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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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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襄王能不能做個好皇帝,就如同她也不知道栓兒能否勝任這艱難的重擔,但在那一刻,本能取代了理智,一番話脫口而出,再沒有收回的可能,她是真的‘隨心所欲’,用心給自己下了決定。

也許正因為沒有經過思忖,此時才會如此不安,才會反覆自問,就算理智已經再三地給出了回答:誰也看不穿未來,誰也不能斷言誰是更好的繼承人,但越是如此想,徐循心裡便越是驚慌。她以前從未考慮過此事,只覺得天經地義、自然而然,此時卻不禁要問,如果連她這樣時常能見到栓兒,對他有幾分瞭解的人都無法確定他是否能勝任皇帝的位置。那麼,難道這些大臣們就能夠如此肯定嗎?

答案當然是不能,打從栓兒落地,和他們之間唯一的交集也就是受過他們的朝拜,受過兩三個翰林的教學,這些大臣們瞭解他什麼?絕大多數人連他長什麼樣都不清楚。這一點有腦子的人都能想得出來,他們維護的是綱常,是正統,是皇帝的長子必定要登基為帝的鐵則。

至於這登上帝位的人秉性、能力如何,他們似乎並不在意。徐循不知這是自己的臆想,還是有根有據的推測,但她以為,若是栓兒不能適任,甚至是倒行逆施,此刻拱他上位的所有人心裡也不會存有愧疚,因為維護正統登基是他們的事,皇帝是什麼樣的人那又是另一回事,皇帝能勝任,好,國運昌隆,皇帝不能勝任,那便是天數已盡、氣運轉衰——但他們依然會為這個不能適任的嗣皇帝忠心耿耿地服務下去,就像是當年建庶人城破焚宮,多少人跟隨自盡一樣,用自己的生命,來全一段為後人歌頌的佳話,成就忠義的美名……沒有人會想要去動搖嗣皇帝的統治,將他罷黜,這一點也能理解,臣主廢立,對國家極為不祥,她甚至也理解他們以身殉主的所謂美德,她只是不理解,為什麼這些大臣在做出選擇的時候,似乎從無一點猶豫,似乎從來也不考慮嗣皇帝也許根本不適合當皇帝的問題?他們就只是……就只是彷彿非常堅定地認為,皇帝的兒子,天生就能做個好皇帝。

這是何等輕信的判斷,何等輕浮的堅信,何等荒謬的推理?

她自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許多事情,已經品出了世事的三昧,已經看明白了在這些錦衣玉食的生活背後,傳說中為人極度豔羨的宮妃們,過的究竟是怎樣一種生活,可直到今日,自己真的把手插進傳承大事,真的開始考慮以後,徐循才驚悚地發覺,原來她從前以為高高在上,以為地位牢不可破,怎麼折騰都是贏家的太后和皇帝——這皇權的代表,這萬人仰視的物件,終究也不過是繁華下的一場空夢,這皇城,這江山,就像是漂浮在海上的一葉孤舟,盪盪悠悠、無依無靠,莫看此時繁花著錦、烈火烹油,熱鬧到了極致,轉頭來一朵浪花,也許就是一場空!

從前讀史,看朝代興衰、江山更迭,只覺是忠奸相鬥,氣運起伏。再強盛的王朝,也有些從開國時就埋下的隱患,西漢亡於外戚,自呂雉始,東漢亡於豪強,自度田失敗始,一旦運數到了終點,氣運無法再鎮壓憂患,王朝便由盛轉衰走向滅亡……如今徐循才知道自己想得有多天真,原來以為,國朝自太祖到如今不過五十多年,還是走在向上的道路上,到如今才知道,原來每一個世代交替,都等於是一場豪賭,更可慮者,這皇位意味著多大的負擔?這些年來經年累月地在乾清宮服侍,她也算是看明白了這點——非是人中龍鳳,她不信其能安坐江山。

這就像是一個人不斷地在擲骰子,指望每一把都擲出個六點……除去開國太祖以外,到如今是擲了四次,第一次算是擲了個一點,餘下三把,運氣都不錯,擲出的都可算是六點,可往後呢?一個賭手就是運氣再好,又有多少機率能連續不斷地擲出豹子?

如今看來,國朝的敗亡,隨時可能發生,誰也不知道下一把會擲出幾點,不過,事不過三,已經連續擲出三把了,這第四把再擲出豹子的機率,似乎已經是微乎其微。栓兒天資似乎有限,也不知教育結果會是如何,襄王雖有賢名,但從未接觸過實務,又如何去證明他有理政的天分?讓他上位,倒不如讓首輔改姓歸宗,加入皇家再登基上位,那才能算是有幾分把握。

——不過,就如今來看,擲出這一把的人還並不是栓兒,而是在他成長以前,代替其垂簾聽政的那一位,就不知道這一位是太后,還是皇后了。

拿眼看了看猶帶幾分焦慮的皇后,徐循暗自搖了搖頭。皇后這人,才能是有點,也不能說是不果決,甚至於她的許多性格特質,都很適合參與政治,不過合適卻並不意味著適任。國朝後宮,除了太后以外,沒有一人有參政經驗,就是太后,對那些官場情弊,又豈能說是瞭然於胸?皇后在宮裡這巴掌大的地方管管家還行,若是被推到政壇上,又有太后在旁窺伺,只怕表現得不會盡如人意。整個後宮包含她徐循自己,沒有一人夠資格走到前臺,和那些老奸巨猾,有時竟能擺佈大行皇帝,與其近乎平等博弈的閣臣過招。

但在栓兒長成以前,不論是廉頗老矣的太后,還是經驗不足的皇后——不論選了誰垂簾聽政,這人也只能是硬著頭皮頂上去了。

想到此處,徐循連一絲歡笑的心情,都是欠奉。她幾乎是恍惚地望著門口,等待著那最終的、確定的訊息。現在,人是都進去了,可在裡頭說了什麼,卻還是個秘密。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有一人拭著眼淚奔了進來,一進門就跪到了皇后身邊。

「稟娘娘,老孃娘方才讓太子坐上寶座,」這宮女紅著眼圈,心中顯然也極為激動,她仰著頭望著皇后,一字字極為響亮地迸了出來。「指太子曰——‘此新天子也!’」

隨著她的一句話,低低的哭聲,頓時響成了一片,周嬤嬤淚水漣漣、紅頭漲臉,上前連連磕頭,「娘娘,老奴、老奴恭喜——」

「這有什麼好高興的!」皇后雖然也是差些軟了下來,但表情卻依然嚴肅,她喝了周嬤嬤一聲,「未亡人又何喜之有?」

一句話,頓時壓住了周嬤嬤不合時宜的表現,皇后望向那宮人,迫不及待地往下追問,「可曾聽說——可曾聽說是由誰垂簾聽政?」

那宮人頓時一怔,她很自然地回道,「奴婢退出來時,大人們還在大禮參拜……」

「還不快去打聽!」周嬤嬤倒也的確不愧為皇后心腹,一骨碌爬起身,忙又上前威嚴吩咐,小宮女磕了個頭,又自轉身飛奔了出去。

她這一走,皇后終於是忍不住心中的興奮,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忐忑之意,已是溢於言表,徐循坐在一邊看著,也能理解她此時的心情。——若按孫氏自己來想,她走了這一輩子的背運,似乎到了今日,也總該時來運轉了吧?

這一等,又是半個時辰,這回卻是個小內侍來報信,「回稟娘娘,三楊學士請老孃娘垂簾聽政、臨朝稱制——」

皇后面色才變,他又續道,「卻為老孃娘婉拒,老孃娘以本朝無此先例,祖訓亦嚴禁母后臨朝為由,言稱‘以我寡婦壞祖宗家法,不可,便委政於先生三人,如有大事,吾從中主之’。三先生稱善,諸大臣亦稱善。現在老孃娘已和三先生在乾清宮議論登基大典了。」

儘管受到謠言的推動和刺激,還要把襄王逼離京城壓迫太后,但無論如何,太后畢竟是反應迅速,用一個晚上就想通關節,主動做出讓步。方才在乾清宮裡,不知雙方是達成了怎樣的協議,又或者幾位大臣的意圖又有怎樣的變化,他們居然放棄了皇后這個盟友,直接向太后發出了垂簾聽政的邀請。

應是拿準了太后會拒絕,才會如此言說,徐循本能地就下了判斷,那三位閣老裡,首輔西楊大人說話分量最沉,又是謠言背後的主謀,連她都不會去賭太后掌權後會否反攻倒算,他會冒這個險麼?當時應該是拿到了什麼保證,才會開這個口。沒料到太后雖然隱約暗示了自己會拒絕,以此誘使三閣臣發問,但最終意圖亦不是找回臉面,也不是主動配合閣臣們走這個程式,而是要把皇后也限制在後宮中,不許她臨朝稱制!

太后都這麼說了,等於是親身做出表率,體現了自己的賢德。有她珠玉在前,皇后就是被邀請,她好意思答應嗎?更別說,誰會主動邀請?誰喜歡自己頭上多一個女人做上司,還是個不懂行的女人?三楊不稱善才有鬼呢,肯定得搶著敲磚釘腳,把這件事給確定下來,在栓兒成人之前,掌握住朝廷的大權。

閣臣大學士答應了,名義上後宮最高領導人太后答應了,此事已成定局,作為對太后讓權的交換,閣臣大學士預設了‘有大事,吾從中主之’的說法,宮中唯一能名正言順參與國家重事的人,依然是太后,皇后雖然終於把栓兒推上了皇位,但卻始終還是功虧一簣,沒能徹底獨攬大權,她的權力,還是要受到太后的限制。

在皇帝突然閤眼的那一刻,誰能料到這幾日內,竟會出現這樣跌宕起伏、匪夷所思的變化?其中的種種機變周旋,說出去只怕都能寫一臺戲了。徐循一邊想,一邊觀察著皇后的反應——也不知,皇后對這美中不足的打擊,又會是怎樣的看法。

出乎她的意料,皇后竟很冷靜,她來回踱了幾步,忽然站住腳,望向徐循,沉聲道,「當日我救你出去時,曾對你說,我會盡力保你。」

她眼中似乎也有些不忍,「但我也說過,日後的發展,也許會有很多變故,我也不能擔保你平安無事。」

徐循點了點頭,「我知道你的意思。」

眼下就是變故到來的時候了,太后到底還是保住了自己的地位,儘管很狼狽,儘管做了極大的犧牲,把往後每一代后妃臨朝稱制的權力,永遠地割讓了出去,但她依然是讓閣臣們用實際行動承認了一點:她始終還是備受尊崇的太后,始終還是後宮之主!

儘管隨著栓兒上位,皇后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然而不能接觸政權,她就始終還無法決定徐循的生死。

「太后應該很快就會來要人了。」皇后的語氣轉為淡漠。「但我不準備等她來……我現在就要把你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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