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登基以後,除了阿黃、圓圓、點點還能住在公主所以外,差不多人都要搬出來,徐循想留在永安宮都不行,就算皇帝還小,也沒有太妃和他留住一宮的道理。徐循見皇后和仙師都看著自己,連太后也是似笑非笑,知道這問題絕非那麼好答,便盪開一筆,「雖說按理,大郎即位,壯兒就該出宮居住了,但他年紀還小,我有些捨不得,還想把他養在身邊,不知有沒有獨立宮所,就是小點也不要緊,方便我帶著壯兒和點點住。」
皇后和仙師都沒說話,太后道,「你怎麼說也是個皇貴妃,怎能住那等裡外不過幾進的小院子?」
她沉吟了一下,到底還是下了決定,「仙師是出家人,修道要清靜,既然你帶了壯兒,那就住在西宮吧,那裡地方大,再添幾口人,也不會擁擠的。」
這話也是在情在理,徐循點頭應了,又問道,「難道登基以後,大郎就要真住在乾清宮裡了麼?他年紀也不大——」
這是客觀存在的問題,兩宮分住東西,待遇倒是平等了,但也多出不少顧慮,孩子一個人住在乾清宮吧,怕他害怕、孤單,那麼大一個後宮,現在除了六尚在裡頭以外,幾乎沒有人了。這孩子要不住乾清宮,那是住東宮還是住西宮呢?兩邊都有理,也都有動機,這要爭起來,又得沒完沒了了。不過徐循倒情願現在說清楚定下來,也免得兩尊大神鬥法,底下人遭殃。
這就像是太后住哪的問題一樣,栓兒誰帶,也是大家都回避的核心矛盾。太后與皇后大眼瞪小眼,兩人誰都沒說話——剛經過一場大亂,現在的後宮,實在禁不起什麼紛爭了,可兩人關係僵冷,已有多年,以前皇帝在的時候,皇后在太后跟前,始終都要維持孝敬柔順、任人揉搓的身段,現在,栓兒上位,皇后雖然還不至於把臉色擺出來給太后看,但行事作風,的確也要比以往更硬上幾分了。
這和太后住哪,徐循住哪不同,兩人誰也沒有讓步的意思,僵持了半日,皇后悠悠地說,「畢竟,大郎還是媳婦帶大的,再說——」
太后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聽出了皇后的未盡之意,她斷然道,「雖說是孩子,但畢竟也要做皇帝了。再說,年已九歲,本來也就要出閣讀書,我看,他就住在乾清宮也挺好。若長年累月住在偏宮,天子不能安其位,也不是什麼吉祥的徵兆。」
在栓兒上位的情況下,欲立襄王,已是太后洗不去的政治汙點,是以雖然輩分上有優勢,但有時也不能不被迫改變策略,否則,還不是隨手就把栓兒拿去和她住了?皇后就是心有不滿,怕也不好說什麼。
徐循見皇后不再開口,便知道她對這個結果也還算滿意,便暗暗地擦了擦冷汗:這幾個人坐在一處,從根本來說,每一條協議,都將是太后和皇后的互相妥協。偏生這兩人脾氣又都像,可想而知,夾在中間的自己和仙師會有多難做了。
這一點定下來,往後的談話就又順利點了,大行皇帝的諡號、廟號,業已定下,此事倒真是重大,便呈到太后這裡給她過目決斷,太后唸了給三人聽,又道,「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我們比不過文臣,我看這諡號就不錯,宣宗章皇帝,也算是配得上大郎的功勳了。」
說著,不禁又嘆了一聲,方才拿了日子出來,和皇后、徐循商議這陸續上尊號的問題。
上尊號對於長輩后妃來說,是很自然的一件事,也就是換個頭銜而已。比如太后,上尊號儀以後便是太皇太后,皇后成皇太后,徐循升職成皇貴太妃,這種上尊號儀倒都是一批辦的,不管原來位分多大多小,不像是皇妃冊立儀,一般都是單獨舉辦。不過,徐循跟皇后一起辦倒可以,但太皇太后上尊號儀和皇太后上尊號儀,都各有儀式要走,卻不能混同一起,必須定個時日先後,所以欽天監便挑選了幾個吉時,由禮部呈給太后挑選,這時日也俱都在嗣皇帝登基以後,就看哪一日比較方便了。
由於很多事情也要上了尊號後才好辦,在這之前,和外臣公文往來,甚而都不好稱呼,是以兩大巨頭都很重視此事,很快就商量出了結果——就定在了二月初,天子出孝後不久,這樣後宮裡也可以有些鼓樂之聲,而不會亂了守孝的氛圍。
這些瑣事,都一一定下,已經是快到午飯時分。不過仙師是出家人,一貫茹素,吃得清淡,徐循和皇后守孝,本來也不能吃葷,太后雖然不必為兒子守,但這幾日一直髮願吃齋,大家都是草草了事。吃過午飯,連太后都還強打精神,又領著眾人進暖閣議事——這,才是今日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戲肉。
太后居所、皇帝撫養,都是關係到名分、後代的大事,這第三樣,關係的卻是宮中如今僅餘的一些權力了。雖然無人明說,但這一點沒個結果,皇后是不會甘心離去的,徐循也是今早聽說太后招人議事,便預備著這一刻,所以當太后開口時,她是一點都不曾訝異。
上午其實已經提過一嘴巴了,不過沒個結果而已,這回太后是認真開口,「新君登基,人事也要有一番更替,二十四衙門裡,如今至要緊的,乃是司禮監、御馬監,除此以外,還有宮外的東廠……這些地方,不亞於內閣,也算是心腹要地,將來都要留給大郎使用,萬萬不能被外臣染指了去。」
宦官的人事權,必須始終把握在天家手裡,不能給外廷一點機會。若非如此,太后今日根本不會這麼好說話,還會把這個問題放在臺面上攤開來講——這人事變動,要是得不到皇后的認可,甚而激發她的不滿,讓她尋外廷抱怨,屆時,誰知內閣、六部會不會藉機插手,左右這幾個權勢位置的變遷,藉機賣好,扶持自己的盟友……而這,乃是老人家絕不會允許的,是以她一開始就明確指出,這些力量將來都要留給嗣皇帝,為的就是削弱皇后的鬥志。
徐循冷眼旁觀,對太后的動機,倒是洞若觀火。不過皇后亦不是省油的燈,她也是寸步不讓,柔柔點了點頭,立刻就挑開了第二個敏感的區域,「娘說得是,媳婦也以為,這幾處衙門,也算是內廷的一處根基了。此時正值大變,怕是一動不如一靜,別人猶可,這司禮監掌印太監、東廠提督太監,卻是絕不能輕動的。」
說一千道一萬,兩人的根本矛盾,就在東廠提督馮恩上,太后要他下,皇后要保住他,兩人爭的是馮恩,又不止是馮恩,更多的,還是宮中的勢。馮恩下,則皇后勢頹,太后必定聲勢大漲,馮恩留,太后的權威,不免要日日消磨,再說,她又如何還有臉面,繼續去使喚一個明顯反對過她,卻還能在心腹要職上留用的內侍?
有這一點在,不論多引經據典,雙方都也都不可能說服彼此,太后、皇后是難得短兵相接,雖不至於潑婦互罵,但你一言我一語,倒像是儒生辯道,雙方均是寸步不讓,又哪還有一絲內廷妃嬪溫柔雅淑、穩重少言的氣質?
眼看小半個時辰過去,雙方意見還是未能統一,太后明顯是壓住了心中的火氣,先轉移話題,說道,「這馮恩也罷了,大郎去後,按慣例,司禮監有人要出去督造山陵,這卻又該差誰去好?」
不論差誰出去,都等於是把他差出了權力中心,之前的馮恩,便是倒霉去督造皇陵,不知耗了幾年才能回宮。不過,在此事上,眾人倒沒什麼利益衝突和明顯立場,司禮監裡的內宦,不是她們可以隨意豢養籠絡的,他們也幾乎從不參與宮中的事情。
皇后先說了個王瑾,徐循不能不出言否了,又說了個資歷新淺些的張六九,太后覺得不夠精明,也否決了,仙師一下午都是一語不發,三人正商議間,外頭忽來人報,「老孃娘、皇后娘娘、皇貴妃娘娘,南京有人來了,持了大行皇帝手令,說是到東廠報道就職的。因無公文,廠公不敢擅專,特令人請老孃娘、娘娘決策。」
「沒有公文?」太后有些愕然,「誰啊?可別是哪來的孤魂野鬼,藉著什麼混風招搖撞騙來的吧?沒憑沒據的,廠裡怎麼還往上報?」
「稟老孃娘,那倒也是東宮舊人,」來人恭謹回道,「原也在宮中服侍,後被派到南京司禮監當差,也是廠公舊識了——還是三寶太監的乾兒子。」
他看了徐循一眼,方才續道,「更曾在皇貴妃娘娘跟前服侍……是以,廠公以為,此人所言,未必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