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過四歲就開始打了。」徐循毫不猶豫地道,「不打立不起規矩,以前打屁股,現在她大些了,便打手心。開蒙以後,哪天被先生罰了,回來說過事由,我再罰她一遍——」
見皇后和羅嬪都有些吃驚,她便解釋道,「不是這樣收拾,她根本不會聽先生的話!」
「那大哥就不曾——」皇后說。
「也護著她呢,我和他說了好幾次,他也知道點點頑皮,這才鬆手不管了。」徐循笑道,「還是你們家圓圓好,乖呢,我看是用不著這樣管。」
皇后面上忽然就掠過了一絲淡淡的失落之情,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搭理徐循,反而回頭對羅嬪說道,「剛才栓兒是不是喊了一下?別是又摔了吧?」
羅嬪早就不耐煩聽別人談媽媽經了,一雙眼不斷往栓兒方向顧盼,聽皇后一說,忙道,「那我現在就去瞧瞧!」
她匆匆而去以後,皇后才嘆道,「圓圓那都是嬤嬤帶的……唉,我現在也有幾分後悔,帶了栓兒才知道,孩子是自己帶最親。」
徐循被點點氣得快發瘋的時候,也老羨慕皇后能把圓圓送去公主所,她是沒辦法,點點最怕就是她,離了她更管不住了,無奈只能拴在身邊,就為了這個教育的事情,這幾年來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倒是阿黃、圓圓,送到嬤嬤手裡,在公主所安安靜靜就長成了禮數週全的小淑女。聽了皇后的說話,才知道原來她心中也不是沒有遺憾。
她便隨口道,「我看圓圓和娘娘也挺親,親生母女,哪有隔閡的?娘娘你也別多想了。」
「誰說沒有?」皇后又嘆了口氣,「我和你說,孩子大了,都有煩惱的——小的時候她沒覺得什麼,和栓兒多親啊?現在大了幾歲,反而妒忌起來,覺得我偏心眼,不是親生的還養在身邊,是親生的,還養在外頭,和抱的一樣……上回進來,見到栓兒,她臉上神氣不好,我就說了她幾句,她反而衝了我,說以後都不進來見我了,就讓我和栓兒過去。」
她的話裡多了幾分苦澀,「她哪裡知道,我這些年,有多少是為了自己,多少是為了她!」
這真假難辨的抱怨,徐循根本就沒往心裡去,她對皇后的‘交淺言深’,有幾分詫異,不過更吃驚的還是圓圓的說話。——這孩子今年也大了,女孩子懂事更早,會覺得和弟弟的待遇有差距也正常,畢竟,她可是三歲以後就去了公主所,當時想必也並不是十分情願。
但問題在於,是誰告訴她,弟弟不是她孃親生的?
總不可能是這孩子開了天眼,自己知道的吧?當時貴妃可是把整個流程都做足了的,以她縝密,怎麼可能把這件事告訴不懂事的女兒?
她立刻就想到了阿黃,但卻又是反射性地搖了搖頭——這孩子,應該還不至於吧……
只是想到這些年來的印象,卻又有些不敢肯定。阿黃今年十二歲,徐循選秀時候也就是十二歲,那時候該懂的多少已經懂了不少。她還只是個鄉下姑娘,懵懵懂懂給養大的,阿黃呢?從小嬤嬤教著道理,讀書識字,一樣也沒落下,親孃又經歷了幾番風雨……
她也不知該做何感想,又不能裝傻,沉吟了一下,便順著往下說道,「看來,公主所裡,口有些雜啊。」
皇后沉沉地點了點頭,她倒沒懷疑阿黃,只是低聲道,「孩子小,一番煩惱,好容易養大了,又是一番煩惱。我就想,這是誰出的這一招呢?心思也太歹毒了點吧。」
擺明了,圓圓現在對弟弟有意見了,萬一交談的時候帶出來那句話,少不得又是一番風波,和吳雨兒不同,羅嬪和栓兒的感情定也十分豐厚。為保險記,最直截了當的做法就是限制圓圓和弟弟的接觸,而如此行動必然會帶來兩個後果:一,圓圓和栓兒感情冷淡,二,圓圓和母親的關係進一步疏遠——圓圓請安的時間是固定的,按徐循所知,都是下課以後,若是栓兒開蒙,那時候也正好回來。那這個怎麼弄就比較麻煩了,再說,孩子大了,不好糊弄,一味防著圓圓不讓她接觸弟弟,她不可能沒感覺吧。而若要說明真相,那又該怎麼說?皇后怎麼和一個九歲的孩子交代自己的心思?
怎麼說都是親生女兒,就這麼疏遠了,當孃的心裡該多難受?但若不疏遠,皇后多年的謀劃又處於危險之中——再說了,和未來的皇帝關係好一點壞一點,實惠那可是差多了,只是幾句話的功夫,把圓圓對栓兒的妒忌給挑撥起來,皇后心底,頓時就多出了一個棘手的難題。
「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徐循到底沒忍住,還是說了一句。
「現在再說這些又有什麼用?」皇后一點和徐循爭吵的意思都沒有,她平靜地道,「我和你提這事,不是讓你說這種片湯話的……」
「那你和我說,還指望什麼?」徐循迷惑道,「難道你還指望我幫你出個主意啊?」
「同病相憐啊。」皇后輕輕地道,「在這宮裡,最能理解我煩惱的人,也就只有你了,和你說說,我心裡舒服呀……」
她側頭看了徐循一眼,扭了扭唇,像是在嘲笑徐循丈八燭臺照不到自己,但這嘲諷卻又很快地淡去了,「不論這一招,是誰想出來對付我的,畢竟也都十分有效,若為別人所知,難保不會用在你身上……算是我提醒你一句吧,領情不領情,那就隨你咯。」
徐循眉頭一皺,她想說,‘這對我有什麼用?我又沒打算瞞著壯兒。’
但看著皇后臉上淡淡的落寞,到底還是忍住了未出口的話語,亦不禁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也不知是為誰而發。
散步散回來,心裡倒是多了一件事,徐循一邊進屋一邊問,「壯兒呢,回來了沒有?可別告訴我他現在還沒回來。」
正說著呢,點點就和壯兒手牽著手,嘻嘻哈哈地跑出來了,看到徐循,都上前行禮,壯兒隨便鞠了一躬,便上前抱住徐循的腿,仰頭興奮笑道,「娘!我今天在南內啊,遇到了一個姨姨——」
說著,便比手劃腳地,把自己迷路後跑進一個院子問路,又發現院子裡住了一個姨姨的奇遇和母親說了,「姨姨說,她認識我,也認識你——她還說她是我的親戚!娘,她是我的誰啊?我問她,她不說,讓我來問你!」
從壯兒的表情來看,兩年過去,他對吳美人的反感已經消失殆盡,也許反而因為天生的血緣吸引,反而有了一絲親近之意。
徐循想到了皇后的話,深吸一口氣,很快就下了決定:既然不能瞞一輩子,還不如一開始就說清楚。也省得有心人什麼時候來了點靈感,還要因此興風作浪,弄點風波出來。
然而,看著壯兒曬得髒黑髒黑的小臉,這份決心,迅速地又蕩起了漣漪。
這孩子畢竟才四歲……他能接受得了自己的身世嗎?這麼做,她心是安了,可會不會對孩子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