的誠意,徐循不免有幾分躊躇,也不知該如何回答,皇后見她不語,便又打起精神道,「這對你也不是全無好處,別的也不多說了,你若真裝病,老孃娘如何看不出來?勢必要得罪她。」
她嘿地一聲冷笑,略帶譏誚地道,「昔年她如何待我,如今又是如何,你是看在眼裡的。這些年來,在她看,待你無論如何也不差,你要削用度,她無所謂,丟個小臉換你的賢名,也是極划算的買賣,這緣故你自己知道,我也不多說了。可你要不順著她的意繼續管宮……嘿嘿,我看日後她恨你,不會比恨我還少。」
說真的,徐循還真未必在乎太后是恨還是愛她,但她畢竟想要的是清靜,而非成日應付清寧宮的揉搓。太后揉搓皇后都是如此輕而易舉,要揉搓自己,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只是她能靠皇帝護著而已,不過她想的是把裝病的事做嚴密點,太后也未必會發現其中的蹊蹺。現在皇后這一說,她不免皺眉不快道,「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只是為你指出一種風險罷了,」皇后不在意地道,「威脅你,我哪有這個心力。現在我的話能否傳出這間屋子,還不好說呢。」
她難得地流露出一絲苦澀,「就連周嬤嬤都念起了你的好話……嘿,她瞞著我不想讓我看出來,可我又有什麼看不出來的?」
徐循聽著有些尷尬,好像自己搶了皇后的人一般,她道,「你多心了,底下人念我的好,不過是因為平時日子實在太苦。你若羨慕我,等日後你掌宮了,再施些德政,難道她們還能不擁護你?」
皇后捉住了她的話縫,「可我不還得將養好一陣子嗎,你若撒手,誰知道接手的會怎麼管?現在我都明說,不介意老孃娘捧你壓我了,你到底還在猶豫什麼?」
徐循本就疲憊,又被皇后步步緊逼,不得已吐露了很重要的一個理由,甚而有點耍無賴、發嬌嗔的味道。「千頭萬緒那麼多瑣事,累死人了!我壓根就不想管啊。」
皇后猛然一怔,一時也說不出話來,她唇角抽動,好像要笑,但到底還是忍下了,只是聲音有絲古怪,「這便是你的不對了,你勸我要做個好人,多待宮娥宦者們好些,我料你心底必定也是有些想法的,你又有這個本事,連年都能管下來,還有什麼不能管的?你還有老孃娘捧著,天時地利人和全備齊了,你就為自己累心而不想管,說得過去嗎?」
徐循這回,是真的完全被逼到了死角,她默然片刻,再做垂死掙扎,「可、可我都和大哥說過了……」
皇后露出了一絲胸有成竹的笑意,她很有幾分勝利地望著徐循,得意地道,「今早大哥來看我時,我已和他提起此事——大哥自然非常高興,言說只要你能點頭,他自然是再樂見其成不過的了。」
廢話,妻妾之間若能握手言和、關係回春,他這個做丈夫的,還能不樂見其成嗎?
徐循翻了個白眼,還想再掙扎掙扎,但卻找不到任何話語,糾結了半天,只能吐了口氣,憤憤地道,「我以後再也不要和你說任何真心話了!」
若非她一番誠心勸誡,讓皇后看懂了她的心態,只怕她還未必會有此決定,這一點,兩人都是心知肚明。皇后唇邊逸出一絲笑意,她自若地道,「哎,這是好事嘛,你這個好人又可以做好事——應該高興才對呀。」
徐循對著她的笑臉,竟無語凝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