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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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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和暖,御花園裡百花開放,徐循和吳婕妤邊走邊笑著說些蒔花弄草的事兒——長日無聊,宮裡不是年節也不能開賭,所以妃嬪們都各自發展了愛好,徐循宮裡,曹寶林棋力好,吳婕妤卻不愛這些博弈類的遊戲,又不喜讀書,每天有空還更愛種花。她在自己門前開闢了個琉璃瓦小暖房,徐循屋子裡一年四季不斷的鮮花,有不少是她送來的。比起御花園自己培植的陳列花飾,也不差些什麼。

徐循以前也試著搞過花卉培植,不過她的興趣並不在這一方面,連著貓狗也因為有了孩子不能時常帶進來玩,平時沒事就看看書,出去跑跑馬,做點體育運動。和吳婕妤這個行家說這些,當然只有受教育的份。——吳婕妤也的確是真的愛種花,說到這個,眉飛色舞,連徐循的臉色都顧不上看了。

在她用了好一陣說自己去年養的一盆蘭花,她是如何用種種手段令它早開的以後,徐循聽得有點無聊了,但又不好無禮打斷,遠遠地看到有人過來,馬那笑道,「今日倒是巧,還有人過來散步,看來天氣一暖和,大家都想出來走走了。」

正說著,幾人漸漸走得近了,彼此看清面目時,也是互相避無可避,徐循只好主動迎上去行禮,「皇后娘娘。」

「皇貴妃。」皇后對她和氣地點了點頭,身邊又轉出一大一小。「見過皇貴妃娘娘。」

徐循忙笑著免了羅嬪和太子的禮,「娘娘難得過大園子呢。」

「在宮裡都悶了一個多月了。」皇后笑道,「也要出來走走麼,老憋在屋裡也悶得很。」

「瞧著娘娘臉色是又好了幾分,」徐循道,「想必就快大好,劉太醫醫術真是如神。」

——之前劉太醫預言,皇后想要痊癒,至少要全心休息一年。

經過一年的休養,皇后的確一掃從前的憔悴,除了眼角眉梢的細細紋路未曾退卻以外,她差不多也恢復到了當年剛被封為貴妃時的狀態,在角度合適的時候,完全可以誇獎一句‘青春如二十許’。——除了肉體上的健康以外,更健康的應該還是她的精神狀態,現在的皇后,一反過去幾年的心事重重,神態安然篤定,甚至說得上是自得其樂,見到徐循時,頷首露出的笑意,也絲毫都不見勉強。即使是徐循,亦不能不一直提醒自己,才能維持著對她的惡感,不至於被她那親和力十足的開朗笑容給軟化了去。

「劉太醫這開的完全就是太平方子嘛。」皇后笑著說,「我敢說天下七八成的病,就這麼休養著細心地滋補上一年,再沒有不好轉的。差別就在好轉幾分罷了,撞準了就是醫術如神,撞不準就是不能完全放下心事,反正他總有話可說的。」

所謂色衰愛弛,其實是很理想的表述,在現實生活中大把色未衰愛已弛的例子,恨往往要比愛維持得更持久些。但問題是——即使是恨也會消散的,更別說是憎惡了。雖然徐循心底清楚,羅嬪在坤寧宮的處境未必和看起來那樣花團錦簇,但問題是她和羅嬪接觸也不多,終究不可能投入地為了羅嬪去持續地憎恨皇后,以前討厭她倒還簡單點,畢竟皇后不是在算計她,就是在算計她的路上,這一年多以來,兩宮是真的平安無事,皇后除了養病、養兒子以外根本就不過問外事,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她心裡還存了幾分討厭,但態度也終究不可避免地有了幾分軟化。

「太醫院這差事可不容易做,」她道,「劉太醫還算是有良心的了,換做是有些沒良心的大夫,不論你如何和氣待他,一力保證讓他大膽開藥,病情稍有疑難,他們也就束手不前了,寧可開些太平方子來,不好不壞無功無過——真不知耽誤了多少病情。」

「你是說莠子吧。」皇后神色也是一黯,嘆道,「她是可惜了。」

羅嬪和太子本在一旁陪著兩人散步,聽到皇后說話,栓兒便插嘴道,「莠子姐姐怎麼了?」

又轉向徐循,笑道,「姨姨,姐姐和弟弟呢?」

「姐姐上學呢,弟弟也出門玩去了。」徐循笑著說,「想和弟弟一起玩嗎?」

「想啊。」栓兒轉向皇后,自然地道,「娘,明日我去找弟弟玩,好嗎?」

「行呢,要不把弟弟接來玩也行。」皇后笑著摸了摸栓兒的頭,栓兒嘿地一笑,掙開羅嬪的手,把手伸給皇后,揚起的小臉上寫滿了天真的歡喜。

「莠子也罷,昭懿貴妃也罷,多少都是被耽誤了。」徐循嘆了口氣,「只是莠子小,更顯得可憐而已。」

之前皇帝為了皇后的頭暈病,下詔在江南一帶徵求名醫,補充太醫署,這些名醫也就成了內書堂裡的醫科教授,不過,他們對皇后的病情沒多少幫助,皇后到底還是吃劉太醫的藥吃好的,倒是其中一位醫生給莠子扶脈後,開得藥比較大膽,太醫署那邊根本沒通過,是何仙仙也不知怎麼,可能通過扶脈的隻言片語得到了線索,硬是要了方子去吃,結果也怪,吃了幾貼以後,孩子倒好些了,今年換季竟沒生病。當然了,外來的和尚會念經,這本地的和尚不但不會念,而且還要否決好方子,東家心裡未必沒有想法,具體太醫院裡有什麼風暴,徐循並不清楚,今日說起此事,順口就向皇后打聽,「說起來,大哥這幾天好像貶斥了好幾位太醫,劉太醫不在裡頭吧?」

「昨兒還來給我扶脈呢。」皇后說,「肯定是沒事的,我還問了問莠子的事,劉太醫說,給莠子的藥方裡有附子,藥性很霸道,其實論理是不該開的。」

都是有孩子的人,對醫生的質量就很掛心,徐循聽了,不由嘆道,「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仙仙現在信那什麼白大夫信得不行,我還想呢,以後若點點和壯兒生病了,我也請他,被你這一說,倒是又不知該聽信誰好了。」

「可不是?」皇后和羅嬪都道,「我們也說呢,栓兒換季有時會拉肚子,平時劉太醫開的藥吃了,有時有用有時無用,差在五五開吧。要不要請白大夫呢?怕就怕現在好得快,但卻開的是虎狼之藥,壞了孩子的根本。」

栓兒根本不懂長輩們在說什麼,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很喜歡吸引人的注意力,勉強按捺了一會,便喜滋滋地道,「徐姨姨,我新養了一頭小狗——就這麼大。」

他拿手比了比,「小小的特別好玩兒,明天你讓弟弟來找我唄,要不,我把小狗帶來。」

「這就讓養狗啦?」徐循笑著說,「我們宮裡那兩個也鬧著要養,我都怕沒事抓撓著了,沒許。」

「頂小。」皇后也來了興致,給徐循比劃,「就和武夷山進貢的筆猴似的,現在就一捧之大,說是最大也就是一雙鞋那麼長,能裝進袖筒裡。又叫袖狗,你說這東西就是再兇,能咬疼人嗎?——不過,要不是大哥給他折騰來了,又為他說情,就有這麼稀罕的物事,我也是不會許他養的,畢竟秋天就要開蒙了,還是要專心讀書才好。」

太子今年五歲,也到了該開蒙的年紀了,讀個四五年的蒙書,十歲左右也可以開始正規的知識教育,也就是俗說的出閣讀書。到了那一步,按慣例就要搬到東宮裡住,往後進後宮的次數也就不多了。不過徐循也不知道皇后有沒有別的主意——出閣讀書,對母子情分肯定是個削弱,但要破這個例,也少不得要過太后這關,她現在可是實際上執掌宮務的那個人,若不使些手段,老人家肯定是不會同意的。

當然了,從栓兒的表現來看,他和皇后的關係很是親密無間,再加上皇后生病時,都放心把孩子交給羅嬪照顧,羅嬪也沒有藉機籠絡孩子又或者是告知真相,也許現在皇后心裡對此事的擔心也沒那樣沉重了,所以才積極推動太子開蒙識字,並不擔憂太后監督、加速他出閣的腳步。

「我才不要讀書呢。」栓兒聞言,便朗聲道,一下鬆開了皇后的手,回頭叫道,「伴伴!你抱著球呢嗎?」

皇后也拿栓兒沒法,只是搖頭吩咐,「讓王振好生看著,別又和上次一樣,一跤栽掉一顆牙。」

她歉意地對徐循一笑,又扮了個鬼臉,連羅嬪都是有些訕訕的,徐循倒很理解她們的心情:這些孩子們,從小就是萬千寵愛,不懂事的時候還好,可能各依天性,懂事了以後,哪一個脾氣不大?再加上栓兒是皇帝心頭肉裡最尖尖的那一段,按她猜測,就連皇后都不可能管束得太嚴格,五六歲時懵懵懂懂,失禮人前也很正常。

「壯兒也是一樣,小時候多好帶,現在也會頂嘴了。」她也說說自己家的兩個熊孩子,「點點更別說了,好在她是親生的,可以罰下手,不然早養成個無法無天的性子。饒是如此,有時候大哥也怪我罰她狠了。」

「怎麼罰?」皇后忙問,「我們也罰栓兒的,只是他根本不怕,有事就讓著要去乾清宮找爹,羅妹妹和我氣個倒仰,都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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