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如今身份而言,這一跪,在世人裡唯有太后才受得起。但仙師卻並無閃躲之意,她高高在上,垂首俯視著皇后的脊背,面上終於出現了一縷滿意的微笑。
昔日的仇敵,今朝要反轉過來求她,甚而再執妾禮……就算是心如死灰之輩,此時也不免會有幾分觸動吧。
但她依然沒有放下架子,還在繼續擠兌皇后,「太多禮了,貧道受不起,娘娘母儀天下,生得鳳命,受你一拜,要折壽的。」
皇后肩膀,微微一震,儘管無人能看得見她的表情,但此時她的心情,又有誰感受不到?昔日千方百計,要坐上後位時,她想得到的,又怎會是今日的屈辱?似她這樣的人,只怕寧願以尊榮而亡,也不願因屈辱而存。
然而,儘管很慢,但她依然直起上身,緩緩舉起手,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昔日,是我人品卑賤。」皇后的雙眼都有些發直了,她幾乎是木然地道,「以陰謀詭計,對付了娘娘。今日,若娘娘能助栓兒登上皇位,我願還位於娘娘,餘生為娘娘做牛做馬……」
她又抽了自己一記,仙師神色一動,眼底露出了深深的滿意之色,她亦不說話,只是看著。
徐循冷眼旁觀,不禁在心底長嘆了一聲:雖然今時今日,可能是仙師多年來最爽快的一天,但她在一旁看著,心中依然不覺痛快,只有說不出的悲哀。
「好了。」也不知過了多久,皇后兩頰,已然高高腫起,仙師似乎這才滿意,她輕喝一聲,到底是徐徐站起了身。
皇后依然還跪在地上,她抬起頭來,祈盼地望著仙師,仙師沉吟半晌,方才緩緩道,「所謂還位中宮的話,純粹瞎扯,你也不必多說了。我只問你,今日你受的苦難,日後可要報償回來?」
局面終於迎來轉機,皇后哪會不知道該怎麼做?她神色肅穆,「我孫玉女以栓兒、圓圓的性命立誓,今晚之事,乃是我心甘情願,絕不違背。日後亦會尊仙師為主,孝敬有加,如有違背,叫我兒女均早早夭折,淒涼落魄無人贍養,叫我孫氏一門斷子絕孫,身陷地獄,永不超生!」
這個毒誓,終於讓仙師滿意,她淡淡地道,「那你告訴我,你到底要我做什麼——我剛才已和皇貴妃說過,老孃娘此舉,並非是因記恨你而來,就算你在她身前自刎死了,怕也難以影響她的決定,非因情而起,又怎會因情分而動搖?就算我能進了宮,能說上幾句,怕也沒有太大的效用。勸她的人,難道還少了嗎?」
「怎都要試一試的。」皇后還是和徐循說的那句話,她頓了頓,又道,「不過,若是勸說不成,還請娘娘把栓兒帶來給我!」
仙師霍然一震,她瞪著皇后,半晌方道,「你這是要我和老孃娘翻臉啊……」
皇后沒有答話,只是露出苦笑,徐循心底也是恍然大悟:若只為了那勸說的幾句話,她又何必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只怕是早打好了主意,之前和她沒有透露,不過是因為顧慮到這要求太天方夜譚,怕自己不肯答應,那皇后連長安宮的大門,都踏不進來。
磕的頭也受了,打的巴掌也看了,發的誓也聽了,仙師此時若要再反口,只怕是失了面子,日後在皇后跟前,是再抬不起頭來——這又和昔日她被廢以後,兩人打照面時的情景不一樣了。箇中差別,雖然微妙,但局中人自己心知肚明,仙師沉吟片刻,也嘆了口氣,「罷了,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說著,竟就吩咐左右,「備轎,我們現在就去清寧宮。」
此時怕不已經是快二更了,各宮大門,業已關閉,徐循神色微動,「此時過去,老孃娘會否藉口已經休息,避而不見?」
「白日里她更不會見的,這幾日不見外人,就是打的要為大行皇帝唸經的旗號。」仙師一邊拾掇髮髻,一邊說道,「這經書念起來,講究可多了……」
到底是如何講究,也不必多說了,總之就是能堵死外臣請見的通路就對了。徐循看了皇后一眼,見她微微點頭,便也不再說什麼,而是側身一讓,送仙師出了屋門。
屋內頓時就沉寂了下來,一個小道姑怯生生地給上了茶,徐循叫住了她,道,「你尋個帕子,包些新雪進來給我。」
外頭雪勢很大,不片晌已經積了起來。小道姑也不問為何,過了一會,給徐循送了兩個紮好的雪包——倒也靈慧。徐循拿了過來,遞給皇后道,「你這苦肉計,也太下力氣了。」
皇后把手帕捂到臉上,刺激得一縮身子,她道,「不讓她出一口氣,她又如何會被說動……不瞞你說,進來之前,我也只有五成把握。」
「畢竟也曾和大哥做過夫妻。」徐循低聲說,「面上再不在乎,心裡也還有點情分的。不然,就你那幾巴掌,能打得動她麼?」
仙師為人,皇后、徐循都是深知,最是玲瓏剔透,怎會被意氣左右?她要出掉心頭惡氣,不假,但就坡下驢,也是真的。皇后長長地嘆了口氣,她忽道,「我對大哥,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也不知為何,徐循對她,就是特別能狠下心來冷言冷語,她嗤道,「別說你不是為了自己。」
「就為我自己,未必會做到這一步。」皇后掃了徐循一眼,「信不信由你。」
因著這緊急事態,所有人似乎都要比平時更坦誠得多了,徐循盯著桌面,短促地笑了一下,「我信你,你都走了這條路了,自然會往前走到黑。」
「是啊……」皇后的聲音也多了幾分悠遠,「走到這一步,付出已經太多,要中途放棄,又怎會甘心?」
兩人都不再說話了,徐循等了一會,也是心中焦躁,她在屋內來回走了幾步,忽道,「壯兒……也不必我多說了,我若是沒能逃過去——」
「點點我自會助你照拂幾分。」皇后並不猶豫,她又露出個自嘲的笑,「若是我到時還有餘力的話。」
徐循心中略安:太后對點點一向頗有情分,仙師不必多說,有了皇后這句話,不論將來局勢如何發展,點點總不至於被虧待太多。
等待總是有幾分難熬的,了結此事以後,誰也沒有興趣多說什麼了,都只是繼續焦灼等待。在一片窒息的氣氛中,也不知過了多久,仙師終於回了院子。
兩人都跑到外屋去迎接她,但仙師才一進門,見她臉上神色,徐循就是心中一沉。
「老孃娘已經漸漸傾向襄王那邊了。」仙師也是開門見山,她搖了搖頭,「至於栓兒,和她就睡在一床,我孤身進的裡間,在她眼皮底下,實在也沒辦法。」
皇后身軀晃了一晃,幾乎要站不住腳,她胡亂衝仙師點了點頭,掀簾子就衝出了屋子去。徐循也顧不得和仙師多說什麼,只匆忙說了一句,「若有改日,必定回來再和姐姐說話。」
她忙著也奔了出去,但皇后卻已沒了蹤影,雪地上一行新腳印,倉皇往後院去了,徐循暗叫一聲不好,忙起步追了過去。
長安宮雖說是仙師居處,但也是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它自然也是有個後花園的,徐循摸著黑踉踉蹌蹌地奔到了後院,只有一點星光引路,壓根看不清四周,左顧右盼間,見得一個模糊人影在某處停著,似乎是要往下跳的樣子,她心裡一驚,忙喊道,「別!別!」
說著,便發足奔了過去,果然見到皇后扶著一口井的井沿——各處宮殿,井口位置都差不多,雖然是黑夜裡,但居然也被她找到了。
「你不是很討厭我麼?」皇后語氣有幾分嘲諷,「今日以後,你得稱願了。」
她忽地仰首沖天,大喊道,「你得稱願了!我服了!我服了!這就是我的命,我認了!天爺,我認了!」
以她一生經歷,的確是稱得上跌宕起伏、造化弄人,前半生也不需多說什麼,只這用盡心力,甚至是捨棄了皇帝對她的情分,換來的太子和後位,走到最後,居然也是如此絕望和悽惶,皇后也算是把鬥志保持到了最後一刻,她連尊嚴都已捨棄,只可惜,命運給她的回答,卻並不會因此就柔軟幾分。仙師那句話,已經絕了她最後的希望,以她性子,寧可去死,怕也都不願活著忍受之後陸續有來的屈辱,忍氣吞聲地在太后腳下過活。
徐循心底,一片雪亮:連這個所謂的贏家,最終也迎來了她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