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嬤嬤不解地瞪著皇后,琢磨了老半天,心底若有所悟,卻又難以拿準,她試探問道,「娘娘,可是因為,如此一來,清寧宮和永安宮只怕是勢如水火,清寧宮那面,怕是會轉而全力壓制永安宮——」
皇后笑瞥了她一眼,也有幾分欣慰,「壓制不壓制永安宮,這不重要,只要兩宮失和,那就夠了。」
她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感到自登上後位以來,久已蒙塵的心靈,像是被重重地拂拭了一遍,一身的重擔都卸了下來,竟是難得地有了外出踏青的衝動。「走,咱們上後花園散散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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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心滿意足的坤寧宮,清寧宮內的氣氛,這幾天自然的確要低調一些,太后靠在榻前,和靜慈仙師、賢太妃一道抹著葉子牌,她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的牌出得散亂不堪,賢太妃的牌早滿了好幾次了,只是沒有胡下來,還是耐著性子,瞅著太后的牌來喂張。
「吃下了,」靜慈仙師吃了太后的牌,笑著說,「老孃娘可要留心了,我這就要滿了呢。」
「哦?」太后不由一驚,掠了牌面一眼,方才反應過來,她又瞅了瞅桌面,見桌面上葉子散亂,毫無脈絡,不禁一陣心煩,也顧不得算牌出牌了,隨手撒下,「罷了,無心打,橫豎也是要輸,你們把彩頭分了去吧。」
這兩人如何會在意一點彩頭?賢太妃笑了笑,起身辭去了,「說定了要陪張妹妹一道抄經的。」
靜慈仙師也要告退——過去這十幾天裡,太后並不大要人陪,多數時間,都是自己別室靜思,就算靜慈仙師已經把癥結看得清清楚楚,但是老人家不開口,她也絕不能貿然行事。
「你留下來陪我說說話吧……」太后掀了掀眉毛,卻又把她給留下了。靜慈仙師只好坐回桌前,一邊收拾葉子牌,一邊等著太后的下文。
「內安樂堂的事,不能再耽擱了。」太后一開口,說的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起碼是出乎靜慈仙師的意料。她吃驚地抬了抬眉毛,卻沒說話,只是靜聽著老人家的下文。「我這幾日一直就在想,以前不準內侍學醫,一個是不識字,沒法學醫,二是高皇帝時,宮人內侍,絕不準結為對食,平時無事,連多說一句話都是不行的——但這兩點,在今日都不是問題了,不如就立起規矩來,在內書堂裡增開一科醫藥,出師後在內安樂堂坐堂,日後宮人有患,都去那裡就診,你看如何?」
靜慈仙師細細思忖一番,也覺妥當,她點頭道,「老孃娘英明仁慈,我也覺得如此甚好。」
最好的一點,自然是脫離了徐貴妃設立的框架,不必採用她提出的對策,老孃娘面上的笑意才是微微一展,靜慈仙師又道,「只是我不經世事,也不知這學醫從學徒到出師,大約要經過幾年?」
「正常是十餘年,」太后自然是早想過這點了。「但咱們哪裡等得及?頂多兩年罷,咱們自己再對付兩年,這兩年間讓他們加緊學去,內安樂堂裡有了醫官,也就不至於無法交代了,至於日後的事,可以再行從容措置。」
這番話說得很淺近,因為意圖本身是根本無法以語言修飾遮掩的——內安樂堂裡有醫官,可以象徵性治療,就要比現在完全只能靠天的情況改善得多了,至於治癒率如何,這就用不著追求了。民間庸醫也比比皆是,在這一點上,只能誅心不能誅行。而這宮裡,又有誰敢指責太后的居心?起碼內安樂堂,以後就不會是太后的話柄了。
靜慈仙師完全理解太后的思路,雖然在她看來,宮裡本也沒有人在特別責怪太后昔日對內安樂堂的怠慢,不過,這個改變的確足以稍微平復宮裡有些波動的人心,她點頭贊同,「此策大為穩妥,可以一行。」
見太后似乎沒有別話了,她頓了頓,終是忍住了沒有再問什麼——這小小的冒犯,未必會得罪太后,對她自己造成什麼威脅,但卻很有可能勾起老人家的怒火,讓她對永安宮的憎恨,更火熱幾分。
可她的欲言又止,又如何能瞞得過太后?她唇邊終於不禁洩漏了一絲苦笑,盡顯老人心情。
卻沒有一句多的話,只是揮手讓靜慈仙師退下,讓室內重又回覆了無邊的寂靜。
喬氏還算是好的,在一片寂靜中,她心不在焉地思忖道,從胡氏的表現來看,她的確是沒有洩漏隻言片語。除了自己和大郎以外,那番對話,未曾有第四個人知道。
這個認知,多少撫平了她的情緒,卻無法掩蓋太后心底那深深的難堪,即使所有人都不知道,她也無法瞞得過自己。
「奉皇太后慈諭,吾何曾有過慈諭?」當日收到訊息以後,激憤之下,她直接就派了喬姑姑去興師問罪——畢竟在這之前,就算是要廢后,皇帝起碼也是先和她商量,而不是在明知兩人有激烈齟齬的情況下,還這樣往他親媽的臉上摔巴掌。
「午門之前,我亦不曾收過孃的半點訊息。」皇帝的回應也是前所未有的簡單直接。「貴妃行事如有不妥,娘只同我說,如何有不責罰的道理。二次送果以前,娘就沒有想過兒子半分嗎?」
登聞鼓就設在午門。
皇帝早就什麼都知道了。
也已經借晉封皇貴妃的事,再明顯不過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容不得任何爭議,不論前朝還是後宮,這個家只能有一個主人。任何人都不經他的許可肆意行事,胡氏如此,吳雨兒如此,她太后雖然地位尊崇,但在這一點上,也沒有任何特權。
通俗地說,就是她失勢了。
對太后而言,這一事實,要比她失寵於昭皇帝,更為難堪得多了,然而她卻並不會為了自己的意氣而強行否認這一事實,除了加深難堪以外,如此行事並不會有更多的好處。
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做好自己……只要做好自己,她就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后,任何人對她的態度,都不會有絲毫改變。
——只除了在心裡,她永遠都清楚這個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母子之間,又是如何尊卑易勢,她是怎麼被自己的兒子毫不留情地掀翻在地,失去了為人母的威嚴。
時值晚夏,窗戶都大開著,一陣微風吹過,吹亂了太后的幾絲鬢髮,在飄舞的髮絲中,她的面龐就像是岩石一樣堅硬而漠然。
到了初秋,宮裡舉行了盛大的晉封典禮,貴妃徐氏晉位皇貴妃,視同副後,協理六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