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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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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夏天的疫病以後,皇帝的身子是一直都不大好,秋天還咳嗽了幾日,後來調養了一陣子方才好了。進了冬天以後他又開始頭疼,這個毛病算是繼承了文皇帝的,雖然挺苦,但這年頭遺傳病的現象不要太正常,大家也沒當一回事。畢竟文皇帝已經去了有十年了,他晚年的事蹟,現在誰也不會拿出來嚼舌根。就是記得的人,其實也都明白,那個頭風病也不是決定因素,畢竟文皇帝從年輕時候起就挺喜歡殺人的,頭風病頂多加劇他的脾氣而已。

皇帝的脾氣和文皇帝相去甚遠,算得上是非常有容乃大的了,所以他頭風大家反而都不大擔心,就如常叫了太醫進來診脈,預備慢慢調理也就是了。太后還特意吩咐了,讓找當年給文皇帝扶脈的太醫來,大家還打算當個慢性病長期治療呢,誰知道皇帝那麼不爭氣,臘月二十晚上,在南內那邊抱怨了一句覺得屋裡冷,當晚發燒,第二天就頭疼起來——還不是隨隨便便疼一下的那種,直接就疼得沒法視事了。

哪管在臘月裡,眾妃嬪兒女們還是一窩蜂去了乾清宮侍疾,太后沒動,打發人來問情況,正養病的皇后也來了。徐循自然免不了要幫著她主持大局,不過所有這些人連她在內,一律都被擋駕了,連乾清宮東間的門都進不去,理由也很簡單:皇帝怕吵。

「脹痛,」王瑾面上蒙了一層憂色,輕聲細語地低聲和兩位娘娘交代,「說是一陣一陣地脹痛,稍微吵一點就特別煩躁。這會兒又說是心痛,剛還吐了一回,現在正靜養著,屋內就留了兩人伺候,都是平時手腳最輕的,就怕驚擾了皇爺休息。」

這頭疼也罷了,頭疼煩躁,正是文皇帝晚年主要的症狀,可心痛卻非同小可。皇后和徐循對視了一眼,都是色變,皇后道,「太醫何在?」

徐循也無心搭理屬下們了,隨口交代了一句,「都去偏殿裡等著吧,不行就先回去了。」

便緊隨著皇后一道,走過正堂,在西里間裡隨便找了兩個座位,召了扶脈的太醫來問情況。

皇帝用醫,又和后妃不同,是不能連續用一個醫生的,但凡是病都要兩三個太醫用藥。如今來回話的也是一名徐循並不熟悉的太醫,觀其鬚髮皆白,想必就是那位曾為文皇帝用過醫藥的老太醫了,當他活躍在第一線時,徐循連生病請太醫的資格都沒有,自然和他沒什麼交際,倒是皇后似乎和他熟識,見太醫進殿,還招呼了一聲,「冉大人——你年老,不必行禮了,只快說說大哥如今怎樣了?」

冉太醫看來能有八十歲了,別說行禮,站著都是顫顫巍巍,皇后讓人給他看了座,他方才喘著氣道,「觀陛下脈象……」

接下來是一連串徐循聽不懂的術語,她看著皇后也是一樣迷茫,冉太醫鄉音又重,而且老人家說話總是很費力,也比較含糊難懂,徐循聽他繞來繞去,也繞不出個所以然來,心頭不禁一陣煩躁,便走出屋子,衝守在門口的馬十招了招手,把劉太醫找來問話。

劉太醫年富力強,和她又相熟,解說脈象一直都是很直白易懂的,可今日被叫過來以後,一樣也是照辦了那一套晦澀的說法,「陛下寸脈浮,尺脈滑、關脈又極細微,脈搏如麻子……」

平時說脈象,大概說個脈如走珠乃是有孕徵兆也就罷了,這麼連寸關尺都說出來的,極為少見。徐循越聽眉頭越皺得緊,索性直接打斷道,「你只告訴我這是什麼病,能否好得了。」

劉太醫面上頓時現出難色,幾番欲言又止,徐循的心都快跳出來了,接連顫聲追問,「難道——難道是有性命之憂?」

「娘娘……」劉太醫瞥了馬十一眼,拉長了聲音,「這倒也未必,只是……」

徐循這才會意,忙對馬十道,「你瞅瞅,屋裡屋外有別人沒有。」

等馬十出去清場了,劉太醫方才低聲道,「回稟娘娘,今夏皇爺一場病,病情雖險,可以下官所見,卻未有性命之憂。只是太醫院人多口雜,拿不出個方子來,老孃娘又心急如焚,難免……當時下官幾位同僚,為老孃娘一席話所驚,便傾盡全力,拿出了個以毒攻毒的狼虎方子,只怕,雖然當時病好,但卻是後患無窮。」

劉太醫和她打了快十年交道,兩人關係一向融洽,他靠臨危受命,挽救靜慈仙師性命起家,仙師本該是他最大的靠山,但旋即被廢。此後宮裡女眷雖然都愛讓他診脈,但幾次有什麼言語抱怨,倒都趕巧是徐循管宮時所發,也都為她擺平。雖然沒有明言,但劉太醫隱隱是把她當作了恩主,此時方會明言,不然,這等於是明著指責太后處置失當,反而害得皇帝落到這個境況。這樣的話一旦傳揚出去,劉太醫還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徐循現在關心的根本不是這個,才要說話,劉太醫又搶著叩首道,「並非微臣撇清自己,當日各論方案時,一切討論都要留存。微臣當日,反對得較為激烈一些,多有不祥之語。只怕如今得以應驗——」

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但就是天家,有時要聽點實話也真不容易。徐循揉了揉額頭,只好先弄懂劉太醫的意思,她沉聲道,「劉大人該不會已經預料到了大哥今日的頭風病吧?」

「這倒不曾,但當日論證藥方時,微臣曾說過,‘宜緩不宜急,急必有後患’,當日情緒激動,不知書吏在旁,還說了許多別的話。」劉太醫還是沒說到點子上,「到底還是留下了佐證。」

徐循崩潰了,她道,「劉大人你是什麼意思?可否直言?我現在心緒煩亂,你這樣說我根本聽不懂。」

劉太醫面上神色數變,終究是一咬牙,叩首道,「同娘娘直言了吧,虎狼之藥,必有後患,只是發作有早有晚而已。昔日眾太醫開出此方,也是經過斟酌的,料想陛下身強體壯,縱有表現,也當在幾年以後。可天意難料,自當日以後,便陸續有小問題發作,下官當時已覺不祥,今日給陛下扶脈後越發確信——皇爺今日的脈象,明顯就是藥毒發作了!而且來勢洶洶,只怕……難以治癒,必成痼疾。」

病人家屬,肯定都最怕藥石罔效、急病無救,徐循剛才看劉太醫吞吞吐吐,心裡真不知想了多少壞情況。現在聽說只是難以治癒,倒是先鬆了口氣,雖然心情仍差,卻沒有剛才那樣緊繃了。她也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難怪劉太醫表現這麼反常,這一次,他的處境的確很危險。

正因為皇帝的病情事關重大,所以沒有哪一個或者是一群醫生可以壟斷他的扶脈權。徐循絕不會天真地以為這個脈象只有劉太醫扶得出,試想只要皇帝不死,只要在將來數年內隨便叫一個新醫生來扶脈,而對方醫術又還不錯的話,那麼很輕鬆就能知道是服用了某虎狼之藥的後遺症,然後倒推到夏天的那張方子上。接下來再查個檔看下到底都是誰開的方子,好了,太后好心辦壞事,直接導致皇帝身染痼疾,估計威望是要下跌了。但她畢竟還是皇帝生母,不可能因為這種事就被追究什麼責任,接下來要倒霉的就是明知此方風險,仍然為了自己性命開方的眾太醫,以及已經預言過皇帝現在的症候,然後居然沒有上報的劉太醫。

而最諷刺的是,徐循隨便想想也懂,若是將來事發,劉太醫作為其中唯一一個觀點正確、態度正確,醫術看來也相對最高明的太醫,可能結果反而最慘。畢竟他居然把一群太醫心照不宣的事情說破,因此眾太醫若被治罪,肯定第一個恨他,而太后也難保不遷怒於劉太醫——‘明知如此,你不早說?’,上峰和同僚都恨他,即使法不責眾,沒有眼中後果還是繼續當差,以後劉太醫如何在太醫院混?當然了,要是運氣差一點,大家一起抄家滅族的話,他也絕對不可能獨善其身的。換句話說,只要事發,他無非就是怎麼死的問題而已。

「這都什麼事啊!」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見劉太醫猶自長跪未起,便道,「劉大人,我也和你說實話吧,大哥在一日,我自然能保住你,若是大哥去了——」

其實如果皇帝現在去世的話,那倒又好說了,急病暴死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再說死了沒脈搏,也不可能找仵作來驗屍。此事就真正地死無對證了——徐循腦中,忽然掠過了不好的猜測,她頓了頓,便問,「這一次來的太醫,除了冉太醫以外,是否都是上次那些人?」

短期內,太醫院裡最優秀的人才大概也就是那些了,這一次來的人還比上一次要少,因為病不是很急,劉太醫面色端凝,緩緩地點了點頭。徐循又問,「上回的醫生都有誰?居何職?」

劉太醫緩緩地說了十多名醫生出來,大約是涵蓋了太醫院權力的上層,畢竟若醫術不行,在太醫院也很難混出頭。徐循再想想冉太醫的口徑,以及那晦澀的脈案,心裡忽然湧起了一個極為荒謬的猜測,她甚至都不敢相信——難道?這、這不可能吧……

剛才劉太醫面現遲疑,她便把馬十打發出去,和他單獨說話,馬十是個有眼色的,清完場估計沒打算回來,反正到現在都沒見人影。徐循現在,連悲傷都不敢有,她屏著呼吸,簡直都說不出話來:那可是皇帝啊!為了將來的風險,為了、為了自己的富貴,這群大夫,難道還能瞞天過海,難道還能——難道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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