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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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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古以來,治病都是最難說的事。瘧疾畢竟是很難死人的病,十個裡也就能死一個,再加上方子明顯過分中庸,太后氣怒之下,才會說出‘治不好你們也別想活’的話,事實上比如昭皇帝也是暴病而死,文皇帝最後也是病死,伺候的太醫也都沒有治罪。畢竟必死之病人家也只能盡力救治,活不活那不是醫生說了算的。這一次皇帝頭痛心痛,太后甚至都沒太重視……若是所有診治醫生都是心照不宣早有默契,那,陰死個把病人,又有何難?藥毒不分家,為名醫者,要不留痕跡地害幾條人命,只怕也不算難吧?要不是劉太醫把這事和她說穿了,誰能想得到今日之事,和夏天時太后的一句話有直接關係?

別緊張,她不斷地安慰自己——別是想太多了,這件事也還有許多疑點,這十多人如何能夠齊心?哪怕只有一個人良心不安……

這個良心不安,還願意為病人爭取幾句的人,現在不就正跪在她身前嗎?別的大夫,也不能說沒有醫德,起碼當時在太后的威脅下,為了自己的性命是已經不顧病人的身體了,如今又如何能指望他們為了自己的性命去竭力救治皇帝?而且歸根到底,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們——可不怪他們怪誰?要不是他們只開了中庸的方子,太后又如何能惱怒得說出那番話來?

徐循現在已經完全亂了,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也和皇帝一樣是脹疼了起來。她放棄去追問是非對錯,而是直接道,「我想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但我倒要問你一句,不說破,指不定還有平安過關的可能,你今日和我說破,又是因為什麼呢?」

劉太醫抬起頭來,朗聲道,「不怕娘娘笑話,下官入太醫院十二年有餘,前二年鬱郁不得志,其後也算飛黃騰達,為何?只因下官以醫道為先,置生死為後。——生死皆度外,富貴又何能異?十年後,下官亦將以醫道先!」

當日皇后鬼胎髮作,幾乎必死。是他直接把周太醫的療法完全推翻,方才救了胡皇后一命。卻也因此和周太醫結下仇怨,到今日依然關係微妙。皇帝瘧疾發作,在生死跟前,眾太醫皆用虎狼藥,他據理力爭,欲挽狂瀾,想必也沒少得罪同僚。如今在徐循跟前戳穿此事,等於是把性命、富貴交在了徐循手上,稍差一點的結果,就可能是革職還鄉。但劉太醫依然要說,依然要做,只因為醫生因以醫道為先,比起性命甚至富貴,他最想要的,還是治好病人,不論這病人是皇后還是皇帝,又或者是宮女宦官,他考慮的事情,從未有變。

徐循認識他已有十年,卻從未想過劉太醫還有這樣一面,事實上她更未想到的事,咫尺之間能有這許多風雲詭譎,要不是劉太醫說破,很有可能大家無知無覺之下,皇帝就這麼被暗暗醫死。一時對劉太醫是肅然起敬、感佩萬分,她凜然道,「先生請放心,加官進爵不敢說,但只要我還未倒,就一定能保住先生。」

劉太醫面上也是一鬆——雖然生死在醫道之後,但畢竟沒有人是想死的,他能得到徐循保證,起碼活的希望大了幾分。

現在知道了病因,徐循詫異之情略減,餘下的只有無邊無際卻又沒個去處的憤怒,雖然已經是以前的事了,但她仍不禁問道,「若當日能依先生的方子,大哥能有痊癒的希望嗎?」

「下官開了藥方,當時自然就是有信心將陛下治癒。」劉太醫坦白道,「但由陛下這幾個月的小病小痛來看,實在元氣虧損已非一日,只是從前未曾表現出來。畢竟眾醫皆是爐火純青的大家,也不可能開方偏差到如此地步,當日依我推測,陛下身子骨,應當是在兩年內出現問題的。」

「到底是哪一味藥造成的問題?」徐循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

「這……」劉太醫猶豫了一下,「草烏傷腎、馬錢子傷心經……」

他說了七八味藥,方才道,「即使是開出一味,也要再三斟酌,奈何當日老孃娘催逼甚急,陛下病情也兇險,便作了個‘以毒攻毒’,橫豎是一賭了,在下同僚,求的都是要儘快見效,免得夜長夢多。唉,說來也是誤打誤撞,如果當時由下官方子來治,陛下可能都挺不過開始兩日。畢竟瘧疾兇狠,而從如今來看,他元氣虧損又極為嚴重,這一點,當時下官又是不知情的。」

這樣說,皇帝這幾個月的命,還算是撿來的了?徐循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她喃喃道,「可……可大哥還這麼年輕……」

劉太醫現在和徐循的關係,已非從前可比,再說他和徐循交往不少,也多少知道徐循的脾氣,聞聽徐循說話,便直言道,「也不瞞娘娘說,皇爺這一脈本就有病遺傳,再加上皇爺自小服丹,又旦旦而伐……」

換句話說,皇帝今日的情況,三分人禍、三分天意,也有那麼三分,算得上是咎由自取了。

徐循心中難過萬分,不覺也有幾分自怨自艾:早知道服丹危害這麼大,她又怎麼會不聞不問?可恨她自己也是半懂不懂的,又覺得丹藥應該也是好東西,也不必和皇帝衝突太過……

在劉太醫跟前,她不願軟弱太甚,雖然鼻子發酸,但也還是強行把淚意壓下,問道,「那,今次大哥的病,你能治好嗎?」

劉太醫沉聲道,「下官先已說明,此病無法痊癒,但——短期內,也未必會有性命之憂。」

如今也只能這樣辦了,好在皇帝大發病未久,相信按那群太醫的效率,成方肯定還沒開出來,徐循捂著抽疼的額角,把劉太醫打發下去等訊息。自己枯坐著左思右想,亦是苦無良計,又怕太后發覺不對,過來探視,也不敢猶豫太久,思來想去,見時間過得飛快,只好先站起身去尋皇后。

她和劉太醫商議了許久,皇后和冉太醫的碰頭會早開完了,正坐在西里間炕上沉吟,見到徐循進來,便說,「你來了——袁嬪她們我都遣回去了,大哥那裡還不讓人進,留著也只是嘈雜——劉太醫對你怎麼說的?」

這一次的太醫團,事實上已經出現變數,這個八十歲的冉太醫就是新面孔。不過他老態畢露,看來頗有些糊塗,誰知道能否發覺不對,發覺了以後又會怎麼處置。徐循觀皇后神色微妙,心中一動,便反問道,「冉太醫如何對你說的?」

若非劉太醫自己跳出來,誰能料到當時還有那樣一番爭執?皇后不疑有他,露出一絲苦笑道,「冉太醫就說了這個頭疼和文皇帝的不大一樣,別的什麼都沒說。」

就算不去衡量日後得失,不去管劉太醫的處境,徐循現在也實是兩難,她現在只想要安靜換一批太醫來給皇帝開方,可告訴皇后,皇后只怕會將此事鬧大,讓太后和皇帝之間再添裂痕。不告訴皇后,她的身份擺在這裡,又怎能隨意做主,換掉這個名醫團?

正無計間,又聽得皇后道,「冉太醫已經致仕七八年了,這一次進來,也就是個參謀顧問的身份,我看他似乎是有話想說,但卻始終沒有出口。——可劉太醫和我們卻是極熟的,他和你說了什麼沒有,大哥的病,是否、是否……」

說到後來,已經是聲音微顫——原來她剛才心事重重、神色微妙,擔心的卻是這一點。

徐循心亂如麻,隨口搪塞道,「劉太醫說,治好難,但應該未必會就出事……」

皇后肩線一鬆,顯然她之前也被冉太醫嚇得有很壞猜想,又奇道,「這雖不能說是好事,但也起碼比一病不起強些,你怎麼——」

正說著,外頭馬十進來道,「皇后娘娘、皇貴妃娘娘,皇爺剛才歇息一會,如今好些了,只還想靜養著,請皇后娘娘回坤寧宮歇息,留皇貴妃娘娘伺候著便可。」

剛才因對皇帝的關心,而短暫緩和的關係,現在彷彿又急劇有了裂痕,皇后望了徐循一眼,也不說話,起身直出屋子。徐循亦根本無心搭理她,又或者為此事煩惱感慨,她也是大鬆了一口氣,幾乎不顧儀態,拎起裙子,急匆匆隨著馬十進了東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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