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了,昭皇帝那次你不在京裡。」皇后說,「因文皇帝那次,辦得不妥當,她覺得丟了臉面。昭皇帝那次就不那樣辦了,文武大臣不曾廷辭,嗣皇帝也不出面,昭皇帝一去,便聚集到景陽宮偏殿,由我們在外送,一起吊死了事。免得她們自知要死,神思不屬的,在葬禮上還丟了天家的臉面。」
徐循瞪著皇后,半晌才道,「那,仙仙……」
「你也知道,殉葬要免,肯定是要有些特殊情況,」皇后還是維持著鋼鐵般的冷靜,「她雖有女,但莠子去了,平時又深居簡出,根本不在老孃娘跟前討好,如何能免?再說,都是低等妃嬪殉葬,也不像話,總是要去個位高點的撐場面。」
「她好歹和你是一批晉封的……」徐循艱澀地道。
「我那時自顧不暇,哪有閒心管這個事。」皇后哼了一聲,「她還算是受了十多年的恩典,去得也不吃虧了。我聽說殉掉的人裡還有四五個是剛選入宮的秀女,本是今年春入宮,待要再挑選一番,給大哥充實後宮的,這回也都跟著去了。這幾個小姑娘,又該上哪去哭呢?」
徐循正是主辦宮務的人,如何不知道這一撥候選秀女?本來按例正是夏天選的,沒想到遇上瘧疾,誰也沒心思搭理她們,一耽擱就是一年。年前剛剛辦完了終選,因皇帝身子不爽,全是徐循和馬十一道做主,挑選了幾個來定了名分。沒料到這十幾天以後,就要為連面都沒見過的人殉葬……
她想問一聲為何,卻又知道也是白問,為什麼不放回去?為什麼不改為女官?為什麼不賞賜給藩王——這些為什麼,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太后她不想,其餘所有理由,也就是因為這一個念頭引發,去尋找出來的而已。沒有不得已、沒有不情願,甚至沒有在意、權衡,只因為太后輕飄飄、無傷大雅的一念,她們的命運,便已經終結在了正月初三那個晚上。
進宮這麼久,其實,她早該習慣。
「那趙昭容——」她猶有些不解,「老孃娘不會連她也——」
「第一個死的就是她。」皇后冷笑了一聲,「不知天高地厚的淺薄東西,她知道什麼!大哥去世症候,和昭皇帝如出一轍,按冉太醫說法,甚至文皇帝也是這麼去的。血脈裡有病根罷了,若是你照顧出來的,昭皇帝去世前,還不是老孃娘在側服侍,這是說老孃娘也有問題?」
趙昭容喊那一聲,實在很符合她趨炎附勢的作風,她的反應之快,也算是一絕了。只徐循沒想到居然還有此前情,她這才明白為什麼皇后分析殉葬可能時,沒算上皇帝的病情,昭皇帝去世還沒有十年,宮裡的老人還有很多都正當壯年,太后不可能也犯不著拿趙昭容這句話來打自己的臉,這一記馬屁,是拍在了馬腿上。
徐循搖了搖頭,不再糾纏這個問題,她道,「罷了,不說殉葬的事,只說如今清寧宮的狀況。這改立襄王的事,進行到哪一步了?大哥的遺詔裡都說了什麼,你仔細說給我聽。」
皇后苦笑道,「這幾天也亂得可以……我從頭和你說吧。」
皇帝突然去世,第一件事自然是找人了,雖然他的家人基本都在這裡,但天子畢竟不同,太后的反應也很標準,先不報喪,而是立刻急招內閣三臣、英國公入宮,大家在最初的震驚和悲痛過後,自然要坐下來商討遺詔問題。一切程式都和徐循猜想得差不多,遺詔也是中規中矩極為簡單,無非就是國家大事皇太后皇后做主,傳位於皇長子,喪事怎麼辦等常規問題。
這份遺詔雖然是皇帝口氣,但太后也是絲毫不能做主,必須閣臣草詔,嗣皇帝又小,也沒有什麼好說的,當時很順利地就草詔好了,等著用印簽發,接下來大臣自然退出開始操辦喪事,太后這裡也忙活起了各種瑣事,比如說殉葬什麼的,一切似乎是井井有條——結果才是當晚,太后就反悔了,竟扣住遺詔不發,召集三楊進宮議事,有立襄王為帝之意,用的理由都是現成的:國有長君、社稷之福。襄王素來賢德,比起幼小而且不知天賦的栓兒,更適合做國朝之主。
這種思維自然不可能被三楊贊同,然而沒有遺詔,皇帝理論上又不算是死透了,也無法進行下一步驟,所以現在就僵在這兒了,皇帝已經去了第六天,就快到頭七了,喪事還沒開始辦,但天下人又從各種渠道知道他已經去世了,可想而知,如今的朝局該有多麼動盪不安、人心惶惶,宮裡又是多麼的議論紛紛了。
「如今她就帶著栓兒住在清寧宮裡,也不大見內閣。」皇后沉聲道,「亦不見襄王,內閣請見了幾次,她都沒有反應。我也去了幾次,結果自不必說了。」
這是正月裡,還沒公務,不然簡直宮務都要停擺,徐循望著皇后,凝重問道,「你老實和我說,你覺得她欲立襄王,是出於公心,還是私心?」
公心不必說了,真是為社稷考慮。畢竟襄王有賢名,且兒子多、身體好,和似乎不算多聰明,也根本不知能否養大的栓兒比,肯定更適合管理國家大事。徐循憑自己常識判斷都知道這肯定對國家是更好的,栓兒上位,伴隨的自然是更為複雜的權力和宮廷鬥爭,這麼大的國家,這麼小的孩子,讓人如何能夠放心?
至於私心,那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栓兒被皇后養大,自然和她親,祖母可比不得母親,現在還說不出什麼,等栓兒再大兩年,開始有主意了,皇后地位自然水漲船高,做太皇太后,有時可不如做皇太后舒服。再說,栓兒上位那是名正言順,沒什麼好感激的,若是襄王繼位,必定會對太后百般孝順,太后只要活著一日,在內宮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肯定會遠比皇帝在時又或者栓兒上位後,得意許多。
「這有區別嗎?」皇后反問了一句,她似笑非笑道,「若我是她,只怕也有公私兼顧的考慮,到底哪個佔上風,卻不好說。」
「區別大了。」徐循冷然道,「若是私心為主,胡姐姐出面勸說,也許還能收到一點成效,把清寧宮的門給你推開了,你再過去磕頭認錯,此事倒也不是沒有轉圜餘地。若是公心,你以為她的決心,會為和胡姐姐的一點情分動搖嗎?——這清寧宮門口,你也不是跪過呀。你和她當年情分,豈非更是深厚?」
「那能一樣麼,我是主動和她翻了臉,胡氏那裡,她多少還覺得有些虧欠……」皇后略微猶豫了一下,卻立刻下了決心,「我哪知道她現在想什麼——可也管不得這麼多了,死馬當活馬醫,怎都要搏一搏!」
她轉身逼視徐循,冷道,「今日越發說破,她原本也許事多,把你忘了,可你若找上長安宮去,她卻不可能再忘了你的存在,到那時要殺要剮,我卻不能承諾絕對會幫你,只能說見機行事……你要不要去長安宮,你自己選吧!」
徐循失笑道,「走出去是也許死,留下來也是也許死,你問我想不想死,又有什麼用?」
皇后呵了一聲,「你若真想隨大哥去,我也許又會更想救你了。你不想隨他去,我反而心裡有些不情願……這一問,誰說沒用?」
她對皇帝的情感,實在是太過複雜,徐循簡直不知該怎麼評論,她道,「那你剛才又何必再蒙我?你闖進這裡,如何能瞞得過太后,就算她原本忘了我,這不馬上就要被人提醒了麼?你到底是希望我和你去,還是不希望我和你去?」
皇后被她戳穿,也不羞惱,她沉默了一會,忽然也嘆了口氣,別過頭去不看徐循,低聲道,「我希望你是為了大哥,才同我去。」
就算皇帝和她日漸疏遠、移情別戀,就算兩人之間有著極其複雜的感情糾葛,到底她心裡還是希望他鐘愛的皇貴妃,能為他拋開自己的生死,還是希望他向別人付出的感情,能有回應,別再被辜負了去。
徐循心領神會,她望著皇后,實在百感交集,思量半晌,方才搖頭嘆道,「算了,要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
說著,便去撿自己的厚襖子——天氣雖冷,但也沒人來送衣服,在室內還好,一旦要出門,她別無選擇,還是得穿當時新春喜慶的紅衣。
才站起身,手背又為皇后按住。
她抬頭望著徐循,眼神陰鬱似水,輕聲問道,「告訴我,你是為了誰出去?」
徐循再嘆了一口氣,她打從心底感到一陣疲倦,也不顧打磨言語,便隨意道,「隨心所欲而已,到底為了誰——我怎麼知道?」
皇后微微一怔,便不再問,見她要去穿那紅襖,她一皺眉,又揚聲喚道,「周嬤嬤進來!」
片刻之後,徐循裹著還帶了周嬤嬤的襖子,和皇后一起,步履匆匆地走出院子,貓著腰,鑽進了皇后的鳳鑾暖轎之中。
不知不覺,雪又開始下了,片片六角晶瑩,落在石板地上,不片刻就積起了薄薄一層,迎著剛升上天空的上弦月,一頂轎子身邊簇擁了寥寥數人,急急地往西面長街行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