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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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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皇帝去世開始,這一切跌宕起伏、悲歡離合,比任何大戲都要精彩,也使得徐循的情緒飽受刺激,最終終於到了麻木不仁的地步,她雖然身在局中,但又好似是個局外人,只是無動於衷地觀察著所有人對於失去大行皇帝的反應。他的女眷們一大部分早已經殉了,餘下的忙著爭權奪利,劃分地盤,兒女們觸動的有,悲傷的有,無動於衷的也有……至於他的下屬們,除了馬十那群近侍以外,餘下的宮女內侍,雖然身穿孝服,但哪一個不是自管自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對她們來說,換個皇帝,也就是換個主子罷了,又何須動什麼感情?

說是真龍天子、九五之尊,其實一閤眼,還不就是個普通人,甚至連普通人都不如,其實這天道真的對皇帝很是公平,它雖然沒有多給他什麼運氣,卻也沒有剋扣他什麼。他怎麼待人,人就怎麼待他,為他哀悼的人不夠多,也許只因為他平時也沒有待誰特別好。但凡他對誰有過點真心,那人也多少都會為失去他傷心難過。

這本是人之常情,但徐循卻不願怎麼去琢磨這事,現在她不願想起任何和大行皇帝有關的事情,她只想好好睡一覺,把所有的情緒都關在門外,把這一個月來的辛勞和疲憊都消解一空。她實在是太累了,她為什麼不能好好地睡一覺?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事情,就是大行皇帝復生,也不能指責她什麼吧?

可這天晚上,她卻是翻來覆去,怎麼也合不上眼睛。睡意彷彿一隻孤鴻,飛入青冥之中,一去再不復返,和這半個月來的每一天晚上一樣,她只是勉強睡了小半個時辰,夢境中且還充滿了扭曲、混亂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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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她雖然睡不好,卻也因為睡不好,更是不願起身,只想在床.上賴著,不過今日徐循倒是不用人催,到點就爬起來了——她還等著打發趙倫去尋馬十呢,昨晚回來太晚,根本就沒法和外頭通訊息了,趙倫等內侍,也早就告退回住處休息去,要等早上開了宮門,才會趕早進來服侍。

內侍進屋,必須是在妃嬪已經更衣梳洗完畢以後,是以徐循今天動作很利索,一下床就張羅著要換衣裳,累得幾個宮女忙加快腳步,在屋裡陀螺樣地轉。徐迴圈視了一圈,奇道,「花兒呢?剛才還聽到她聲音的,怎麼不曾進來?」

她身邊這兩個大宮女,一直都是輪班領頭服侍,早起這麼重要的環節,從來也少不了她們的參與,聽到徐循在裡間相問,花兒忙就進了裡屋,一邊擦眼睛一邊揚聲道,「娘娘,這就來了,剛才風吹迷了眼,正揉呢。」

徐循本不曾留意,聽了花兒這話,倒留神看了她一眼,見她雙目紅潤髮腫,鼻頭也是微紅,便奇道,「這可是說瞎話了——怎麼,出了什麼事了?」

花兒這明顯是哭過的樣子,若是在平時,這可是犯了大忌諱,壓根不能當值。倒是這特殊時期,使得她沒那麼顯眼了,反而還顯出幾分忠心耿耿的樣子。聽了徐循的問話,她明顯地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沒、沒什麼……」

徐循皺眉道,「還要我問第二遍麼?」

花兒的眼淚就下來了,「回娘娘的話……奴……奴婢是今早,聽皇后娘娘身邊的六福說,昨晚上,南內那邊的女孩兒們,也都殉了……」

昨日幾人商議了許多事務,瑣細到甚至連內安樂堂以後的伙食怎麼開都討論了幾句,徐循萬萬沒想到,太后居然根本都沒提這事,直接就派人去辦了——在她心裡,這些人命,可能的確也連內安樂堂的伙食都不如。即使徐循已經走到今日,聽到這話,心裡也依然是咯噔了一聲,有一種虛軟無力的感覺,混著空虛升了起來,她出了一會神,才道,「這……雖不能說是什麼好事,但你哭什麼呀?」

花兒的哭聲更厲害了,「六福說,可能坤寧宮裡幾個大宮女,也要……也要……」

當年羅嬪因為懷了栓兒,在生育後有了個名分,但她肯定不是皇后安排的唯一人選,坤寧宮裡長期生活著數名為皇帝寵幸過,但並未有名分的宮女——應該來說,各宮可能都有幾個為皇帝侍寢過,卻連名分都沒撈到的宮人。有些如花兒,純屬倒霉催的,皇帝服藥後在興頭上,也不管美醜妍媸就臨幸了,興頭消褪後,轉身便忘到九霄雲外去。還有一些——也是倒霉催的,其實按條件,她們本也可以享受一下無冊宮嬪的待遇,也就是有個頭銜但不入冊,如文皇帝后宮那樣,又或者雖然連頭銜都沒有,但也可經過鋪宮,正式成為皇帝后宮的一份子,只是在當年小吳美人一事後,皇帝對提拔宮女為妃嬪,就非常不熱衷,他不點頭,連徐循都沒辦法,旁人還有敢犟嘴的?再說,這種事一旦成為現象,還有誰吃飽了撐著,為旁人如此爭取?頂多平時劃分一份月例過去,事情少做幾分,那也就是了。要是主子壞一點,打發你去管花園子、教小宮女……雖然體面清閒,還有銀子拿,但見不到皇帝的面,那就再沒有承寵的機會了。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起碼在妃嬪們被拉走殉葬的時候,這些大宮女心裡自然是極為慶幸的。沒成想半個月以後,隨著南內美人們的殉葬,她們倒也成了高危群體。畢竟情況類似,南內那邊的美人也都是以宮女身份進宮的,沒一個有冊封,誰知道太后腦子一轉,會否把這些大宮女也一起送下去了?反正,對她來說,也不過就和多喝了一杯茶一樣簡單。——這一點,一直在高層身邊近身服侍,天然就能聽到許多一手訊息的大宮女們,又豈會不知?

花兒跟在她身邊這些年,主僕相得極為默契,多少風雨都過來了,徐循怎可能讓她為了那麼多年前的一個晚上就白白去死?她道,「想太多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誰還能想得到你?」

花兒還是很沮喪,「非是回娘娘的嘴,只是……只是奴婢這事,終究還是有人知道的。」

雖然發生在宮外,但回宮後是要往上報的,沒在內起居注裡記載過,花兒就是懷上了只怕都會被人質疑。而一旦報到了女官那裡,私下被拿來嚼舌頭也就不可避免了,不然,六福是如何知道跑去告訴花兒的?徐循皺了皺眉,「別怕,就算真要讓人殉,我也一樣護著你。」

「可……可娘娘分明也是自身難保……」花兒明顯情緒都要崩潰了,若不然,也不會剛才在徐循屋裡都哭了出來,「您雖沒說,可奴婢們都知道,皇爺一去,老孃娘本來當時就要將您殉葬的……」

徐循哭笑不得,卻也能理解花兒的心情,畢竟她追隨自己多年,徐循又不是個多有架子的,連囚禁南內都熬過來了,情分早超越主僕。花兒之前又從未想過自己可能會殉葬,忽然知道因為多年前被人強迫般睡過一次,今日可能就得去死,再冷靜的人只怕都要亂了陣腳。

「那是從前的事,現在都要給我上尊號了——難道我還保不下一個人?」

她刻意放出自信態度,花兒果然被她說動,眨巴著眼睛,淚水漸漸止住,卻猶自還道,「只是,只是……娘娘您如今……這和從前也不能比了……」

她倒是看得清楚,徐循為了鼓舞她,沒奈何只好抬出了柳知恩,「瞧你說的,難道大哥沒了,在宮裡咱們就沒人情在了?別的不說,柳知恩昨日剛回京,我看老孃孃的意思,怕是要捧他上位管東廠……就算六尚都是勢利眼,有這頂保護傘在,你這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麼?」

花兒頓時一驚,她滿是淚水的迷濛大眼睜得大大的,「柳爺——柳爺回來了?」

徐循‘欣然’道,「這還有假麼?昨日進京,直接到馮恩那報道,老孃娘都已經知道了……唉,這些事,和你說也說不明白。」

自花兒一哭,屋內幾個宮女漸漸都退出去了,倒是趙嬤嬤、孫嬤嬤正巧進來服侍請安,此時都在一旁默默站著,聽徐循一說,兩人也是難掩驚容,尤其趙嬤嬤,更是欲言又止。倒不比孫嬤嬤心裡沒猜疑,衝口而出問道,「當年他不是因為犯了事,才去的南京麼,怎麼如今且又回來了?——這,是誰讓他回來的呢?」

這是觸到了她的痛處,徐循面色一沉,黯然搖頭道,「說是大哥……不過,此事我也還有些疑竇,正要尋人去問馬十呢——趙倫來了沒有?來了就讓他進來吧。」

誰知趙倫今日竟沒按時進來——活像是一個個今早都有事似的,也不知去哪兒忙活了。此事徐循又雅不欲交給他人,只好耐著性子等他。還好,知道柳知恩回京後,花兒的情緒是徹底被安撫了下來,又和沒事人一般,進進出出、忙裡忙外了。

「還在想什麼呢?」見她端完了早飯,又有絲心不在焉,徐循隨口便問了一句。

「奴婢在想……韓女史真是有大智慧。」花兒先說了一句,又道,「也不知坤寧宮那幾個……若是真要殉,能逃脫不能了。」

徐循對前一句話,不置可否,她疑心太后是忘掉韓女史了,畢竟她入宮也是好幾年前的事,否則,明知她是為了不殉葬才不做妃嬪,按老人家那個脾氣……

「安心吧,若連自己的心腹都不保,皇后娘娘日後還怎麼為人做事?」她安撫了花兒幾句,卻也是才知道原來花兒和坤寧宮這幾人還算是有交情,起碼說起來,面上是略帶憂慮——說來也合理,她們處境相似,自然是有些同病相憐了。

能得皇后安排侍寢代孕的,必定是她的心腹,否則豈不是為他人作嫁衣裳?花兒想想,也解了憂色,「若是娘娘不保我,指不定皇后娘娘還不會做聲,如今娘娘既然保了我,皇后娘娘自然也會保她們的。」

這話說得是通透了,卻也大非花兒身份,徐循忍不住道,「你對皇后娘娘……真沒信心。」

花兒笑而不語,片刻後道,「娘娘,奴婢大膽說一句——難道她不是?」

人在做,在看的並不止是天,一樣還有其餘人等。徐循回想皇后多年來的作為,亦無話可回,只好嘆道,「這個,我就真不知道了。」

因惠妃宮裡,也有兩個侍寢過的宮女子,還有袁嬪、焦昭儀等人身邊亦有些這樣的人,也不知命運將是如何,徐循和花兒正商議著此事時,趙倫也到了,眾人忙將他引入來,徐循便道,「一早忙什麼去了?我這有事吩咐你呢。」

趙倫磕過頭,行了一天第一次見面時的大禮,「回娘娘的話,是馬十哥哥昨晚尋奴婢去說話,他昨日在宮外住,遠了些,今日入宮就遲了,請娘娘恕罪。」

馬十?

徐循頓時坐直了身子,「他讓你傳了什麼話?」

趙倫又磕了幾個頭,「娘娘恕罪,馬十哥哥說,此事——」

不用他說完,一群人都走了個精光,趙倫這才低聲道,「馬十哥哥說,召那人進宮的手令,是大年二十九夜裡發出去的,大行皇帝雖然的確讓他入東廠當差,但卻沒說那句話。」

沒有‘馮恩老了’,皇帝沒嫌馮恩老。

把柳知恩調入京城,並非真是手頭沒人才了,要用他取代馮恩的位置。

再想到除夕晚上,皇帝說的那句話,徐循心底,猛地咯噔了一聲,一時間連話也說不出來,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只能怔怔地坐在當地,反覆地回想著那句柔和的、疲倦的叮囑。

原來他說那句話時,是真的很肯定,即使他死了,她也會過得很好。

原來在他心裡,已經有了一番計劃,在那預想中的十幾年中,將要為她鋪墊醞釀,讓她在他去後,也能過得很好。

原來,在他問她以前,就已經知道了她的答案,就已經接受了她的答案……原來,他是真的對她很好。

好似最壞的預感,已經應驗,再沒有任何辦法挽回,又像是最好的美夢,終於實現,可卻已經是變了味道,少了光輝。徐循心裡,有一樣東西慢慢地升了起來,無比巨大,無比沉重,似乎高升到了顱頂,幾乎要夾帶著她的五臟六腑破顱而出,又猛然往下一墜,死死地砸在她心上,發出轟然巨響。

原來他是真的對她很好,只是她一直沒有相信……她也從來都沒有接受。

現在她終於可以相信、可以接受、可以回報。

但他已經死了。

長安雖不遠,無信可傳書,他雖然就躺在乾清宮裡,但卻再也無法對這世間做出任何回應。

他對任何人也許都不算好,但對她卻一直都極為不錯,他傷害過那麼多人,辜負過那麼多人,可卻一直被她辜負,被她傷害。

這事實,她再也無法改變,再也無法彌補。一切,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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