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和她說什麼呢?她在心裡整理著萬千話語,她有這麼多事情想要叮囑女兒,這麼多毛病想要她改掉,這麼多話想要告訴她,可卻又根本都無法組織出一番說話。還有壯兒,這孩子本來心事就重,和身邊的養娘都不算親,少了她,他在宮裡就更孤單了,該要讓他多相信幾個人,多敞開心扉一些,心事別那樣重……
唯有在想到兒女時,她有微微的不捨,至於旁人,她惟願他們都能有個不錯的前程。更希望劉太醫別被她牽連了入罪——唉,可他是皇帝的主治大夫,就算沒有他,只怕也不能免。這一次,他是自誤了。至於花兒、趙倫等人,這些年來,都有了不少的積蓄,再說還有點點,也可依附她的勢力,想必錢嬤嬤會照應好老人的。她的孃家更不必說了,殉葬過去的妃嬪,素來家人都是受到優待的,沒了她,他們還少了她出事被牽連的憂慮,可以安享富貴。
萬事都算是有了個結果,關押她的這間偏房裡居然也還有筆墨紙硯,徐循便靜下心來,磨了墨慢慢地寫道:點點吾女,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娘怕見不到你的面,便乘現在有機會,給你留下幾句話……
這一個晚上,她都沒怎麼閤眼,給點點的信,寫了一半就神思散亂,無以為繼。想休息吧,一閉眼就想到皇帝去世時的畫面,一點點睡意,頓時也就不翼而飛,這間房很暖和,並沒有蜷縮取暖的必要,可徐循卻很想要蜷起來,想要投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被人拍撫著休息。自皇帝去後,她還沒有哭過,好像有一根木頭堵在嗓子眼裡,硬硬地戳在眼睛後頭,她沒法睡、沒法哭、沒法吃,日常生活的所有需求,全被這個事實強硬打斷,唯有想到自己的死,她才能短暫地分分神,不去想這件事情。
皇帝死了。
沒有多餘的思緒、感想、感慨、嗟嘆,只是這四個字而已,她不悲傷,真的不,也許是震驚太過,也許是還根本沒有相信,徐循甚至是迴避去想,她有時會有點錯覺,以為自己還在南內,回到了十年前那段被幽禁的日子。那時候她的心情也很平靜,對於前方的悲觀局面也一樣欣然接受,一樣被鎖在一間屋子裡,一樣也是寒冬臘月——
而唯一的變化,只是皇帝那時候還很開心地活在乾清宮裡,統治著這個國家,做著錯事又或者是對的事……這都並不要緊,要緊的只是他還活著,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承受著她的愛和恨、失望和遺憾,用他的意志和性格,影響著整個世界做出改變。
其實這又有什麼不一樣呢?徐循對自己說,他就算是死了,也一樣在改變著天下,改變著每個人的生活,起碼,他就改變了她的生活,沒有了他,她們都不能存在太久,她很快也要隨著他一起去了。
九泉之下、生死相隨……他問這話的時候,是如此的真誠,甚至不相信她會有不情願的可能。
徐循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炕上坐下,開始吃自己冷掉的早飯。
她沒有受到虐待,不過,喪期的飲食本來也就不豐盛,按照禮記規定,這時候還在熱孝期間,徐循只能吃稀粥,當然葷腥更見不到了,有沒有配菜都很難說。內廷給她的待遇要遠遠超過規定,起碼還是白米飯,只是沒有肉菜而已,這些飯送來時是冷的,在屋內半日才有些微溫,不過徐循並無所謂,反正她現在也吃不出味道的好壞。
她被關在哪裡,徐循自己都不知道,趙昭容喊了那麼一嗓子以後,太后便將她關到了乾清宮的偏殿裡,後來沒過多久,她被帶上了轎子,下來就是這麼一間屋了。看守她的都是些沉默寡言、面目陌生的健壯僕婦,倒是把她照顧得不錯,只是從不和她說話。徐循一開始以為她會被餓死,然後對外粉飾為‘絕食殉主’,因為頭天還沒人給她送飯,不過後來證明她想多了,太后應該是忙得把她忘記了,後來一切供給就都很正常,她們只是不放她出去。
從她開始算起,已經過了起碼三天了,看來太后並不打算讓她參與喪禮,就算是再拖延,此時也應該開始走流程了,最開始的哭靈少了皇貴妃,是要對外做出一些解釋的。那麼,應該就是等到喪禮結束後,或者是押到景陽宮,或者是在這裡賜藥、賜白綾了?
徐循每天都在寫信,即使有可能到不了點點手裡,但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不過她現在也不全然放棄了希望,相信仙師起碼還會給她一點照拂,同是當孃的人,她應該很能猜得出她死前最大的心願是什麼。
死會是什麼樣的呢?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服毒的話,也許會痛苦個一段時間吧,說不定到那時,還覺得一切的結束是個安慰。若是上吊,那就更快了,手法得當的話,也許還沒反應過來,一切就都沒有了。死後的世界又會是如何?真會有天庭、黃泉,又或者只是永恆的寂靜?也許到了那時,她什麼思緒也不會有了——死了以後,她就不存在了。
徐循有種感覺,最後一種可能才是真的,也許這聽起來有些離奇,讓人很不甘心。肉身一滅,魂靈便再也不存。——和魂靈的闊大和豐富比起來,肉身算得了什麼,是何等的黯然失色?為什麼二者一定要互相依存,為什麼肉身不再呼吸以後,魂靈也要消亡?這多少讓人覺得不太公平,讓人覺得大有商榷的餘地,但她早已經明白,許許多多不公平的、冷酷的可能,到最後都會成真。人的心力和努力,對此是半點改變也沒有,此為人力所不能移。
關鍵只看如何去看待,關鍵只看活過的一生,在那些極為有限的,能為自己選擇,能為自己改變的事情中、時光裡,自己能否讓自己滿意。
人生至此,才能深入骨髓地理解,何謂‘錯恨難返’。也許在走這一步時毫無惡意,也許甚至滿懷了好心,也許只是小小的任性,只是一點私心……只是一點鬆懈而已,造成的結果便再非人力所能改變,即使傾盡天下之力,也無法追溯時光,回頭做出另一個決定。也許每個人都以為,還有無限的將來可以彌補此時的委屈,還有無限的結果,可以慰問此時扭曲的心意,每個人都以為將來可以補償過去。可到得這一刻回頭時,才明白過去的遺憾,和將來一點關係也沒有,錯了就是錯了,失望就是失望,每一次讓自我失望的瞬間,都被深深銘刻在心底,到臨了放出來一算總賬,是分毫也逃不過去,甚而連一點思緒,都逃不過‘自己’的眼睛。
徐循想過很多令她自己失望的事情,她動搖過,糾結過,苦惱過,墮落過,但總算做出來的事情,都還算對得起自己,她真的很欣慰,到了這一步,什麼親人子女、愛人知己,都要揮手作別,在死亡跟前,只有自己能夠陪著自己,好在,她還沒有令自己失望。這一點,除了自我努力堅持以外,已經更需要命運的配合,她的運氣,終究還算是不錯。
在她開始計算的第四天,暮色已然低垂時,屋外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此時並非是送飯時分,徐循的飯已經在半個時辰前就送來了。按照規律,到第二天早上都不會有人來。
是處死她的人來了,徐循想,她擱下筆,將最後一張信紙吹了一吹,希望他們能有點耐性,讓她把信紙塞進信封裡,最好還能為她轉交給點點……
才這樣想著,門便被人使勁地推了開來,門板扇到牆上,發出了霍然大響,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外冷冷地道,「周嬤嬤,看住她們。張六九去外面守著,沒我吩咐,不許人進來!」
徐循不禁一抬眉毛,她站起身來,對孫皇后道,「皇后娘娘怎麼來了?」
孫皇后一身素服、脂粉不施,但眉宇卻要比徐循上一次見她時亮堂多了,她大步走進屋裡,把徐循上下看了幾眼,忽然哼了一聲,幾步走上前,啪地給了她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